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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3章 目眽眽

    秦诏叫人抱在怀里的时?候, 就醒了?个七八分。
    他不肯睁开眼,只打算装傻。
    那轿子落在东宫。
    燕珩将人放在床榻之上,静坐一边。他挑起眉来?, 复又落下去,只瞧着秦诏苍白的脸色, 欲言又止。
    趁着医师们小心包扎的功夫儿,秦诏偷偷眯缝起眼来?, 去看他父王。瞧着那位闲饮茶水, 并不像着急担忧的样子。
    医师包扎完后?,开了?一副药, 燕珩唤仆子们去煮,却不曾开口问问“吾儿如何”、“伤病可?严重?”之语。
    秦诏躺在那里, 心中落寞想到:果?然有了?美人,就不疼他了?。因而,更?不肯睁眼醒来?了?, 就非要让他父王心疼才好。
    燕珩饮罢那口茶水, 才睨着他,出声道:“还?不醒?”
    秦诏咬住不吭声。
    燕珩慢条斯理地露出微笑, 又道:“若是还?不醒, 寡人倒要去了?。那美人还?等在庆和?殿呢。”
    听了?这话, 秦诏醋溜溜的睁开眼,佯作才醒似的,懵懂睁开眼来?,又拿手去抹眼睛,却扯了?手臂上的伤口,忍不住“嘶”了?一声儿。
    那苦肉计使得多。
    燕珩吃了?三年哄骗,早就见怪不怪了?。
    见秦诏睁着泪眼看自?己, 燕珩这才发话道:“依寡人看,男子汉大丈夫,与人争勇斗狠,受点伤,也无妨。你这身子骨结实,断两根肋骨都不吭声,何况这皮肉伤。”
    秦诏见这招不管用,便也不装了?,径自?坐起身来?,怏怏的盯着人。他不说话,只狠咬住了?唇,期待那眼泪能发挥点作用。
    燕珩心中好笑,面上视而不见:“今日,你肆意妄为,当众顶撞寡人。若是旁人,早该拉下去剥皮了?。”停顿片刻,他又道:“你若闹够了?,就好生歇着罢。寡人还?有正事……”
    秦诏伤心道:“父王竟这样急着走??就连我受伤了?,都不管不顾、不闻不问?您心里没有我了?吗?”
    那质疑实在无理。
    这一路,可?是这位帝王亲手抱回来?的,哪里放松过一刻。
    燕珩轻哼:“寡人政事缠身。”
    秦诏捂住手臂的手放松下来?,又去捂心口,顶着一张静严端庄的脸,整个人却都快破碎了?:“父王——您的心好狠,竟这样的绝情。”
    被造谣“绝情”的燕珩挑眉:?
    秦诏落泪道:“既然父王这样的不疼我、这样的厌烦我、嫌弃我。那秦诏也没脸在这里待了?。我……我这便收拾包袱,回那劳什子秦国。”
    燕珩微怔。
    秦诏说罢,立即便站起身来?,疾步走?到柜前,翻出自?个儿才来?那年的破包袱,拣出几样破旧衣服,开始去脱自?个儿的华丽袍衣。
    眼下,他也好似不顾燕珩如何想了?,只一面收拾一面哭,眼泪都抹不开的黏在脸上,凄凄然地呜咽道:“父王不疼我,我要回秦国。”
    燕珩:……
    孩子大了?闹脾气,倒学会离家出走?了?。
    秦诏只剩轻薄里衣,干脆将当年的破旧外衣罩在身上。裤子实在穿不下,就打了?个结挂在腰间,富贵如玉的燕公?子,顿时?就成了?寒酸成了?落魄的秦质子。
    虽是破衣烂衫,可?那气势出众,姿容俊厉,仍叫人喜欢。
    燕珩无语,微微偏过头去,“才闹脾气,就要走??”
    秦诏不语,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收拾包袱的动作也不见迟缓,瞧着是真伤心了?。
    燕珩一看,心眼儿里有几分软,便伸手去拉他的腕子:“嗯?真要离开寡人身边,去找那老匹夫?”
    秦诏仍不吭声,轻轻拨开他父王的手。
    那神色坚决,是打定?主?意要走?。
    燕珩愣住了?。
    不敢置信似的,这小子竟然不让他牵?
    他带了?点愠怒:“秦诏。”
    秦诏连称呼也换去了?,答道:“王上有话请讲。您若有什么叮嘱,秦诏必铭记于?心,只是日后?,再不能侍奉您左右……”
    他哽咽了?片刻,又道:“也是,您自?有了?美人侍奉,还?哪里还?需要我这样没眼色的东西。既没有杨柳细腰,也不会婀娜起舞,还?不听话,总是忤逆您——王上不要我,也算丢下一个大麻烦,往后?,不知多快活呢!”
