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2章 下毒。

    霍翎不愿意轻易开启北伐,是因为她不愿意平白消耗国力。
    但要是实在避不开,她也不是一个畏战怯懦、摇摆不定之人。
    既然战争已经开启,他们的想法也要及时做出调整,不能再被以前的策略束缚。
    在给周嘉慕的密信里,霍翎明确指出,周嘉慕不用有心理负担,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他才是前线统帅,是最了解战场形势的人。
    如果周嘉慕判断局势后,认为据城而守更合适,那就借着城池堡垒与敌军慢慢周旋,莫要急功近利。
    如果遇到不错的战机,认为可以出城一战,尽管摆开阵仗与敌军厮杀,无需瞻前顾后。
    这一战,要的就是化战果为最大,尽可能杀伤敌人的有生力量。
    为大燕再换来至少十年的和平发展时间。
    随着密信一起送去燕北的,还有兵部赶制出来的一百多架元戎弩以及大量粮草兵械。
    一味被动接招只会疲于应对,在交代完燕北的事情后,霍翎又私下召见了几位心腹臣子。
    兴泰殿内。
    霍翎和季衔山一左一右坐在上首,无锋、丁景焕、宋叙和祝青云分散着列坐下首。
    几人面色肃穆。
    就连性情最为散漫不羁的丁景焕,都难得坐姿端正笔挺。
    霍家发生的种种,早已在京师传遍,没人会在这时候给霍太后找不痛快。
    相比之下,倒是身为当事人的霍翎,神情最为轻松自在。
    看大家神情如此严肃,霍翎还开了个玩笑来活跃气氛:“哀家今日召你们前来,只为一事——算永庆帝的死期。”
    下首几人面色古怪。
    丁景焕附和道:“娘娘昨日夜观星象了?”
    霍翎唇角微弯:“哀家昨夜确实去了趟摘星台,不过雨夜无星可观,哀家是掐指一算算出来的。”
    丁景焕眨一眨眼,瞥见霍翎唇角促狭的笑,突然反应过来了:“娘娘认为,永庆帝要撑不住了?”
    无锋恍然:“确实不无可能。”
    无锋在最初的疑惑过后,也猜到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永庆帝中风晕厥迟迟不醒”确实是请君入瓮的假情报,但他们得到的所有情报都是假的吗?
    这不可能。
    所有情报都是假的,太容易被人拆穿了。
    无锋自己就是负责情报的。
    如果他想要投放假情报钓鱼的话,他一定会在众多真情报里,掺杂进一两条重要的假情报。
    只有做到九真一假,才能让人难以分辨。
    宋叙面露沉吟:“之前我们都被永庆帝清醒、大穆兴兵二十万南下的消息给转移了注意。”
    大穆这一次来势汹汹,几乎将燕云十六州的兵力全部押上,以至于众人都有一种错觉,永庆帝的身体应该没有情报里说的那么糟糕。
    但,这会不会也是永庆帝算计的一环?
    他的真实情况,也许比他们以为的还要糟糕一些?
    祝青云也加入讨论之中。
    他们先前一叶障目,没有往这个方向思考过,如今被霍翎点破那层窗户纸,各种猜想被一一提出。
    一番讨论下来,几人基本达成以下两个共识:
    永庆帝应该是撑不住了,就是不知道那口气什么时候才能咽下。
    虽然永庆帝强行压下了夺嫡之争,也已在日前册封十皇子为太子,但是其他几位皇子未必会心服。
    祝青云总结:“如果永庆帝还能多活几年,他应该不会仓促发动战争。”
    就是因为知道自己已时日
    无多,而太子根基尚浅,未必能压住几位兄长,永庆帝才会想到“用外患来解决内忧”这种激进的方式。
    宋叙赞同道:“祝女官所言甚是。在永庆帝假装自己昏迷不醒的日子里,几位皇子早已势同水火,根本不是永庆帝一道立储圣旨就能够平息所有问题的。”
    霍翎静静听着他们的讨论,指尖轻敲扶手,心中的想法愈发明朗。
    她抬手,止住众人的话音,转头看向无锋:“我们的人,有能力在大穆皇宫安排一场刺杀吗?”
    无锋:“娘娘想刺杀何人?”
