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1章 承恩公上书北伐。……

    翌日一大清早,季衔山精神抖擞出现在霍翎面前。
    他特意赶在霍翎晨练时过来,就是为了给霍翎演示元戎弩的威力。
    霍翎道:“天还没亮透呢,也不用急在这一时。”
    不用上早朝的时候,霍翎习惯先起来晨练半个时辰,再去用膳。
    季衔山道:“这不是想着顺便来母后这里蹭一顿早膳吗。”
    霍翎莞尔。
    母子说话间,已经有禁卫取来了元戎弩。
    禁卫奉命演示了一遍元戎弩的使用方法,季衔山兴致勃勃道:“我也想下场给母后演示一番。”
    禁卫面露难色,霍翎却没扫兴。她自己就是从小练习骑射的,所以养孩子也不会把孩子养得太娇气。
    “那你去试试,要注意安全。”
    季衔山高兴下场,在禁卫重新装配好箭矢后,他瞄准不远处的木板,十箭齐出。
    “不错。”霍翎赞道,“箭术又有精进了。”
    “是母后教得好。”
    季衔山对元戎弩爱不释手,玩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随着霍翎去用早膳。
    既然元戎弩的威力已经得到印证,霍翎也不耽误时间,命人去宣兵部尚书霍世鸣和户部尚书曲百川进宫,与他们商量元戎弩量产推广一事。
    她问季衔山:“上午有课吗?”
    季衔山:“有的。几个老师为了能赶在下个月前结课,这段时间都与我商量着增加了一些课时。”
    “也不用这么赶。”霍翎道,“你不是对元
    戎弩感兴趣吗,一会儿两位尚书过来了,你也留在旁边听一听。天章阁那边,派个人过去打声招呼就是。”
    霍世鸣和曲百川都来得很快,两人的马车在宫门口碰上了。
    曲百川不清楚太后忽然传召所为何事,霍世鸣心中却是有了猜测。
    两人相互交谈一番,等来到霍翎和季衔山面前时,已经达成一定共识。
    霍翎开门见山:“户部能挪出多少银两?”
    大穆蠢蠢欲动,眼下燕北局势并不明朗,早日量产出一批元戎弩装配到燕北,也能增加燕北军队的实力。
    曲百川在来的路上就计算过了,闻言也不迟疑,直接报出答案。
    霍翎看向霍世鸣:“让武库司那边抓紧点。”
    霍翎的命令正中霍世鸣下怀,他应得十分爽快。
    商议完要事,曲百川提出请辞。
    霍世鸣也要跟着起身退下,霍翎却道:“承恩公留一下。”又打发季衔山,“时辰尚早,这里也没别的要紧事了,你快回天章阁上课吧。”
    殿内只剩父女二人,冰盆散发出丝丝凉气,驱散走夏日的沉闷。
    霍翎留下霍世鸣,也不为别的,主要是与霍世鸣聊了聊兵部的情况,问霍世鸣在兵部待得习不习惯。
    “习惯。”霍世鸣笑道,“我在燕西那等苦寒之地都待得习惯,更何况是回了京师。”
    “那就好。”霍翎道,“我听闻父亲与兵部两位侍郎关系平平,原本还担心父亲会不习惯兵部的事务。要不是安儿带回了元戎弩,我都没想到父亲才去兵部半年,就给我带来了这样大的惊喜。”
    明明是一番夸奖的话语,霍世鸣却听得口干舌燥,心跳也莫名加快。
    “娘娘谬赞了。元戎弩能研制出来,多赖武库司的工匠,我也没做什么。”
    霍翎微微一笑:“安儿那孩子可是亲自在我面前为父亲和武库司请功。赏赐我已命人备好了。父亲离开皇宫时,一道带回兵部衙门吧。”
    ……
    霍世鸣走出寿宁宫。
    没有冰块散发的凉气,燥热的夏风迎面吹来,霍世鸣后背冷汗涔涔。
    方才不过是些寻常对话,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心虚,霍世鸣总觉得霍翎每一句话背后都似有深意,暗含试探与敲打。
    他先回了趟兵部,将赏赐分发给武库司众人。
    分发完赏赐,也差不多到了下衙的时间,霍世鸣从兵部返回承恩公府。
    后院,方氏正在与嬷嬷闲话,孙子霍幸被放在大大的榻上学习爬行。
    听到外头请安的声音,方氏招呼道:“老爷回来了。你快来看看,阿兴这孩子刚刚都能自己走几步路了。”
    霍世鸣伸手抱起孙子,忽然就想起了不久前霍幸的周岁礼。
    霍幸的生辰与太后的生辰只差了一日,周岁礼那天,朝中有交情的官员都来了承恩公府喝酒。
    众人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孩子的名字。
    起初听说孩子的名字是太后给取的,不少人都夸孩子有福气。京中权贵圈子里,能有这份体面的人可不多。
    只是,在听到孩子的大名是“霍幸”后,一些原本还在夸孩子好福气的人,脸色都变得古怪起来。
    承恩公府的长孙,被太后娘娘亲自取名一个“幸”字……
    这是太后给予承恩公府的体面,还是太后在提醒承恩公府不要忘了他们的本分?
