正文 第27章 026

    外面天色已经转暗。
    冬天日落本就早, 昏暗的天空、寒冷的温度、空荡的街道、还有不被欢迎的客人,总给人一种寂寥之感。
    赤坂冶跟那位女士下了楼,但公寓里的氛围也没有回温。
    自看到门外那位女性后, 赤坂幸一的表情就没好看过。他一直沉着脸, 面无表情地收拾厨房岛台, 再没说过一句话。
    东寺光代乖巧地站在旁边, 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他密切关注着友人的一举一动, 眼珠随着他的动作来回转动。
    盘子被有些粗暴地丢到水池里, 水龙头被开到最大, 哗啦啦地淌水冲刷着盘子,然后又被用力关上。赤坂幸一走出厨房,途经餐桌时还将他倒给哥哥、但完全没来得及喝的温水端走了, 拎着杯口摆动手臂的幅度像是完全不在乎杯子会不会脱手摔碎。
    他站在窗边, 从窗帘缝隙观察着下面。
    东寺光代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赤坂幸一的表情。
    “那是……你妈妈吗?”
    赤坂幸一漠然地应道:“嗯。”
    他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下面, 看着赤坂冶拥抱那个女人, 将窈窕的身影拥入怀里, 安抚地拍着对方的背。赤坂幸一脸色难看到有些离谱了,那甚至可以用阴沉来形容。
    真是讨人厌的女人, 他忍不住想。
    她来这里做什么?
    她不是答应了,不会再来打扰他们吗?
    **
    赤坂冶为她披上外套, 双手插兜走在她身边。
    天黑下来后,温度又降了两个度。冷风一吹, 他不适应地缩了下脖子。
    小原久美注意到他的动作, 原本有些落寞的神情被笑意冲淡了。
    “你总算把你那乱糟糟的头发剪了?”她忍着笑说,“真不可思议啊。什么时候剪的?”
    赤坂冶眼神飘了飘。
    方才在屋里时,弟弟幸一也在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头发看。若不是东寺光代在,弟弟八成要揪着这件事仔细地盘问他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他这头发有这么讨人厌吗?
    “今天下午。”他讪讪地说。
    “挺好的。”小原久美出言鼓励,“把自己好好拾掇拾掇,听见了没?你要一直都是这个造型,也不至于找不着个对象。”
    赤坂冶表情有点死:“……留个长发也不至于这么糟糕吧?”
    小原久美:“是长度的问题吗?老老实实扎起来不也挺好看,还不是你非得把自己整得跟丧尸似的。你那头发,乱成那德行,一抬眼感觉你要咬人一口似的。”
    赤坂冶:“……您最近开始看末日片了?”
    能不能少看点乱七八糟的?他哪里把自己整成丧尸了?他不咬人的好不好!
    “看了几部。”小原久美没觉出养子在委婉地吐槽,坦率地回答,“新招进来的小姑娘推荐的。我觉得还挺好看。”
    ……好的。好看就行。
    赤坂冶又闭嘴了。
    两人安静片刻,随即赤坂冶试探着问:“您今天来是?”
    “……没什么事。”小原久美抬手将头发别到耳后,笑着说,“就是想看看幸一那孩子,看看他过得好不好。不过看样子,他还是不太欢迎我呢。”
    赤坂冶沉默下来,好一会,他才低声道:“幸一前段时间去了趟华国,说华国菜特别好吃,就想在家琢磨一下。今天他没课,就约了朋友来家里一起做料理。”
    “……这样呀。”她轻声说,“其实我下午来敲过门。我以为那孩子不在家。”
    赤坂冶:“……”
    他难免投去有些担忧的目光。
    这个精明干练的女人面对这个话题时只两句话就红了眼眶。她情绪有些失控,却微微别过头,不想叫赤坂冶看见自己的模样。
    她抱怨道:“真是的,幸一他只愿意跟你在一起。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过家了。”
    赤坂冶很难介入这种亲子关系,尤其是别人的亲子关系。他有点头疼,但还是只能保持中立立场:“……他自己不愿意的话,我是不会要求他回去的。”
    他语调平稳,没什么变化。
    在一个哭泣的人面前,这样说话听着有些冷酷无情。
    “您想和幸一谈的话,就自己去找他吧。”赤坂冶说。
    “……”小原久美深呼吸几次,然后默默冷静了下来。
    她情绪很快恢复平稳,尽管还未回头,语调却已经听不出异样了:“我明白的,你夹在中间也很难做。辛苦你了,阿冶。”
    赤坂冶的目光遥遥望向远处,路灯洒下的光束能让人察觉到空气中漂浮着的微小存在。
    他收回目光,上前两步站到小原久美面前。这位女性没有排斥他的靠近,于是他试探着伸手,拥住了自己的养母,轻轻安抚着她。
    他放柔声音,低声道:“这不算什么。幸一这边一切都好,他在大学交到了新朋友,最近时常往篮球场跑。倒是您,最近工作还顺利吗?还请注意身体……您看起来有点累。”
    **
    赤坂冶这段时间忙得离谱,小原久美平日也很少与他联系。久不见面,他们居然就站在外面聊了好长一段时间。
    等赤坂冶送走养母,再上楼的时候,弟弟和他的朋友已经将厨房跟餐桌收拾好了。新一波烤出来的串和先前的一起,被整齐地罗列在盘子里,尽管还散发着香味,但已经凉透很久了。
    赤坂冶进来时,东寺光代就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见赤坂冶进来,他起身,神色如常地打了个招呼:“噢,赤坂哥哥,你回来了。伯母呢?”