    霍翎:“大穆太子。”
    无锋面露些许难色。
    大穆皇宫里确实安插有他们的人手,但想要执行一场针对大穆太子的刺杀,还是太勉强了。
    但娘娘不会无缘无故提出此事,无锋刚要咬牙说好,就听霍翎道:“刺杀失败也无妨。重点是要有这么一场刺杀。”
    无锋一愣:“娘娘的意思是……”
    霍翎唇角上挑:“给大穆太子和他身后的萧家,一个血洗京师的借口。”
    几位兄长不死,大穆太子的储君之位很难安稳。
    就算大穆太子年纪小,想不到这一层,太子背后的萧家也会让他明白这一点。
    不管刺杀的幕后主使是谁,太子和萧家都会第一时间将矛头对准几位兄长。
    季衔山先是眼前一亮,旋即又提出一个不同意见:“永庆帝怕是不会同意此事。”
    前线正在打仗,这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后方生乱。
    霍翎道:“所以太子和萧家会避着永庆帝行事。”
    一向沉稳的宋叙,都难得亢奋起来:“太子一旦动手,几位皇子不会坐以待毙。届时后方一乱,前线也要跟着出问题。”
    丁景焕拊掌:“以永庆帝的刚愎自用,要是知道太子和萧家背着他做了什么好事,会不会一口气上不来,直接气死过去。”
    霍翎笑了一下:“能直接气死永庆帝,自是最好不过。”
    ***
    想要策划一场针对大穆太子的刺杀,绝非易事。
    而且大燕京师与大穆京师相距实在太远。
    为了能及时调度指挥,无锋打算潜入大穆京师坐镇,亲自策划安排这一起刺杀。
    霍翎没有阻止他,只是在他离开前,轻声叮嘱:“到了燕北,去见一见周嘉慕,将你的计划全盘告知于他,让他好好配合你。
    “这一次行动,以你安全为重。若事不可为,就放弃计划,另寻他法。
    “哀家的暗卫首领,可不能在这么一件小事上折损了。”
    无锋抱拳行礼,灿然一笑:“娘娘,臣去了。”
    无锋这一去,就如鱼入大海,彻底没了音讯。
    前线的战报隔三差五就会送回京师。
    眼下两军还在僵持阶段,大穆几番挑衅,有意让大燕出城迎战,但燕北军在周嘉慕的约束下打得很谨慎,双方交手,互有胜负。
    大穆增兵。
    大燕调行唐关驻军和燕羽军增援燕北。
    临行前,燕羽军统领孙裕成病重,燕羽军副统领陈立群暂待统领之职。
    ***
    起初,霍世鸣是怨的。
    怨方氏,怨霍泽,更怨自己那位铁石心肠的长女。
    偌大承恩公府,曾经花团锦簇,宾客如云,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拜帖投递到门房那里。
    就连承恩公府的下人,都比其他府邸的下人要神气三分。
    但如今的承恩公府,就如同那无人打理的庭院,衰败凋零,再无往日风光。
    霍世鸣开始头疼,失眠,甚至开始酗酒。
    他以前是从不酗酒的。
    身为战场将领,头脑要时刻保持清醒,偶尔小酌几杯助助兴就罢了,绝不可贪杯多饮。
    即使是被霍翎调回了京师,霍世鸣也没有破这个戒。
    可现在,再恪守这些准则又有什么意义呢。
    与其保持头脑清醒,倒不如用酒醉来麻痹自己。
    随着前线战况一点点传入霍世鸣耳中,霍世鸣开始惊惧。
    而孙裕成的书信,更是让霍世鸣惶惶不可终日。
    在信里,孙裕成提到两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他在临行前一日突然染病,浑身疼得无法下地,最后是由副统领陈立群代替他率领燕羽军前往燕北增援。
    【陈立群疑似为太后亲信】
    短短十个字,却让霍世鸣反复看了许久。
    因为陈立群这个人,是在燕羽军创立之初,招进来的第一批兵源。
    小伙子生得仪表堂堂,又能文能武,很快在军中崭露头角,被他和孙裕成倚重。
    陈立群是燕西本地人,这么多年来,他只来过一次京师。
    如果陈立群是太后的人,那他是什么时候投靠太后的?
    是在崭露头角以后,还是……
    在燕羽军创立之前就已经投靠了太后?
    他进入燕羽军,是否出自太后的授意?
    不知怎么的,霍世鸣突然想起太后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父亲可知,燕羽军为何会叫燕羽军?”
    传闻称,燕羽军是由太后提议创办的,燕羽军的名字来源于太后的名字……
    那时候,他并未将太后这句话放在心上。
    但现在想来,以太后的性子,燕羽军与她的交集如此之深,她与先帝又怎么会不在军中布置后手,安插钉子?