    那醋劲儿灌上来?。
    连燕珩都察觉不对劲……他吃的不是公?子们的醋,他吃的是美人醋,这倒奇罕!
    顿时?,那话音有两分不悦:“寡人乃九国之共主?,娶妻生子,何错之有?”
    “无有一份错处。王上为天下夙兴夜寐——是我不懂事。”话是这么说,可?秦诏脸上,哪有一分认错的意思,那挑衅之意在明显不过:我没错,就是您不该这样!
    燕珩宠他宠惯了?,仍觉得是个小孩儿使性子,便将口气再度软下去,听着像是在哄人:“啧,无理取闹。日后?,寡人纵有了?宫妃,也一样疼你。”
    秦诏死活不吭声,只是眼泪掉的更多了。他把头偏过去,干脆不看燕珩,赌气的成分比讨宠还?大。
    燕珩站起身来?,走?到人面前,自?身后?抱住他,因身姿比秦诏挺阔两分,像是将人罩在怀里。
    而后?,他又将手伸出去,扣在秦诏手腕上,另一只手则是越过肩,捏住他的下巴,哼笑一声,戏弄道:
    “寡人同你说话呢。你这小儿,怎的不吭声。枉费寡人那等疼你,这么一点子不如意,便闹着要走。难道……如今也舍得寡人了??”
    燕珩的指尖偏凉。
    自?下巴落上去,却电流似的窜下去一道热,秦诏缓缓地吞了?下口水,才道:“您都舍得我,我为何不舍得您?”
    燕珩的笑,响在他耳边。
    分明是坦荡的父子之情,秦诏却忍不住想歪了?去,觉得那位调戏自?己。
    这位帝王自?一侧偏过脸去,笑着看他:“就因为寡人要娶美人?你这小儿甚是无赖,难道要寡人……孤枕对眠,孑孓此身?”
    秦诏猛地扭过脸,嘴唇……
    掠过两瓣柔软。
    他本想说:[我陪您,难道不行?]
    但现在,望着燕珩猛然变化的脸色,他怔怔舔唇,心惊胆战,只得嗫嚅解释道:“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燕珩直起身来?,后?撤一步,叫人亲这一口,震撼得厉害。好像被刚才那柔软的悸动瞬间点醒了?什么,两个人的气息、说话间的热雾、眼泪、委屈和?强烈的不属于?父子之间的占有欲,交缠着,扑涌而来?。
    燕珩顿住了?,没说话。
    沉默中,秦诏因紧张,寻住衣料,磨磨蹭蹭的去叠,“我、我……”
    燕珩冷哼一声,竟越过那个“吻”,只又道:“你说你要回秦国,果?真想好了??”
    秦诏已然打定?主?意,当下便要狠下心来?赌一把,遂咬牙道:“想好了?。我今日有罪,顶撞了?王上,又耽搁了?您选秀。可?我心里,只想让王上疼我自?己,宠我自?己。这样自?私——纵您不罚我,我也没脸待下去了?。”
    燕珩又转过目光来?看他,那视线意味深长:“秦诏。”
    秦诏茫然侧转过身去,望着人:“我……”
    “不要以为,寡人不知道,你存的什么心思。”燕珩缓声道:“往日里,你小。寡人当你是分不清规矩,如今来?看,你倒是满心里明白。”
    秦诏问:“我明白?——可?方才,我是不小心,才、才会……”
    秦诏当然明白。
    后?知后?觉的不是他,而是燕珩。
    燕珩冷哼一声,截住他的话头,只撂下一句话来?:“德元,给公?子备轿。父子一场,寡人送他最后?一程。你们主?仆情深……你便伺候人出这燕地边境吧。”
    说罢,他折身便要走?。
    紧跟着,一道黑影掠过,猛地扑过来?了?。
    秦诏自?身后?抱住他的窄腰,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那声音带着委屈:“您、您干嘛……”
    “寡人干嘛?……”燕珩微微侧脸,冷哼:“寡人还?要问问你,想要作甚呢。”
    哄半天了?。
    给台阶也不下。
    还?白给人亲了?一口。
    亲完不觉得理亏,竟还?闹着要走?。燕珩岂会惯着他?自?扯开那怀抱,轻哼笑一声:“路上风雪正浓,将寡人赏你的那件披风带上。日后?见不到寡人,若是心肝难受,也好有个……念想。”
    秦诏嘴唇颤抖:“可?、可?是……”
    “儿郎自?有四方要闯,怎能拘在燕宫尺寸之地,妨碍你的雄心呢。”燕珩将人推远几分,嘴角轻轻弯起来?:“待见了?那老匹夫,记得替寡人与他问好。”
    燕珩果?然绝情,阔步就出了?门去,飘扬的大雪漫天而下,坠落在他纤长如蝶的睫毛上。
    他眼皮微微一颤,顿住脚步,又道:“再有——秦诏,收起你那点龌龊的小心思。再叫寡人知道、抑或瞧出来?,必剥了?你的皮。”
    冷厉的警告,藏着帝王最后?的耐心与宠溺。
    然而,秦诏不肯,又追上去,抱住。
    他岂能怕剥皮?
