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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章 郢吴虚

    秦诏这一场大病来得急, 如山倒之势。
    医师也发觉蹊跷,与人开了两幅药剂,堪堪折磨着人吞吃下去, 没大会儿,又全都吐了出来——烧的那等糊涂, 连眼皮都皱起?来了。
    夜深,德元顶着细雨求见, 将才睡下的帝王又扰醒。
    燕珩倦得很, 不悦道:“何事这样急?”
    德福通传:“是德元来回禀,公子突然发起?了烧来, 浑身火似的滚烫,已请了医师。可?连吃两副药剂都不见效, 纵勉强吞吃一口也全都呕了出来……这节骨眼儿,大家都没了法子,请您示下。”
    话里的深意压住, 说的好不严重?!
    浑身重?伤, 若是疾热烧起?来,死人也是常有的事儿。更何况米水汤药不进, 连医师都无有法子, 岂不是没了救头?!
    燕珩忙坐起?身来, 连那点困倦也顾不上了,只吃惊道:“方才寡人见他?,精神头还足,才吃了汤药,怎的就?烧成这样?——德元这混账,少不得吓唬人,若是秦诏无事, 寡人必剥了他?的皮。”
    德福道:“小的也不知是什么景况,因事发突然,小的只得……”
    话没说完,燕珩便道:“与寡人更衣,去扶桐宫。”
    帝王心焦,为他?搁在?心窝里的小崽子。
    因而?,一路金銮摇晃,燕珩只嫌仆子们动作不利落,就?连德福,也三番两次撵着人快些……若是秦诏有个?三长两短,少不得一众人跟着遭殃。
    扶桐宫灯火通明,降温的凉水换了一遭又一遭。
    然而?一时半会儿,强热的高烧哪那么容易降下去?且不说往下降,反倒叫那心火拱得更旺一些。
    燕珩才要踏进门来,就?听见秦诏软乎乎地?发问:“父王呢?我想念父王,还不曾得见呢……”
    那脚步稍顿了片刻,又听仆子们答:“公子安心养病,王上已经歇下了,恐怕不能再来看您。”
    再后?头便没动静了。
    燕珩踏进门去,在?一片请安声中站定,睨着秦诏微笑:“谁说的?……寡人在?这呢。”
    秦诏泪眼朦胧,道:“父王——您怎么才来?”
    燕珩近前瞧他?,又折身静坐在?塌边。
    不等仆子、医师们禀告,他?便转过眸来,质问道:“与他?开了什么药?几时烧起?来的?——怎吃了不见效。寡人走时方才好好的……这会子又烧成个?火人了,你们这些仆子作什么吃的?是受了风,还是着了凉?”
    秦诏不语,捉住了他?父王的手,不肯放。
    力气不大,手也滚烫。
    燕珩并未躲开,只随他?去了。
    仆子们战战兢兢,不敢答。
    为首的医师转了转眼珠子,又看了秦诏一眼,方才说道:“王上,若是普通的伤病,白日?里吃过两碗,必不能再烧成这样。这汤药讲究个?内外?调理,祛火、降热,滋养补足,本是循环,可?若是内火攻起?来,再有浑身伤淤,气血不通,就?难说了。”
    燕珩皱眉,摸了摸人干瘪起?皮的嘴唇,回过脸来,不悦道:“不必胡诌些幌子,你只说,这要怎么养治,才能好?”
    医师沉住心绪,道:“依小臣看,瞧着是心病?”
    燕珩挑了眉:“?”
    紧跟着,他?又轻哼了一声,追问:“心病?——什么心病?他?小小年?纪,哪里来的心病?往日?里,寡人见他?开心活泼,不像那等沉郁的孩子。”
    这倒是。
    秦诏沉郁、阴鸷的模样,就?从未有一次叫他?父王瞧见。
    医师道:“至于是什么心病,小臣便也不知了。”
    纷至沓来的沉默散开在?殿中,诸众面面相觑,皱起?了眉。
    不知提前编排好的,还是临时动了机灵,德元率先开口道:“莫不是……想家了?来燕许久,兴许公子这是想念故土,才发的烧。”
    燕珩先是一顿,继而?冷了脸,轻哼道:“什么故土?那秦宫冷清,剩个?没骨头的秦厉,待他?又没什么情分。倒是如今,养在?寡人眼皮子底下,吃穿不愁,又哄着、捧着的,难道不好?”
