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3章 番外-独坐高台下

    帝王巡幸皇家猎场,实在算不上什么稀罕事。
    要说其中比较有意思的地方,那就是此次秋狩,曾经的大穆七皇子蔡璟,也被钦点随行。
    蔡璟是大穆皇帝的亲哥哥,曾经举兵叛乱,后来兵败,侥幸逃出大穆,被无锋所救,带回京师。
    之后,蔡璟就一直住在霍翎赐给他的府邸里,深居简出,十分低调。
    时日一长,许多人都忘了这位敌国皇子的存在。
    要不是陛下突然下了一道圣旨,众人还真想不起来这么个人。
    权力场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地都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更何况,这是帝心。
    陛下不会无缘无故想起蔡璟。
    联想到近来在京中养病,并且被皇太女拜为师父的周嘉慕,不少人都隐隐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迹象。
    朝廷,怕是要对大穆再兴兵戈了。
    ***
    天子出行的阵仗浩浩荡荡,上万人的队伍蜿蜒如蛇,见头不见尾。
    霍翎不耐烦一直坐在御辇里,队伍刚开拔,她就下了御辇,骑上马背。
    无墨、丁景焕、周嘉慕等亲近臣子骑马随行在侧。
    霍承昭原本也是要骑马跟在霍翎身边,聆听霍翎圣意,不过她跟了两日,霍翎就对她道:“到了皇家猎场,你想什么时候跟在我旁边骑马都行。
    “赶路本来就累,怎么松快就怎么来吧,难得出一趟远门,不必太拘着自己。”
    霍承昭道:“我喜欢跟在皇祖母身边,才没有被拘着。分明是皇祖母嫌我总是黏着您,要赶我走,自己躲自在去。”
    霍翎笑道:“我可没有。行了,你想跟着就跟着吧。”
    不过霍承昭也不是没有正事要做。
    即使是在赶路,她也得时不时抽空去练兵。
    虽然说霍承昭是在今年才被册立为皇太女,但从她从天章阁启蒙那一年起,她的一应配置,都是照着东宫储君的标准来的。
    教导她的老师,全都是朝中重臣。
    跟在她身边读书的伴读,四个男子,四个女子,是从宗室、世家、武将、勋贵中各挑两人。
    在霍承昭留守洛城期间,霍翎不仅给了她极大的行事自由,还从自己的私库拨了一笔银子,让霍承昭拿去组建一支娘子军。
    这支娘子军人数不多,只有五百,却是完全由霍承昭统率,属于她的嫡系班底。
    等霍承昭打马离开,丁景焕笑着夸道:“皇太女的骑术真好,一看就是陛下调|教出来的。”
    霍翎收回目光,调侃道:“说到骑术,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景焕的骑术怎么还是没有半分长进。”
    丁景焕脸上的笑顿时一垮。
    周嘉慕险没笑出声来。
    不过他的忍笑,还是吸引了霍翎的注意。
    霍翎问:“我听承昭说,周将军在教她练兵。”
    周嘉慕拱手,正色道:“陛下让臣去给皇太女上兵法课,单纯讲课难免枯燥乏味。正好皇太女手里有一支亲兵,能让她学有所成,臣也就不辜负陛下的期望了。”
    霍翎颔首,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大穆七皇子蔡璟身上,微微停顿。
    她关心道:“你的身体是否已有好转?”