    以前没启用后手,只是因为没必要。
    现在觉得他和他的人不可信了,就立刻开始清洗他在燕羽军的势力,让她布置的后手发挥作用。
    不……
    不只是燕羽军。
    霍世鸣视线微垂,看向书信的下一行。
    除了孙裕成,他在行唐关驻军中的亲信,大都被行唐关主将白镜文抽调去了燕北。
    这一去,短则三五月,长则一两年,等他们再回到燕西时,燕西哪里还有他们的容身之地。
    如此光明正大的铲除异己,白镜文怎么敢的!
    若不是得了太后的首肯,白镜文怎么敢的!
    手中轻飘飘的书信宛若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得霍世鸣喘不上气。
    他浑身战栗,抬头看着带来书信的孔易。
    “这封信,你是怎么带进来的。”
    孔易道:“孙统领应该是知道将军出事了,这封信是通过我们的秘密联络渠道送进京的。
    “我取得信后,想办法将信藏在了送菜的板车里,这才得以将信带进来。”
    霍世鸣闭上眼睛,面色惨白:“你看过信了吗?”
    孔易道:“未得将军首肯,属下不敢擅自拆信。”
    霍世
    鸣心里舒服了些。
    他与孙裕成有特殊的联络暗号。
    在拿到信的第一时间,他就知道这封信没有被人提前拆开过,而且信也一定是出自孙裕成之手,并非由他人代笔或伪造。
    方才那一问,其实还带了些试探在。
    孔易自然是忠心可用的,但他如今虎落平阳,孔易心里未必没有其它想法,难免要多试探一二。
    “你也来看看这封信吧。”
    霍世鸣将信递了过去。
    孔易一目十行,脸色也慢慢变了:“陈立群居然有可能是太后的人,这、这怎么会……他是何时投靠太后的……”
    霍世鸣惨笑一声:“你也觉得震惊是吧。谁能想到,太后早就在防着我了。”
    孔易连忙劝慰。
    霍世鸣摆摆手:“先不说这些了。
    “阿易,你也跟了我这么多年,你的能力我是再清楚不过的。
    “如今我已老迈致仕,你再跟在我身边,只会浪费了你的才能。趁着我在朝中还有几分薄面,我给你写一封举荐信,你拿着它去……”
    “将军!”
    霍世鸣话未说完,就被孔易出声打断。
    孔易语气真切:“将军于我有救命之恩、知遇之恩,当年要不是得将军出手相助,我早已死在山匪手中,更不会有这些年的好日子过。
    “我的为人,将军还不清楚吗。
    “我孔易不是那等趋炎附势、攀高接贵之人。今日将军落难,我就弃将军而去,我成什么人了。
    “况且——”
    孔易眼含热泪,懊悔道:“如果不是我给将军出了那样的计策,将军又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孔易这番表现完全被霍世鸣看在眼里。
    他暗暗点头,心中对孔易的最后一丝芥蒂才慢慢放下。
    要说没有迁怒过孔易,那是不可能的。
    刚被太后禁足在府中的时候,霍世鸣连孔易的面都不愿见。
    只是这些天下来,连他的妻儿都毫不留情地弃他而去,唯有孔易还如此忠心耿耿……
    霍世鸣唏嘘不已:“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唉,落难之时,才能彻底看清一个人啊。”
    霍世鸣扶着孔易坐下,向他询问自己下一步应该做些什么。
    “将军还愿意向我问策,那我也有一计要献给将军。”
    孔易开口道:“既然将军的亲信都被派去了燕北,将军何不上书太后,请求一同前往燕北戴罪立功?”
    “你以为我没有想过吗?”
    霍世鸣捂着自己的眼睛,语气颓唐。
    他不仅想过,还跪在地上给太后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求太后恩准他重返战场。
    即使是领受最艰巨的作战任务也无妨。
    但太后不允。
    无论他说什么,她就是不允。
    “这……”孔易语塞,“我一时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霍世鸣眼中的期待一点点黯淡。
    他有些神经质地咬住右手虎口,那里被茶杯碎片划破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
    “我再试试……”
    他的语气飘忽:“我再去试一试……”
    封妻荫子,加官进爵,这是霍世鸣一辈子的执念与追求。
    如今他妻离子散,官位也做到头了,太后总不至于将事情做得如此决绝,连一点退路都不给他留吧。
    霍世鸣怀抱着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希望,一次又一次上折。
    但每一本折子都石沉大海,再无音信。
    他开始整夜整夜失眠,尤其是每当听说前线打了什么败仗时,他更是疑神疑鬼。
    这些天里,他只要一闭上眼,就仿佛在瞬息间被拉回了兴泰殿。
    “……从现在起,承恩公最好日日夜夜,时时刻刻祈祷边境无事发生。如若因为你的一己之私,致使大燕与大穆开战,战争所耗费的每一笔物资,牺牲的每一个战士,我都会记在你的头上。绝不姑息。”
    那样冷酷自持到堪称决绝的声音,仿佛一种摆脱不掉的诅咒,又像是一种预言般的审判。
    她还会怎么对他?
