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1章 天降祥瑞。

    也不怪李宜春会疑惑。
    这些天里,与李宜春暗中联络的人一直是宋叙。
    这位邱副使,他在公开场合见过对方不少次,但还从未在私底下打过交道。
    “邱副使,请坐。”
    李宜春礼数周全,命人给邱鸿振上了茶水,就等邱鸿振开口道明来意。
    结果邱鸿振好像就真的是来李宜春这里喝茶的,一边喝着茶,一边热情地与李宜春攀交情。
    “我与羌戎王也算半个熟人。”
    “半个熟人?”李宜春道,“此话怎讲?”
    邱鸿振道:“景元二十年,前任羌戎王叛乱时,我正好在永安县当县令。说来也不怕羌戎王笑话,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圣人,后来也幸得圣人垂青,才得以追随圣人,有今日之风光。”
    李宜春眸光一闪,顺着邱鸿振的话继续往下聊。
    两人东拉西扯聊了足有半个时辰,邱鸿振才起身告辞。
    李宜春盯着对面已经空了的茶杯,指尖轻敲桌面。
    结合几位正副使在朝廷的立场,他慢慢琢磨出了邱鸿振的一点意思。
    邱鸿振想要表达的是:虽然先前与李宜春联络的人一直是宋叙,但他才是太后的人?
    ……
    邱鸿振离开王帐后,又悄无声息去见了桑玄清。
    他在羌戎王庭人生地不熟,想要做成那件事情,必须要借助暗卫的力量。
    而那件事情,不好对李宜春这个外人明说,却是可以向桑玄清透露一二的。
    桑玄清听完邱鸿振的来意,瞳孔猛地放大:“这是何人的主意。”
    邱鸿振微微一笑,看到旁人惊诧,他这个已经惊诧过一轮的人,反倒显得格外游刃有余。
    邱鸿振抬手指天,肃穆道:“此乃天意。”
    “不错。”桑玄清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今天我没有见过邱副使。”
    ***
    调兵的命令一送到行唐关,早已枕戈待旦的燕羽军立刻悄悄绕行出关,借着漫天黄沙的掩护,寻找合适的埋伏地点,准备给仓促前来的大穆骑兵一点小小的军事震撼。
    羌戎王庭里,大燕使节团和大穆使节团几乎将面和心不和体现得淋漓尽致。
    在李宜春举办的宴会上,野利族长当场拂袖而去,让局势变得一触即发。
    而拓跋少族长在外遇袭,不治身亡的消息,更是彻底拉开了厮杀的序幕。
    同族的血,是最好的投名状。
    大燕要继续沿用“羌人治羌”的政策,但州府之地的官位始终是有限的。
    谁能得到更好的职务,谁能继续领兵一方,谁的部落能在新一轮势力洗牌中占据更高的位置,就看谁在这场厮杀中立下的功劳更大。
    暴雨雷霆,杀人夜。
    兵锋碰撞的嗡鸣与撕心裂肺的喊杀,都化作这场厮杀的血红注解。
    外头已经乱成一团,大燕使节团落脚的府邸也是灯火通明。
    没有人能在这样的雨夜里安然入睡。
    不过使节团成员们也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早在动乱爆发前,李宜春就派了一支精锐士兵过来护卫,确保使节团上上下下不会受到乱军的惊扰。
    “开始了。”
    不知是谁幽幽叹息了一声。
    他们都很清楚,等到这场动乱被彻底平息下去之时,此次出使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这场动乱一共持续了七个昼夜。
    野利氏和拓跋氏节节败退,死伤惨重。
    仅剩的残部在两族族长的带领下,原本还想硬撑,等待大穆使节团口中的援军抵达。
    岂料他们千盼万盼,盼来的却是一面飘扬的黑色“羽”字旗。
    旗帜凌空招展,猎猎作响。
    旗帜下方的黑甲军队宛若一股黑色洪流,带着惊天的煞气与慑人的血气。
    ——燕羽军,到了。
    燕羽军不仅自己到了,还来到了一个惊人的噩耗:大穆派来支援的骑兵,已尽数被燕羽军截杀。
    野利氏和拓跋氏本就是残兵败将,如今还成了一支孤立无援的孤军,将士们所剩无几的战意被彻底消耗一空。
    “投降不杀!”
    李宜春策马而出,以羌戎王的身份高喊。
    “投降不杀!”