    谁敢说不好?
    燕珩又问:“那寡人待他?难道不好?——他?竟想家了?”
    诸众:“……”
    见人不语,燕珩便转过脸去,打算寻住当事人问罪。他?抬了手,轻车熟路地?捏住秦诏的脸,挑眉问道:“你这小儿,可?想那劳什子家?难道……真想回你那冷清的秦宫不成?”
    秦诏迷迷糊糊地?答道:“父王……您说的是什么家?秦诏只有一个家,就?在?燕宫,在?您赏的这扶桐宫——”
    他?眯着眼去看人,希望将他?父王那张神容看得更仔细些。
    因满心里装着燕珩,说出口的话也愈发诚恳。
    他?道:“父王,只在?您身边,我才是有家的。我没得人疼、更无有人要,只有父王疼我、要我。”
    燕珩便问:“既不想家……那是什么心病?好端端的,却发了烧,好蹊跷。”
    德福问:“会不会是……今日?与符小公子一战,激发出了热汗,又淋了雨的缘故?公子脏腑本就?不爽利、再有什么伤感,一冷一热,难保不害热病呢。”
    大家都只敢揣测,只有秦诏自个?儿,心知肚明。
    这会儿,他?只字不提缘由,只抱紧人的手,为着那微凉的温度,拿脸颊轻轻地?蹭。
    “再煎一碗药来。”燕珩将他?湿帕贴在?他?额头上,又说道:“还有,赶紧取些冰块来,与他?冷敷……”
    德元忙答道:“回王上,扶桐宫的冰已用尽了。”
    燕珩轻皱眉:“什么叫用尽了?”
    吓得一群人忙跪倒下去。
    德福替人发话,轻呵斥道:“王上特许公子入夏,与金殿里一样的份例,怎会用尽了?定是你们这群没眼色的东西,不知深浅,平日?里不知道拦着点儿。随公子吃了许多冰,身子才会这样弱。”
    燕珩凤眸一瞥,在?满殿惶恐中,不耐道:“罢了。”
    仆从们感激地?看了德福一眼,默不作声归退远了去,各自四散忙碌开来。
    德福道:“王上,不如遣人去金殿取?凤鸣宫也多些,就?是离得远。纵是腿脚利索,一来一回要费不少时辰呢。”
    燕珩刚要开口,便被秦诏那两声抽泣打断了。
    “呜呜呜——”
    “……”
    德福也微怔,一时不知什么缘由惹住他?,只得面露难色,往后?退远了一步。
    隔着昏暗影绰,金台静立,上头的焰光闪烁,自有烛泪滚落下来,抛出圆润的弧光,将四处繁杂、漂亮的宫廷用物切割成残影,透照在?少年?脆弱的神容上。
    燕珩摸摸他?的头。
    秦诏哭得更厉害了些。
    燕珩折眉垂视,声息虽冷,却不自觉柔和三分:“我的儿,你哭什么?”
    秦诏呜呜地?哭,哽咽着说话时,肩膀也颤抖:“为何、为何扶桐宫……离得父王那样远?”
    燕珩:“……”
    难不成还真是心病?
    秦诏窝在?人腿边,额头几乎抵在?人膝头上。
    这会儿,他?鼻梁斜斜一道伤痕已凝结了浅疤,嘴角血痕化?作青紫,泪眼怜人,烧的眼尾都发红…连嗓音,也哑的不成个?样子了。
    不知怎么回事,秦诏纵是哭起?来,也叫人觉得心肝俱碎,而?分毫不矫揉造作——那是实在?的眼泪,一大颗滚着一大颗。
    “为何总叫我离得父王远远的……总要走很久,才能到父王宫殿,平日?里父王又辛苦忙碌,我常——常常去不得,如今生了病,更是连想也不敢想了。”
    秦诏烧得厉害,抱住他?父王的手,抽泣着说话,伤心地?都快糊涂了。
    那情形,哭得人心碎。
    德福跟着他?们王上伤心。
    可?——可?离得他?们王上金殿和凤鸣宫最近的……便是东宫了呀?