    罢免他所有官职,将他幽禁在府中,让他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导致他妻离子散,还不够她用来出气吗?
    难道……
    难道就真的要逼死他,她才甘心吗?
    这样的念头在霍世鸣脑海里回荡着,盘踞着,直到这一天,霍世鸣发现他的饭菜被人投了毒。
    ***
    三个月的禁足期早就过了,但守在承恩公府门口的禁卫依旧没有撤走。
    京师也从初秋过渡到了初冬,细雪连绵,银装素裹。
    以往有方氏照料,有丫鬟仆人伺候,霍世鸣从来不需要操心冬天穿什么,也不需要考虑如何购买取暖的木炭。只要他想,随时都能吃上热气腾腾的食物,喝上热气腾腾的茶水。
    如今府里没有了女主人,下人也愈发散漫懈怠,别说什么冬衣和木炭了,就连食物都很难吃上一口热乎的。
    这天中午,下人照例送来吃食,但直到食物没有了一丝热气,霍世鸣也没有动过一次筷子。
    孔易过来的时候看到这一幕,难免要劝霍世鸣多保重身体。
    霍世鸣看着自己枯瘦如柴的手掌,声音嘶哑:“我心中有数。你将这些食物端出去吧。”
    孔易叹了口气,也不再多劝,默默将食物端出去,左右看了一圈,却找不到一个伺候的下人,只得先将食物放置在墙角。
    “燕北那边有什么新的消息吗?”
    等孔易再次进来,霍世鸣迫不及待道。
    孔易看了看霍世鸣,欲言又止:“周嘉慕周将军又打了一场胜仗,就是……就是……耿副将和荣校尉在那一战里双双殉国了。”
    霍世鸣瞳孔猛地一缩。
    这两人,都是他在军中的亲信,鞍前马后跟随他多年。
    霍世鸣语气压抑:“知道他们是怎么牺牲的吗?”
    孔易:“据说是贪功冒进,行军时正好撞上了大穆的主力,大燕来不及营救,就……就出事了。”
    霍世鸣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对于这份官面解释,他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耿副将和荣校尉都是跟随我多年的老将,他们怎么会无缘无故撞上大穆的主力军!”
    霍世鸣一拳捶在桌案上,心中大恨:“周嘉慕!”
    霍世鸣正要再说些什么,就隐约听到外头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
    “外头怎么会有猫?”霍世鸣蹙起眉头。
    孔易猜测:“应该是从哪里跑来的野猫。”
    “出去看看吧。”
    霍世鸣和孔易是在书房的密室里进行交谈的。
    这可以保证他们的对话不会被任何人听到。
    两人离开密室,才迈出书房,就看到那只奄奄一息倒在食物旁边的野猫。
    两人面色立变。
    霍世鸣快步上前,捏着野猫的后脖颈,仔细查看起来,果然在野猫嘴边发现了食物残渣。
    仿佛是被人狠狠一锤锤在头上,霍世鸣吓得魂飞天外,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被孔易拉回密室的。
    “将军!将军!”孔易摇着霍世鸣的肩膀,“你快醒醒,现在不是犹豫迟疑的时候了!”
    霍世鸣抓着孔易的胳膊,神情惶恐:“为什么,为什么,我是她的亲生父亲啊,她怎么能这么对我!”
    “是了,是了。”霍世鸣又神经质地来回转圈,“她就是这样一个铁石心肠之人。为了斩草除根,再无后顾之忧,又有什么事情是她做不出来的。”
    仿佛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般,霍世鸣停下脚步。
    几个月的幽禁,让他整个人憔悴不已,再无以往那种魁梧精硕之感。
    他的脸庞微微凹陷下去,露出明显的老态,唯有那一双遗传给儿子女儿的眼睛,在暗室里闪烁着惊人的亮光。
    “我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再这么下去,我只有死路一条。孔易,你有什么办法能帮我化解这一次的危机吗。”
    在霍世鸣幽幽的注视下,孔易一咬牙:“为今之计,将军想要脱身,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解决太后,挟天子以令朝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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