    要是可以的话,霍世鸣也不想给孩子取这么个名字。可是太后金口玉言,这个名字还是他向太后苦苦求来的,他再不满意,又能如何呢。
    从那天之后,京中就隐隐有些传言,说是太后与承恩公府不睦。
    “阿泽和儿媳妇呢?怎么没看到他们?”
    方氏道:“阿泽他大舅哥昨天又添了个儿子,阿泽和他媳妇去安远侯府送礼了。”
    霍世鸣问:“你怎么没去?”
    方氏白他一眼:“我等安远侯府办洗三礼再去。”
    “也是。”霍世鸣一听就明白了,“这会儿侯府肯定乱得很,阿泽和他媳妇不是外人,过去也能帮一把手,我们过去就是添乱了。”
    霍世鸣又问方氏给孩子置办了什么洗三礼。
    方氏刚才就是在和嬷嬷商量礼单的事情,听到霍世鸣问起,随手将礼单递了过去。
    令她诧异地是,霍世鸣不仅接了过去,还从头到尾细细看了起来。
    霍世鸣道:“霍家人丁少,阿泽和他媳妇感情好,和几位舅兄关系也不错。我们两家的来往应该更密切些。你照着这份礼单,将礼物再加厚三成。”
    以往这种人情往来,都是由方氏和儿媳妇关氏拿主意,霍世鸣是极少过问的。
    不过只要霍世鸣开口,方氏也不会逆着他的意思。
    想到安远侯府那一大家子人,方氏难免眼馋:“要我说,阿兴也大了,该催阿泽他们再要个孩子了。承恩公府这么大,只有阿兴一个孩子怎么够,也不拘是给他添个弟弟或妹妹。”
    霍世鸣心里正烦着呢:“这种事情,你自己去和阿泽他们夫妻两说就是了。”
    方氏看出霍世鸣心绪不佳,也懒得去哄他。夫妻这么多年,儿子孙子都有了,她平日里除了偶尔会操心一下娘家的前程,根本就没什么可愁的。
    “对了,燕西那边来信了。”
    霍世鸣猛地起身,将孙子塞给方氏:“你怎么不早说?”
    方氏看他要往外走,忙道:“这都要用晚膳了,你吃过东西再去书房不成吗。”
    霍世鸣摆摆手,背影消失在方氏的视线里。
    方氏无奈,只得吩咐下人单独送一份饭食去书房。
    来信之人是霍世鸣的亲信,燕羽军统领孙裕成。
    这段时间,霍世鸣看似气定神闲,将大量精力都投入到元戎弩的研制和季衔山的接触上,实则整个人都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行唐关的兵权,其实分成了三份,分别在行唐关主将、行唐关副将和燕羽军统领手里。
    从前,霍世鸣是行唐关主将,他的好兄弟孙裕成是燕羽军统领,刘集这个行唐关副将装聋作哑、明哲保身。
    行唐关大半兵权都直接或间接地掌握在他手里。
    在燕西那一亩三分地上,他和土皇帝没什么区别。
    但在他被调回京师后,一切都变了。
    太后任命朱雀卫白文镜白大统领为新任行唐关主将。
    白文镜的身份可不一般。他出身将门,在先帝时期就深受先帝信重,他的长子还尚了乐平长公主,而乐平长公主一向听从太后这位嫡母的吩咐。
    白文镜要家世有家世,有身份有身份,要能力有能力,花了一些时间,就在行唐关站稳了脚跟,这段时日因为榷场贸易的事情,与孙裕成爆发过几次冲突。
    孙裕成在信中向他诉苦,说是有不少人都改投到了白文镜麾下,言语间还透露出自己怕是要保不住榷场这块肥肉了。
    权力是没有真空的。
    无论他在行唐关的时候有多威风凛凛、一言九鼎,当他离开行唐关的时间久了,威望就会下降。
    即使他是承恩公、兵部尚书也不能例外。
    要是再多耽误一段时间,耽误到白文镜理顺燕西军务,彻底掌控行唐关的时候,这里面还能有霍世鸣什么事情?