    周嘉慕顺着霍翎的视线看过去。
    其他大臣只能隐约猜到大宸要对大穆动兵。
    像周嘉慕这样的心腹重臣、前线将领,早就从霍翎口中得到了确切答复。
    “多谢陛下关心。臣这些都是陈年旧疾,陈太医医术高超,连着给臣施了两个月针,臣身体已是大安。
    “昨儿陈太医给臣把脉,说只要再施针一个月巩固巩固疗效,就无大碍,可以重新掌兵了。”
    霍翎摆手,不赞同道:“不急,如今边境安稳,你正好在京中多留一段时日,将身体彻底养好。”
    霍翎会突然问起此事,是因为她有意让霍承昭跟着周嘉慕一起前往幽州。
    她可以从法理上,册封霍承昭为皇太女,也可以给霍承昭足够的权力和人手,手把手教导霍承昭该如何做好一名储君。
    但是,一个人驾驭时局的能力不是靠教就能教会的。
    与她的掌权之路相比,霍承昭成长的环境太过安逸顺遂。即使有她铺路,霍承昭想要坐稳储君的位置,也必须要向朝臣展现出自己的手腕与魄力。
    周嘉慕是军中第一人,战功赫赫,威望极高。
    霍承昭拜周嘉慕为师父,顶着一个周嘉慕弟子的名头,能够更快融入军队。
    如今她的身体依旧康健。
    有她在京师坐镇,霍承昭可以前往幽州好好磨砺自身,在军中积攒威望。
    周嘉慕是个聪明人,看得出陛下的良苦用心。
    既然陛下在不遗余力地栽培皇太女,扶持皇太女的势力,他自然也要尽一份心力,回报陛下的知遇之恩。
    而且能成为皇太女的师父,对他来说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离京第七日,队伍顺利进入苍州地界。
    远山俯卧在云黛之间,长风自北向南而来,吹得松涛阵阵,碧波如洗。
    蔚蓝的碧空与无穷的翠绿几乎连绵成一线,给人以心旷神怡之感。
    经过十余日的赶路,这支上万人的庞大队伍,终于抵达御林苑行宫。
    岁月在流逝,人事在更迭,曾经随行的人也都换了新颜,这座传承数百载的行宫,依旧还是如记忆中那般静静矗立在平原之上,迎接着一代代王朝掌权者的到来。
    众人略作休整,就开始进入林区狩猎。
    这些年里,再如何养尊处优、忙于政务,霍翎都保持了练字和习武的好习惯。
    虽然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打过猎了,但是多年所学并不会轻易丢失,一握住弓箭,熟悉的感觉便萦绕心头。
    霍翎从箭筒里随意抽出一支箭矢,弯弓搭箭,瞄准不远处的猎物。
    箭如流星,径直洞穿猎物的身体。
    “皇祖母,你太厉害了。”霍承昭立刻鼓掌叫好。
    霍翎莞尔,随意地抽出箭矢,对霍承昭道:“我也是极少听到如此直白的赞美了。”
    霍承昭哈哈一笑:“朝臣夸皇祖母时,总是文绉绉的,我这都是真心实意的夸奖,顺口就说出来了,根本没时间去润色。哎!皇祖母!那儿有一只野兔!”
    一只毛色洁白的野兔突然从树后蹿出。
    霍承昭眼尖,连忙指着野兔提醒。
    霍翎手指一松。
    野兔后腿一蹬,恰好向旁边跳开,避过了这一箭。
    没有人会与天子争抢猎物。
    霍翎不急不慢摸出箭矢,重新补上一箭,穿透野兔左耳,将它牢牢钉在地面。
    为首的禁卫翻身下马,捡起那只还在活蹦乱跳的兔子,将它放到装载猎物的板车上。
    霍翎看着这与记忆中相似又截然不同的一幕,轻轻一笑,策马向前,继续狩猎。
    次日一早,所有随驾而来的官员及其家眷,齐聚校场,恭迎天子驾临。
    漫长而肃穆的等待后,有内侍高声呼喝,众人起身行礼。
    在众人的簇拥下,霍翎走进校场。
    霍承昭身为皇太女,略落后霍翎两步,紧紧跟随在侧。
    这是霍翎第四次来到皇家猎场。
    第一次来到皇家猎场,她是代表父亲进京献俘的襄安郡君。
    她站在高台之下,与周围所有人一样,垂首聆听圣意,被皇权的光芒所笼罩。
    第二次来到皇家猎场,她已贵为大燕皇后,端坐在高台之上,端坐在天子身畔。
    第三次来到皇家猎场,她是以大燕摄政太后的身份,与自己的儿子一起并列坐在高台之上。
    而这一次——
    霍承昭跟随霍翎走完了大半的台阶,再然后,霍承昭停下脚步,微微垂首,像其他人一样退到自己的席位上。
    最后几级台阶,是由霍翎独自一人走完的。
    有苍鹰自山峦飞来,低空掠过御座后的天子旌旗,带来的风浪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阳光打在旗帜上,被旗帜上的金色龙纹所折射。
    金光粼粼,笼罩着台下所有人。
    天下是权力的猎场,皇权之下,再出色的猎手,也不过是猎物。
    她终是看到了皇权之上的风景,也一步步站在了皇权之上,甚至是成为了皇权本身。
    霍翎迈过最后一级台阶,撩开衣摆,缓缓落座。
    天地苍茫浩荡,而她,独坐于高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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