    他身后的将士跟着高喊,响彻四野。
    伴随着第一个人松手丢开刀剑、卸去甲胄,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野利族长和拓跋族长被亲信擒下,用来作为投降的信物。
    平定完野利氏和拓跋氏的叛乱,余下一些中小部落的反抗,在众人眼中不过是负隅顽抗,甚至都不用李宜春亲自出马,下头立功心切的部落就已经点齐人马,跃跃欲试。
    李宜春也不打算和底下人争这些小功,总要分润一些功劳出去的。
    所以在简单打扫完战场后,李宜春就将其余琐碎事交给下属,而他亲自出面,设宴招待远道而来的燕羽军。
    宴上气氛正热闹,一阵匆忙而凌乱的脚步声打断了众人的交谈。
    李宜春蹙起眉,放下酒樽,语气森冷:“在贵客面前如此吵闹,岂不失礼。”
    燕羽军统领陈立群笑道:“不碍事,兴许是有什么急事要汇报。羌戎王不妨宣他们进来问问。”
    有了陈立群给的这个台阶,李宜春面色稍缓,侧头吩咐一旁的亲信:“出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不多时,亲信再次回到李宜春身边,却面色有异。
    他在李宜春耳畔低语几句,李宜春脸上也浮现出惊诧之色。
    使节团的几名正副使互相对视一眼,邱鸿振主动出声道:“羌戎王,不知外头发生了何事?”
    李宜春的目光在几位使臣身上来回转了两圈,斟酌道:“此事是我手底下人和燕羽军的人一起撞见的,不如就让他们一起进来汇报吧。”
    进来禀报的燕羽军士兵自不必说,李宜春的那名下属刚好也会说汉话。
    两人进来以后,李宜春的下属就单膝跪倒:“王上,我们的人一路追击
    那些逃窜的残兵,好不容易在羌阳河畔追上了他们。结果就在我们准备动手之际,天边降下一道惊雷,雷光过后,我们面前凭空出现了一块一人多高的石碑。”
    “石碑?”卫慕族长激动道,“你们都看清楚了吗?那石碑当真是从天而降,凭空出现?”
    羌戎士兵:“我们也不知它是从何处而来,只是一阵白光过后,那石碑就出现了。”
    李宜春追问:“那石碑上可有什么奇异之处?”
    这回开口的人是燕羽军士兵:“石碑上纹路清晰,隐约是几个文字的模样。但它既不是汉字,也不是羌文,宛如天书一般,我们没有人能够认出来。”
    燕羽军士兵这番话,勾起了李宜春的好奇:“可将那块石碑带回来了?”
    “石碑太沉了,我们人手不足,搬不动,也怕损坏了石碑。我们两人快马回来报信,其他人都还留在原地看守。”
    “好!做得好!”李宜春笑赞一声,又扭头去看周围其他人,“不知诸位可有兴趣随我一同去瞧瞧那神迹?”
    从士兵说出“天书”二字时,宋叙心中就隐隐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如今听到李宜春将那块石碑定性为“神迹”,宋叙的心瞬间坠入谷底。
    是谁?
    宋叙的目光在李宜春脸上停留少许,又一一看向靖国公、邱鸿振、祝青云、桑玄清,就连刚抵达王庭不久的燕羽军统领陈立群,都成为了宋叙的怀疑对象。
    太巧合了。
    这一切实在是太巧合了。
    自古以来,王朝盛世无非三件事情:开疆扩土;收复失地;万国来朝。
    这三件事情里,但凡能够完成一件,都足以称得上是“王朝盛世”。
    太后的威望本就凌驾于陛下之上,吞并羌戎,开疆扩土,完成自太祖皇帝以来都无人能完成的不世伟业,经此一役,陛下再难反抗太后的意志。
    如今羌戎大局一定,立刻天降神物。
    这所谓的神物上,还有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天书”……
    宋叙不知这是何人的布局,也不知这些人接下来会做什么,但他知道事情接下来的发展,必将不是他、不是很多人愿意看到的。
    可宋叙又能如何呢?
    这里是羌戎王庭,不是大燕京师。
    不管众人心里是什么想法,在羌戎王李宜春的盛情邀请下,众人都没有扫了李宜春的兴致,深夜骑马赶往羌阳河畔。
    月华如水,火把连天,将羌阳河畔映照得宛若白昼。
    石碑周围,已是层层戒备,直到李宜春一行人到来,防守的士兵方才散开一条道路,请他们进去。
    高大的石碑沉于河畔,水流时而拂过碑面,将本就充满岁月印记的碑文,冲刷打磨得愈发古朴。
    李宜春下令道:“将它挖出来,搬到岸边。动作小心些,不能损坏了石碑。”
    这块石碑确实非常沉重,在一众将士合力之下,才勉强将它抬起,小心翼翼放到木板车上。
    李宜春看向一旁格外沉默的宋叙:“宋副使,你是大燕使臣,又精通羌戎和大穆的文字,不如你替大家辨认一下,这是哪里的文字?”