    “元戎弩已经开始批量生产……陛下那孩子也是支持北伐的……现在我所欠缺的,只是一线转机。”
    “大穆还不够乱……永庆帝、永庆帝怎么还没死……”
    霍世鸣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永庆帝出事的人。
    要不是他一向不信佛,他都想像方氏一样,去小佛堂那里拜一拜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祈求起了作用,在看到那封写着“三皇子宫变身死,永庆帝中风晕厥,储君之位悬而未决,萧家催促燕北守将萧国英领兵回京,为十皇子继位保驾护航”的密报时,霍世鸣知道,自己苦苦等待的那一线转机,终于来了!
    霍世鸣满脸狂喜:“孔易,你怎么看?”
    孔易语气深沉:“天予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迎,反受其殃。将军,到最终下决心的时候了。”
    霍世鸣的身体因激
    动而战栗。他用右手死死握着自己的左手,仿佛这样就能压下自己的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面上的喜意一点点沉凝:“就照你说的办吧。”
    霍世鸣拿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计划,略作修改后,登门拜访那些与他来往密切的勋贵武将。
    每到这个时候,霍世鸣都很感激霍翎推行的武试。
    所谓武试,就是借由考核的方式,选拔出一批具有真材实料的中层武官。
    这些通过考核选拔出来的武官,大多出身平平,身上全部打着太后党的印记,与那些依靠家族、姻亲上位的武官天然不合。
    这几年里,随着太后的权势越来越重,这些通过考试选出来的武官在军中的处境越来越好。
    军中的好位置就这么多,以前都是由勋贵武将内部瓜分,现在这些平民出身的武官占据了一大批位置,就意味着分到勋贵武将头上的位置少了许多。
    勋贵武将的利益被触动,他们也是最不满太后执政的一批人。
    只不过是胳膊拧不过大腿,他们才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
    如今这样一个,既能给太后添堵,又能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摆在眼前,不少人都蠢蠢欲动了。
    霍世鸣给这些人许下不少好处,终于换来他们的坚定支持,令他们松口同意与他一起联名上书。
    当然,也有人胆子比较小,生怕因此事触怒太后,于是悄悄向霍世鸣打听,这背后是否有太后的授意。
    霍世鸣露出高深莫测之态,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言语间却颇多暗示。
    这些人都是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在朝堂上没有太大的话语权,起不了决心作用,只能跟在后头壮一壮声势。
    霍世鸣最想游说和拉拢的,还是亲家安远侯和辉武阁大学士安鸿羽。
    这两人都曾奉命镇守一方,在勋贵武将中极有威望。
    尤其是安鸿羽,身为燕北前任守将,与大穆打过几十年交道,如果连他都站了出来,言之凿凿说这场仗可以打、应该打,那太后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想要说服这两人,说难其实也不难。
    只要让他们看到大燕打赢大穆,收复燕云十六州的希望就可以了。
    身为武将,谁又能抵挡住这份不世之功的诱惑。
    霍世鸣很清楚霍翎的性情,要是他的行动中途泄露出去,传入霍翎耳里,他一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霍世鸣很谨慎。
    仗着自己曾经是太后党的核心成员,他在挑选助力时,避开了他所知道的所有太后党成员,连一些曾经和他一起上书弹劾过文盛安、疑似太后党的成员都没有去接触。
    他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等霍翎那边收到风声的时候,霍世鸣已经串联起了一批朝臣。
    霍世鸣今天没有穿超品公爵的朝服,而是换了一身武将打扮。
    他立于大殿中央,紫衣绶带,器宇轩昂。
    众目睽睽之下,霍世鸣掷地有声,石破天惊。
    “臣霍世鸣,恳请太后与陛下下旨,允许臣领兵出征,北狩大穆,收复失地。”
    满朝侧目。
    其中一些不知内情者,先是将目光落到了霍世鸣身上,随后又忍不住朝着金銮殿上的太后望去。
    毕竟在大多数人眼中,承恩公一直是太后党的中流砥柱。
    如今承恩公当着大庭广众的面说出“北狩大穆”四字,莫非太后娘娘想趁着大穆内斗不止,发兵收复燕云十六州?