    燕珩先是生了点火气。
    走很久?要那白赏的金銮作什么用?
    但他?又想起?来,秦诏与他?请安,从来都是趋行,乖觉慎重?,恭敬个?十二分,比亲父王还要再添几分情深义重?。
    因而?,火气消下去,全滚成了无奈与怜惜。他?轻叹了口气,又伸出手去,摸了摸人的额头,因烧得实在?厉害,连指尖都烫热了。
    “为这点事哭什么?”燕珩沉默了片刻,才道:“如今生了病,寡人来看你便是。”
    秦诏仍不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父王,我、我这些日?子养伤,岂不是去不得请安?……”不等人答话,他?又道:“我会乖乖请安、乖乖听话的,您不要将我赶得更远,父王,求求您了。”
    燕珩拿帕子替他?蹭了下眼泪:“寡人不会赶你走的。”
    “真的?”
    “自然。”
    听了这话,秦诏这才敢小声道:“那、那……父王,我好难受……您能不能,抱抱我?”
    燕珩微怔。
    不答,也迟迟没有动作。
    [抱抱我……]
    那样恳切地?祈求,倏然掀开记忆的阴影。
    这位帝王忽忆起?来。
    那年?自己害病、也是生了热,趁仆子们不注意,便一路小跑奔到扶桐宫去了。他?跑了许久,热的头上生了一层细汗,连后?襟都濡湿了。
    他?扒着殿门向?里望。
    殿里冷清,玉夫人就?那样静静地?回看他?。
    ——隔着两道殿门。
    那年?燕珩七岁,既没有唤母亲,也没有露出一个?笑来。
    他?只是垂低眸光,拿金靴碾磨着落在?地?上的一片海棠花瓣,寂静到能听见风声自身体里穿过。
    磨蹭许久,他?才用一种奇异地?、甚至含着期盼的声音,对那位夫人说:“你能不能……能不能抱抱我?”
    玉夫人只是微笑:“你是东宫殿下,要讲规矩。”
    燕珩听见自己骤然冷下去的声音……
    他?说:“本宫是太子,本宫命令你——抱抱我。”
    玉夫人仍旧摇头。
    被人拒绝之后?。
    燕珩不肯走,只是用一种冷漠到近乎怨恨的眼神盯着她,不发一言。
    ——那日?,他?是被燕正亲自抱回去的。满宫仆从惊弓似的跪下去,而?后?,东宫便围满了嘘寒问暖的夫人们,心疼的几度落泪。
    然而?燕珩没哭。
    自那之后?,他?再也没去过扶桐宫。
    直至玉夫人死。
    他?没有再去找她,她也从没有抱过他?。
    似乎回忆太过幽邃久远,携裹着岁月,在?他?心底吹起?陈旧的风来……以至于燕珩沉默了许久,方才垂下眸光去看秦诏,神色复杂。
    秦诏见他?不说话,便轻声问道:“父王,您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终于……
    燕珩伸手,将人捞进怀里,声息淡地?像叹息一般:“扶桐宫,以前是我……”
    他?将‘母亲’二字咽下去,改了口道,“以前是玉夫人的宫殿。寡人知道,扶桐宫离金殿很远,离东宫……”他?缓声道:“应该……应该也很远吧。”
    因为远,所以,玉夫人才从不会去看他?。
    在?少年?人眼里,这样的“远”压在?心底,是午后?奔逐到满头细汗也无法再跨越的距离。一如远远地?微笑、远远地?金碧辉煌的冰冷宫殿。
    秦诏窝在?人怀里,轻声问:“父王……玉夫人是谁?”
