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章

    等待她的回答?那等待的又会是什么回答?
    上官婉儿心知肚明,天后在等的,正是主播之前所提的问题:
    是否希望自己被后人所铭记?
    平心而论,这个问题闭着眼睛也能回答——
    谁不希望自己被别人记住呢?
    能流芳百代,那更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渴望。
    天后特意点出,难道又真的只是为了这一句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的回答吗?
    上官婉儿并不这么觉得。
    她们之间的一问一答,哪怕不知内情,也觉出了天后陛下待上官婉儿的不同寻常之处。
    别人嘱咐无外乎都是些衣裳妆奁,唯独到了这儿,武媚娘什么也不说,单单拎出了读书要用的东西,可见是先前那道试题答得正合心意。
    一听这话,余下的宫女顾不得担惊受怕,心底纷纷只余下艳羡了。
    得了天后青眼不说,还专有人来接引,可不就是一朝登天了吗?
    总比她们在这儿,苦苦挨着日子、还不知猴年马月才会有主子提拔来得强。
    得了这样大的机缘,上官婉儿脸上还是那幅模样,一如既往地看不出喜怒,颔首低眉,轻轻应了声“是”。
    人也见过了,问也问过了,武媚娘便再没有久待下去的理由了。
    估摸着出来已经有一段时间,她又随口向女史问了几句内文学馆的事务,便打算领着一群人回宫里去。
    “这个名儿——”
    刚迈出门,武媚娘顺势转身,回头望了一眼。
    只这一眼,登时就皱了眉。
    “文学馆便是文学馆,何来内外之分?”
    “有言道是「有教无类」,既是读书求学的地方,更不该以男女之别区出内外。”
    “难道读书还分了高低贵贱,也要遵循一个「男主外,女主内」的教条么?”
    女史直道不妙,赶忙使了眼色,差使着身后的小黄门:“没听见陛下的话么?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牌匾撤下来!”
    几百年前,东汉朝的和熹皇后邓绥尚且能让男女同学堂读书,难不成到了大唐,她们反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武媚娘轻轻摇头。
    没道理的。
    临到头了,竟然还惹了这一桩差错出来,女史好不容易提心吊胆地将人送走,偏偏赶在一行人准备离开的时候,身后远远传来一声呼喊——
    “陛下——”
    “天后陛下!”
    这声音听着有些耳熟,武媚娘闻言驻足。
    一回头,就见上官婉儿气喘吁吁地追出来,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纸。
    见天后留步,跟在身后的宫女内侍纷纷停下脚步,乖觉地为贵人让出一条道。
    借着弯腰行礼的动作,上官婉儿稍稍缓了缓,竭力平复着起伏不定的呼吸,才接着道:“陛下错了。”
    “放——!”
    一个“肆”字含在大宫女嘴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武媚娘挥手制止,只得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
    “哦?”
    时至今日,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当着自己的面说她错了。
    “婉儿倒是说说看——”
    武媚娘不怒反笑,冲她扬了扬下巴:“本宫何错之有啊?”
    还肯叫她“婉儿”,看来陛下还不曾真正动怒。
    库狄夫人暗自琢磨,高悬的一颗心渐渐放了下去。
    这小宫女如此伶俐,又有才干,哪怕真的冒犯了天后陛下,她也是要想办法说两句好话的。
    “正是奴婢手中这几页书抄。”
    上官婉儿不慌不忙,在旁人既惊又疑的目光中,甚至还能微微抿出个笑来:
    “蒙您垂爱,赐下几页典籍。”
    她向前一拱手,双手捧着几张纸,呈到武媚娘眼皮子底下。
    “可这几页只是出自第十卷,奴婢想读的,却并不在此之中。”
    她这么说,便很大胆了。
    上官婉儿抬起头来,不躲不避,就像方才答应天后陛下、要走到她身边去时那样大胆而直接:“奴婢想读的是——”
    “第一卷。”
    什么典籍呀、分卷的,别人听不明白,武媚娘还能不清楚吗?
    方才她亲手递过去的书抄,出自《后汉书》卷十《皇后纪》中的邓绥篇。
    上官婉儿直指《后汉书》卷一,何解?
    那是《光武帝纪》。
    恍惚之间,武媚娘似乎又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那道声音,早在先前竹林对谈时,她就已经隐约听过一次。
    可纵使武媚娘用尽全力去捕捉,始终无法窥得一二。
    想不起来,那就缓一缓再想。
    武媚娘向来很有耐心,她暂且搁置此事,认真看向上官婉儿。
    于是,所有人就看见天后陛下竟然绽出了一个堪称“愉快”的笑容。
    她完全没有介意上官婉儿这种近乎冒犯天颜的举动,而是以一种长辈的姿态,伸出手——
    咦?