    太后一向强势霸道,以她的性情,倒也不无这种可能。
    不少人目光微闪,开始思量这件事情背后所能带来的利益,以及他们接下来应该表现出来的站队与倾向。
    在文武百官的哗然声中,霍翎面色陡然沉下,目光穿透帷幔,垂落在霍世鸣身上。
    霍世鸣不避不闪,坦然与霍翎对视。
    霍翎右手按住扶手,几乎控制不住心中的怒意拂袖而起,但只是一瞬,她就慢慢松开了指尖的力道。
    “出兵燕云乃举国大事,承恩公在进言之前,真的已经考虑清楚后果了吗?”
    霍世鸣梗着脖子:“娘娘,依照臣对两国的了解,这一仗,优势尽在我大燕。大穆与大燕相隔万里之远,局势瞬息万变,还望娘娘早日裁决,莫要错失良机。”
    霍世鸣从袖中取出折子,保持着向上递的姿势:“这是臣与其他同僚联名所写的请战折子,还请娘娘与陛下过目。”
    霍翎看向崔弘益。
    崔弘益快步走下大殿,接过折子,转呈给霍翎。
    折子入手厚实,霍翎目光径直落在最后的联名落款上。
    洋洋洒洒,熟悉的,不熟悉的名字。
    季衔山侧了侧身子,看似依旧端坐,视线余光却也落在了折子上。
    奏折很长,即使霍翎看得再快,也需要一些时间。
    在等待霍翎翻看奏折的时候,立于大殿之下的朝臣都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怎么回事,太后娘娘居然不是在装模作样,而是真的在从头翻阅承恩公的请战折子!
    承恩公上书请求北伐一事,居然不是太后娘娘的意思吗!?
    朝堂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叫“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
    朝堂上充斥着太多声音,如果将一件事情放到朝堂上来讨论,众人七嘴八舌,很难达成一个共识。
    真正重要的国策,向来都是由几位大人物坐在一起敲定的,顶多就是在几位大人物达成共识后,再开一场大会通知众人。
    北伐大穆是何等重要的大事,承恩公在上折子之前,居然没有事先与太后通过气,而是绕过太后,先串联起一批主张北伐的朝臣,再公然联名上书,请求太后同意出兵北伐。
    这样的大费周章,这样的匪夷所思,这样的不合常理,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太后与承恩公不合的传言,竟然是真的!
    古往今来,历朝历代,哪位太后会与自己的家族闹得这种地步。
    驱逐陈浩言,逼迫文盛安致仕,所有人都认为太后已经大权在握,所有人都不敢站出来挑衅太后的意志。
    可此时此刻,在所有人都认定太后的威仪不可动摇之时,原本应该是太后党执牛耳者,原本应该坚定站队太后的承恩公,竟然主动跳了出来,打破朝臣的认知。
    这对父女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众人挠心挠肺好奇之余,又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嘀咕:承恩公拼着得罪太后,拼着暴露太后与霍家不合也要上书北伐……
    看来承恩公方才所言非虚,这一次北伐,优势尽在大燕,甚至有可能毕其功于一役,完成光复燕云的大业。
    因为只有这样的不世之功,才能让承恩公如此豁出去,才能让承恩公在事后逃脱太后的怒火。
    一想到这儿,就连那些没有在折子上联名的官员,都开始心动了。
    他们不敢带头挑起两国大战,但在承恩公上书以后,跟着掺和上一脚,捞一笔功勋,他们还是敢的。
    所谓的主战派、主和派,很多时候,就是一门政治生意。
    如果支持北伐能让他们获利更多,那他们有什么理由不支持呢?
    就算太后真要怪罪下来,也法不责众。
    ……
    满朝文武的小心思,暂时还不在霍翎的考虑之中。
    但霍世鸣打的什么如意算盘,霍翎已经看出来了。
    也难怪会有这么多人陪着霍世鸣一起联名上折,公然跳出来支持北伐。
    折子中罗列的种种条件,是真的能让人看到大燕一举收复大穆的希望。
    这样一道详尽殷实,有理有据,尽数记载了大穆储君之争的奏折,绝对不是短时间内能够整理出来的。
    所以,她的父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筹谋这一切的?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出挑衅她、背叛她、妄图用朝臣舆论挟持君意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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