    此刻,秦诏光着脚、衣衫单薄的站在雪地里。自?身后?抱紧了?燕珩,将唇贴在他后?颈,那声音自?喉腔里挤出来?:“父王,这次,才是故意的。”
    那唇滚烫,灼烧在人的皮肤上。
    燕珩点他大名的次数越来?越多:“秦诏——!”
    秦诏又啄了?一口,眷恋不舍的将唇挪开,落寞的开口:“父王,以后?,再也不会了?。我长大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跟您闹了?。您罚我吧——”
    他沙哑的苦笑了?一声:“罚完我之后?,请您原谅我往日的过错吧。我今日,便会搬回扶桐宫,与旁人腾地方。日后?,凡姻亲、夫人、公?子之事,一字不提;凡吃醋、争宠之话,半字不说。”
    那话实在太诚恳,以至于?像是将浑身的力气都挤出来?。并着苍茫寒风,不知是伤心还?是冷,总之能感受到贴在背上的身躯颤抖。
    “父王,我自?那样的真心实意,莫名的爱慕您。可?我不懂里面的道理,我不知道为何心里那样酸、为何那样嫉妒。连我自?己也困惑了?。我原以为,将自?己糊弄过去,什么也不想便好。”
    “可?您敏锐,什么都知道。秦诏愚钝,瞒不过您。”
    “我并无亵渎父王之意。”
    燕珩沉默听着。
    自?他陈罪似的坦诚中,看出了?别扭而非龌龊的心意。
    瞧着那眉眼软下去几分,秦诏终于?撤开两步距离,哽咽着说出最后?一句话:“大约是因为,除了?母亲,便只有您,待我最好了?吧。那我爱上您,又有什么错呢?”
    燕珩:“……”
    燕珩觉得自?个儿糊涂了?。
    这么听完,他竟觉得,秦诏也不算什么错。
    那不过是拿捏不准分寸的爱慕,是少年纯粹的心意寄托在他身上。像伟岸的父亲,像温和?教导的母亲……
    燕珩微微叹息,分明替人找补:转过年来?,他才十七岁,又能知道什么呢?虽长大一些,可?到底也是个孩子呀。
    那雪落得厉害,转眼濡湿人的发间。手臂上的伤口渗出血来?,踩在雪地里的脚,已经冻得发红,因穿着单薄而忍不住瑟瑟发抖。
    不知何时?,那无声的泪已经爬满脸。
    燕珩就这么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轻哼了?一声,竟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秦诏明白,燕珩舍不得罚他,也舍不得撵他走?。
    这是原谅他了?。
    只是这种含着宠爱的原谅实在无足轻重?。他心头酝酿着更?深的计划,那绸缪如画卷般徐徐展开……他持着一把无比锋利的匕首,找到了?他父王的弱点。
    他要让人痛。
    要实权,而非宠爱。只有如此,才能在燕宫、在他父王的心中彻底站稳脚。
    九国为燕珩所俯首,好在还?有五州可?用,那个曾向燕珩写信恳求通商的奉秘之州,野蛮的恰到好处。
    庆元七年,三月春。
    秦诏收到来?自?秦国的一封书信。
    楚阙写道:
    [如今秦国失了?齐尤,宫中各位如散沙,只待公?子回来?主?持公?道。当年赴燕之时?,公?子曾说‘做储君当然好’,如今我已明白,这话实在不假。]
    [做储君好,做侯爷也不错。卫余两氏,献金银珠宝半壁,与公?子谋造大势。再有三年,朝中根基稳健,公?子归来?,可?安心即位。]
    秦诏微微一笑,提笔与人回信:
    [你自?暗中联络五州,以奉秘为首,提供金银、兵马与粮草,要他们破开燕境,四处骚扰黎民,开抢掠、烧杀之举,逼燕王出兵,引出兵力,消耗内元。]
    此举,可?谓兵行险着,岂不是通敌?
    秦诏冷笑,那又如何?同得到江山、得到他那位美丽父王而言,不过了?了?。
    父王猜透了?我,却没猜全。
    父王当真以为,那爱慕,不过如少年风月心思一般轻薄么?
    非也。那不是什么风月,那是不惜令九国生灵涂炭、要樯橹灰飞烟灭,也必要强占的、不可?遏制的欲望,如汹汹野火。
    父王——您放心。
    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陪着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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