    宋叙举着火把来到石碑前,借着火光辨认石碑上的纹路。
    良久,他涩声道:“这看着,并不像我们熟悉的文字,依我之见……”
    宋叙话未说完,一旁的邱鸿振突然道:“既然是天降石碑,那其上的文字,自然就是天书了。我们这些普通人认不出上面的文字也是正常。”
    宋叙抬眸。
    邱鸿振微笑,与宋叙对视。
    李宜春仿佛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高兴得连道三声好。
    他大声宣布道:“听闻圣人千秋节在即,这样的神物,非天下之主不能窃居。我此去京师,当将此物敬献朝廷,敬献圣人,以示羌戎归顺大燕之心。”
    ***
    在吞并羌戎这样的举国大计面前,不同党派朝臣的分歧都被暂时压下。
    如今太后千秋节在即,中宫皇后又有了身孕,从羌戎传来的情报也是形势大好,朝堂上一片欣欣向荣之景。
    季衔山昨晚歇在凤仪宫,今天上午没什么要事,他睡醒后陪着陆琢一起用了顿早膳。
    用过早膳,宫人进来禀报,太医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季衔山道:“前两天不是刚请过平安脉吗?”
    陆琢道:“我近来没什么胃口,母后说了,让太医每三天来给我请一次平安脉。要我说,也不用这么麻烦。”
    季衔山道:“既然是母后的一片心意,我们这些做晚辈的,顺着就是了。多请几次平安脉也更令人安心。”
    陆琢道:“母后也是这么说的。”
    季衔山也不急着走了,坐在一旁陪伴陆琢。
    待看过陆琢的脉案,确定一切无碍,季衔山才带着人回到自己的寝宫。
    “羌戎那边有消息传回来了吗?”
    “回陛下话,还没有。”
    季衔山微微颔首,坐到桌案前,原本是想开始批复公文,但不知为何,他心绪莫名有些不宁,握着奏折看了好一会儿也看不进去。
    季衔山用指腹揉了揉眉心,放下奏折,正打算练一会儿字来宁心静神,就听到小福子饱含欢喜的声音:“陛下,燕西八百里加急,有捷报传回来了!”
    “你说什么!”季衔山高兴起身,袖袍沾上了一点墨迹也不在意,“信使在哪儿?”
    得知信使现在已经被请去了兴泰殿,季衔山用帕子随意擦了擦指尖:“走,随朕去一趟兴泰殿。”
    季衔山兴冲冲赶到兴泰殿时,里头已经坐了好几个朝臣。
    只是不知为何,朝臣脸上并没有季衔山想象的喜悦,而是一种混杂了喜悦、激动、震惊、迟疑的情绪,以至于殿内的气氛显得格外古怪。
    季衔山原本轻快的脚步也变得迟疑下来,被强行压下去的不安再次浮至心头。
    坐在上首的霍翎抬起眼眸:“皇帝到了。”
    季衔山给霍翎请安:“母后。”
    “坐下吧。”
    季衔山走上高台,在霍翎身侧落座,才看向跪在大殿中央、满身风尘仆仆的两名信使。
    其中一名信使眉目深邃,身上的衣着服饰也与汉人有着明显区别,明显是个羌人。
    不过他一开口,就是纯
    正的汉话。
    他方才应该正在汇报着什么,只是季衔山的到来打断了他的发言。如今霍翎一抬手,他立刻接着道:
    “……野利氏和拓跋氏的族长皆已被生擒。听闻下个月就是大燕圣人的千秋节,王上希望能亲自前往洛城为圣人祝寿,献上俘虏和称臣文书,以及那块天授神碑,愿圣人福运绵长。”
    在听到“献上俘虏和称臣文书”,季衔山脸上难掩狂喜之色。
    可就在下一刻,就在狂喜之色刚刚浮现上他的脸庞之际,“天授神碑”四个字却令他猛地一滞。
    “朕,准了。”
    身侧,熟悉的声音如此说道。
    ……
    相比起羌戎信使这有些没头没尾的发言,燕西信使的发言明显更为详尽。
    他详细汇报了羌戎王庭里发生的叛乱,也诉说了燕羽军和大穆骑兵之间的血战。
    而他最着重描述的,自然是那块天授神碑的来历。
    羌戎大局一定,立刻天降神碑,其上还有当世人看不懂的天书文字,这分明就是吉兆。
    季衔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兴泰殿的。
    炎炎烈日,他整个人却如坠冰窖,冷得身体一直在发抖。
    “陛下……”
    小福子伸手搀扶住季衔山,被从他身上透过来的刺骨冷意给激得打了个寒颤。
    季衔山用手掌挡住眼睛,像是要挡住刺眼的阳光,又像是在挡住自己已经濒临崩溃的情绪:“送朕回去。”
    “是,奴才这就去传辇。”
    ……
    精美的护花铃悬挂在屋檐下方,夏风汹涌,护花铃不断发出清越声响,惊起隐藏在林间的鸟雀。
    霍翎站在高处凭栏,透过一片浓绿之色,看着季衔山上了御辇,乘辇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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