    “是……”燕珩顿了顿,微笑道:“是我父王的一位夫人。她很美,但去世的很早。”
    “父王,我只认知一个?夫人,那就?是我母亲。她也很美丽,也很早便去世了——发烧的时候,我母亲总会抱着我。父王,我偶尔会很想她。”秦诏拿额头蹭他?肩窝,道:“父王,那您的母亲呢?”
    “寡人……”燕珩哑声道:“寡人没有母亲。”
    人怎么会没有母亲呢?
    但秦诏没有再追问,他?浑身发烫,烧得难受,此刻便抬起?脸来,深深地?盯着他?:“父王,我也没有母亲了。我只有您。——父王,我可?以问您个?问题吗?”
    燕珩应他?:“嗯?”
    “父王,你若以后?不喜欢我了,能不能别赶我走?或是有别的公子了,能不能别撵我回秦宫?我必会乖乖听话的,绝不敢再给?您惹麻烦了。”
    “还有,以后?……我长得再大些,就?更不怕去见父王的路远了。”
    帝王微笑不语,眼底一弯月光湿痕。
    “父王,我不怕路远。”
    “父王,我有点冷。你再抱我抱得紧一些,可?以吗?”
    “……”
    燕珩抱住人,轻轻地?拍着秦诏的后?背,算作安抚。他?唤人递了酒水来,拿软帕沾湿擦过一小片胸膛,又去擦脸。
    秦诏被酒水熏得软乎乎的。
    没大会,仆从们回来,将凿好的细碎冰块搁在?玉瓷碗里,哄着人狠敷一遭、又吃了两次汤药,才算完。
    那细雨不知何时停了,月明中宵。
    燕珩伸手摸摸人的额头,发觉热度渐渐地?消了下去。
    他?不放心似的,又唤医师来诊脉,直至确认这小子躲过一劫。他?面容上虽瞧不出喜怒,心底却实在?地?轻松了一口气。
    又安置一会儿,眼见秦诏也安稳睡过去了,他?方才将人轻放在?榻上。
    燕珩站起?身来,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沉默少倾,方才朝外?走去。
    “德元,定要仔细照看好人。”
    “才睡的安稳,不许闹出声响来惹他?,明早更不必提奉茶之事。”
    德元忙称是。
    燕珩缓步朝外?走,才一脚踏出殿门去,榻上才睡下的少年?就?睁开了眼。秦诏强撑身子想爬起?来,因望住人离开的背影,一时蓄了满眼的泪。
    那声音急急道:“父王,你何时再来看我?……”
    燕珩未答。
    他?侧过脸来,眉眼仍旧淡淡的……
    不知为何,凤眸流转,似比平日?里还要疏离几分。帝王冷睨了一眼侧殿轻摇曳的烛光,而?后?,便轻拂袖,踏出殿门去了。
    沉默如月光,洒了扶桐宫一地?。
    德元见秦诏脸色不善,忙凑近前去,低声道:“公子,玉夫人乃是……”
    秦诏睨了他?一眼:“我自然知道。”
    德元旁敲侧击地?问道:“那……公子打算怎么办?”
    秦诏意味深长,含笑道:“什么怎么办?——你心思倒活。”
    德元讪笑,忙说:“小的不敢,小的愚钝。”
    “无妨。”秦诏摸出来半袋子赏银,抛给?他?,“今儿伺候我,大家辛苦了。扶桐宫里,人人有功劳,挨个?赏。还有……”他?递上一枚金锭子,神色幽深道:“你自去给?赵医生送去,就?说——今儿开方问诊,辛劳忙碌了半宿,特意感谢他?的。”
    德元忙不迭地?点头,自心甘情愿,将扶桐宫里上下安抚好,四处打点的体面。
    月移西楼,将明未明之际。
    秦诏安睡,德元才敢歇下去——
    那浑身的疲倦搭在?眼皮上,沉沉地?往下坠……德元心道,这一宿,他?也算见识了!
    瞧王上那等心疼的样子,盛宠与太子没什么两样。往后?跟着人,必吃不了苦。可?王上虽然疼,临走却什么也没说,恐怕东宫这事儿……难咯。
    眼皮才一搭。
    德福的声音便闯入耳尖:
    [扶桐宫,公子秦诏,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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