    没等上官婉儿反应过来,就感觉头顶上似乎落了什么东西。
    她小心抬眼看去,就见面前的贵人伸出了一只手,很是慈爱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天后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上官婉儿不解其意。
    在她转动脑筋的同时,武媚娘想的却是——
    毛茸茸的一颗脑袋,手感真不错。
    “走吧。”
    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武媚娘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反而招呼着身边的人随同离去。
    还没反应过来,一行人已经走出了两步开外,上官婉儿赶忙提高了音调:“陛下想问的问题,奴婢已经有答案了。”
    没错,她想好了。
    被后来者铭记、流芳百代固然值得艳羡,更是她曾经的理想。
    可要是如今的她来选,上官婉儿反倒不希望别人记得自己。
    她宁愿有更多人成为自己。
    可这个答案会是天后陛下想要听到的吗?她会满意吗?
    可惜,上官婉儿的忐忑注定还要持续好一会儿了。
    因为武媚娘坚定向前,并没有为她再度驻足。
    “你的回答,就留到下次见面时,再告诉本宫吧——”
    将陷入沉思的上官婉儿抛在身后,顺着宫道向前,她们就算出了掖庭。
    一瞬间,武媚娘如有所感,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看天后终究还是为上官婉儿停留,库狄夫人半是疑惑,半是调笑:
    “那丫头特意追了出来,您果然还是打算回去听一听吗?”
    不料,天后摇摇头:“不必了。”
    她只是忽然想明白,自己曾在竹林间、在文学馆门口听见的那道声音,究竟在说什么了——
    “见天子庸知非福,何儿女悲乎?”
    这话不是上官婉儿说的,也并非凭空幻想出来的。
    武媚娘蓦然想起,说出这句话的人,正是十四岁的她自己。
    ***
    “趁着这会儿参观的游客不多,让我来好好看看第五件文物。”
    又一期直播结束了,夏语冰打算提前做好功课,为明天的直播做准备。
    没想到,刚走到文物展示柜前,久违的声音再度涌到耳边——
    “各部门请注意,她来了她来了!”
    “她是在看我吧?”
    今天听到的这个声音,十分跳脱:
    “嘿嘿!按照文物陈列顺序,明天就轮到我了!”
    “该我上场!”
    夏语冰忽然想起之前被自己搁置的事情,摇了摇脑袋,确认自己的听力没有问题之后,转而在第五件文物前兜起了圈子,反复打量着。
    “哎呀,在这儿转了这么多圈,你一定也很为我着迷吧!”?
    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
    果然,没等夏语冰吐槽,旁边倒是有一道声音很不客气地反驳:“你没听见这一期她播了多久吗?”
    “前面三期加起来,都没我一块碑的时间长呢!”
    “明天轮到你的时候,你能有这待遇吗?”
    这道声音有些耳熟,顺着方向,夏语冰狐疑的目光又从右边转向了左边,看向了另一个文物展示柜。
    她今天刚刚隆重介绍完的《大唐故昭容上官氏铭》,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哎呀,都是同事,不要为了这点儿小事伤了和气嘛!”
    第三道声音加入其中,好心劝解着。
    夏语冰听音辨位,倒像是先前的伏龙坪东汉墨迹纸。
    “吵起来有什么意思?”
    “快点打起来!”
    “能动手的事儿就别动口了嘛!”
    不远处,第二展区的文物看热闹不嫌事大,撺掇起了内部斗殴。
    “你还别说,一个是铭文,一个是砖画,都是石头,我还真好奇谁能更胜一筹呢?”
    “无所谓,反正都不如我一鼎!”
    “好了!”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中,有道声音一锤定音,制止了纷纷议论。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镇压得那些文物再没有任何动静。
    夏语冰望了一眼——嚯,大前辈!
    “你们难道没有发现吗?”
    另一道声音没什么特别,可总让夏语冰听出了莫名嘲讽。
    “她在这站了这么久,连步子都没挪过。”
    “我们说到哪儿,她就跟着看到哪儿。”
    话音刚落,为了表示配合,夏语冰还将头转了过去,认出了声音的来源——
    西汉皇后之玺。
    要不怎么说人家是皇后的玉玺呢?
    这思想觉悟、这洞察力,果然不同凡响!
    夏语冰连连肯定。
    “说明——”
    第四展区的文物很是欢乐地想:“她果然很为我们着迷吧?”?
    这是重点吗?
    “别急,让我来试一试。”
    就在她面前的文物,也是下一期直播的主角砖画,自信满满地开口。
    “我来跟她玩一个「看这边」游戏!”
    “如果她听我的,就说明她能听见。”
    “如果她没听过的,就说明她不能听见。”
    “咱就是说……”
    夏语冰终于憋不住笑了:“这些有趣的小游戏,能不能先收一收?”
    ……
    瞬间,世界寂静了。
    仿佛先前的那些动静,只是她的幻觉。
    “好安静,还以为我们会一直有话说呢。”
    一次两次或许还是自己的问题,可这么几期下来,时不时就能听见文物的动静,夏语冰早已确定这不是意外。
    她双手抱臂:“都说说吧,谁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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