    “她回去了。”
    “哥,你要不要再吃点啥?”
    东寺光代是真觉得心情复杂。赤坂哥哥好像忙了一天,饭都没来得及吃的样子,进屋时还神色匆匆、有些疲惫。结果吃个晚饭吧,他也没来得及吃两口,在餐桌前坐了还没五分钟,就又拿上外套出门了。
    经历过的人都知道,处理这种毛线团一样的关系相当耗费精力。幸一表情都难看成那样了,赤坂哥哥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实在有些太靠得住了。
    他忍不住说:“你不介意的话,稍微热一下就好了。”
    “没事,那个无所谓。”赤坂冶微微垂眼,流露出几分歉意,“抱歉,聊得有点久。时候不早了,是不是准备回去了?”
    “嗐。”东寺光代冲他灿烂一笑。他看起来是那种没心没肺、阳光开朗的类型,然而稍微一接触,就会发现他其实异常周全体贴,“我跟幸一聊天呢,不碍事的。啊,小幸一在洗手间,应该马上就出来了。”
    东寺光代没再多留。
    他小臂上挂着自己的外套,跟两人挥手道别后,就溜达着下了楼。
    公寓里终于就只剩下赤坂冶和赤坂幸一了。
    赤坂冶在沙发上坐了片刻,发了会呆。他弟弟则默默进了厨房,开始烧水泡茶。
    电热水壶加热的动静在房间里成了底噪,没多久,随着开水滚起来的声音,加热的开关自动弹了下去。赤坂幸一默默将水壶拿到一边,取出茶叶,又从柜子里拿出茶杯茶具。
    穿着帽衫的棕发少年很快将瓷碟瓷杯放到赤坂冶面前,四溢的红茶香气飘荡在两人周围。
    他安静地在赤坂冶身边坐下。
    “……哥。”
    还带着少年感的声音有些闷闷不乐。
    赤坂冶这才回神:“幸一。”
    小少年扬眉观察着他。他有些不情愿,无声地张了张口,但几经犹豫过后但是没能喊出那个词:“……哥,她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赤坂冶有种有力无处使的疲惫感:“没什么事。”
    弟弟在情绪好的时候还能装装样子,心情一糟,就根本掩饰不住自己横眉冷对的态度。他和母亲上次说话时就大吵了一架,此后已经半年没联络过,离关系破裂也就只差那么一点点。
    小原久美偶尔还旁敲侧击了解下儿子的情况——若不是有赤坂冶在,她怕是会直接雇佣私家侦探——幸一却是恨不得不要再听见她的名字。
    但是不行。
    赤坂冶觉得这样不妥。
    赤坂冶斟酌着字句,挑挑拣拣说了些养母的近况。他讲得很慢,末了,才问:“……你想和她聊一聊吗?”
    “不想。”几乎没有犹豫,赤坂幸一吐出两个冷冰冰的音节。
    赤坂冶观察着弟弟的表情,也没强求。
    “好吧。”他换了话题,“那就跟我聊一聊吧。”
    此话一出,赤坂幸一表情立刻变了。
    他是精致可爱向的长相,平日甜甜笑起来的样子能叫人就着多喝一杯苦咖啡。然而这不意味着他没有攻击性。他冷下脸时,阴沉到谷底的巨大反差反而更显得可怕。
    但赤坂冶并没有退让的意思。
    日常生活跟这种事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类别。他平日可以由着弟弟,但在安全问题上,他也有自己的执着。
    尽管不用这幅面貌对待自己家的孩子,但小原久美女士也是笑里藏刀、喜怒不形于色的类型。她笑容温和地与赤坂冶聊了一两个小时家常,才在临走前轻轻提了一句:她下午上楼的那次,见到有个男人在试图开幸一家的门。
    只这一句就够了,小原久美也知道养子在做什么工作、知道养子不是那样温和好脾气的人,于是在赤坂冶面色大变后,她没再多说,径自告辞离开。
    她把这件事留到最后说无疑是个明智的决定。因为只要一想到暗地里有无数的老鼠在盯着他宝贝的弟弟,赤坂冶就在后怕的同时、控制不住地感到恼火。城市的黑夜里藏身着太多手上染满鲜血的渣滓败类,在他顾及不到的地方,这些阴沟里的老鼠像在盯着奶酪一样盯着一切能为他们带来利益的人。
    他也冷下腔调,微微加重语气:“幸一,你最近在做什么?盯梢的人都找到你家楼下了。”
    棕发少年的气息顷刻间不稳了,他像是压抑着很多不满与怒火,怒气冲冲地紧盯着赤坂冶。他是爱恨都很强烈的性子,他与人亲昵时有多可爱,愤怒起来就能有多尖锐。
    但赤坂冶同样很不满,他和弟弟对视片刻,在发觉弟弟的怒气值不降反升后,甚至微微拧起了眉。
    这样不赞同的、负面的反馈瞬间点炸了赤坂幸一。
    他再压不住情绪,豁然起身,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怒吼着,近乎歇斯底里地喊道:“这里也是你家!你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跟我分得那么清!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你要丢掉我了对吗,你想我回去是吗?!果然……果然一直以来,我都是个累赘对吧?”
    赤坂冶:“……”
    赤坂冶一下子顿住了。
    他能察觉到弟弟前所未有的崩溃。弟弟上次情绪这么崩溃还是小原久美与丈夫离婚时。这一认知让赤坂冶脑子空白了两秒,然后缓缓、缓缓地将喉间的音节咽了回去,只张了张口,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啊?他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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