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6章 燕羽军。霍家军。……

    大燕朝最重要的三个日子,分别是春节,天子的千秋节和太后的千秋节。
    单论身份之尊贵,霍太后是先帝的中宫皇后,今上的嫡亲生母。
    若论权势之高低,这位可不是待在慈宁宫里养尊处优的吉祥物,而是和天子一样,有史官跟随左右记录言行,执掌天下最广袤疆域的摄政太后。
    这样一位人物过寿,过的还是三十岁的整寿,大家只恨不能更面面俱到,根本不敢有丝毫怠慢。
    礼部提前两个月就开始筹备此事。
    霍太后不愿意铺张浪费是一回事,要是底下人会错意,不将她的千秋节放在心上,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一日,大朝会上,礼部郎中宋叙立在大殿中央,代表礼部向太后和陛下介绍起千秋节的一应安排。
    霍翎道:“礼部尽心了。”
    显然是很满意礼部的周全。
    宋叙对着上首恭敬一礼,转身退回队列。
    吏部右侍郎与宋叙擦肩而过,站到了宋叙方才的位置上,然后——
    仿佛于无声处落下一道惊雷,吏部右侍郎的这道弹劾折子,可谓石破天惊。
    要知道,这可是在大朝会上。
    这可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在距离太后千秋节不过半个月的节骨眼上,弹劾承恩公以权谋私、拥兵自重……
    一时之间,满朝俱寂,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这种微妙的死寂,就像是冬去春来之际,河面上依旧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坚冰,但坚冰底下,早已是暗潮涌动。
    许多人隐晦地望向文盛安。
    吏部可是文尚书的地盘。
    虽然不是文尚书亲自站出来弹劾承恩公,但吏部右侍郎出面,和文尚书亲自出面也没什么区别了。
    还未走回队列的宋叙也愕然止步。
    何至于此啊。
    就算老师当真拿捏住了承恩公的错处,也不应该选在这个时候弹劾承恩公。
    难道就连半个月都等不了吗?
    在这个时候弹劾承恩公,确实是狠狠下了太后娘娘的颜面,却也必然会狠狠得罪了太后娘娘。
    不少人也和宋叙想到了一处去,悄悄抬起眼眸,想要看看太后娘娘对此事的反应。
    就连季衔山都忍不住动了动身子。
    御座之后,垂落的幔帐纹丝不动,隔绝了所有人的窥探。
    即使是离霍翎最近的季衔山,也都瞧不见霍翎此刻的神情,只能听到一道平静得毫无一丝波澜起伏的声音,从御座之后传出。
    “许侍郎当众弹劾承恩公以权谋私、拥兵自重,想必是已经掌握了确凿罪证。”
    吏部右侍郎应是。
    “将折子呈上来。”
    吏部右侍郎默默将折子递给内侍,似乎也不打算在大庭广众之下,宣读折子里的内容。
    要是这么做了,那就真的是要和太后娘娘撕破脸面了。
    霍翎翻开折子,一目十行,神情始终没有变过,仿佛吏部右侍郎写的不是弹劾折子,而是一道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请安折子。
    余光扫见季衔山好奇又担忧的神情,霍翎朝他轻轻摇头,示意他重新坐正——满朝文武都在下面看着呢。
    随后,霍翎的目光,隔着幔帐,落到了文盛安身上。
    文盛安一身紫色官服,腰间缀着金鱼袋,手执象笏,眼眸微垂,老神在在,仿佛没有察觉到周围一众人的打量和窥视。
    霍翎唇角微微绽起,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自从陈浩言和崔明相继离京后,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霍翎忙着关注《刑统》的修订,忙着处理各地的灾情,忙着批阅各地的折子。
    偶尔得了空闲,也多是花在教导季衔山上。
    再余下的一些零散时间,就是自己练练字、下下棋或去马场跑几圈,免得技艺生疏。
    因为文盛安表现得很安分,即使偶尔与她意见相见,也多是以他的退让而告终,时间一长,霍翎对他的关注和提防不免就少了一些。
    哪成想,文盛安不动则已,一动就给她来了这么大的惊喜呢。
    “折子上的内容,吏部是如何探知的?”
    吏部右侍郎道:“回娘娘话,是吏部去年年底考核官员功绩、评定官员品级时,无意间发现了此事。
    “因为事涉承恩公,不敢鲁莽行事,派人细细查证数月,方有了这道折子。”
    霍翎合上折子。
    “这道折子,哀家自有定夺。退朝吧。”
    满朝文武如潮水般退出金銮殿,黑压压一片,除了脚步声和衣物摩挲声,再无一丝窃窃交谈。
    一直到离开了御前侍卫的视线范围,才有人按捺不住,小声攀谈起来。
    宋叙环顾四周。
    “你在找谁呢?”
    一只手掌按在宋叙的肩膀上,丁景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叙道:“不是找你。”
    丁景焕道:“我知道。没关系,我这人就喜欢不请自来。”
    丁景焕走到宋叙身边,朝着左前方扬了扬下巴:“你老师被人团团围住了,你这么找,肯定找不到人。”
    宋叙顺着丁景焕的视线看过去。
    果然是被围得密不透风,要不是丁景焕提醒,他都险些没找到人。
    宋叙唇角微抿,想要过去找文盛安的心却是淡了。
    “我们走吧?”
    丁景焕一边往前走,一边拽宋叙。
    他没用力,却拽动了宋叙。
    ***
    桌案边摆放着一盆芍药,开得正艳丽,从窗边洒落的细碎阳光映衬着粉白花瓣,翩跹轻盈。
    霍翎用木勺舀起一些清水,慢慢浇在花盆根部。
    无墨来到霍翎身边,轻声道:“娘娘,无锋到了。”
    “让他进来。其他人都下去。”
    无锋走入殿内,视线从那盆芍药滑向了一旁的桌案。
    桌面干干净净,既没有摆放茶杯,也没有摆放任何花瓶瓷器,只摊放着孤零零一本奏折。
    方才那场大朝会,他也是在列的。
    “娘娘。”
    霍翎指了指一旁的折子,心思仍在盆栽上:“你先看一看。”
    这道折子的内容说复杂也不复杂。
    吏部右侍郎弹劾了承恩公霍世鸣两项罪名,这道折子,就是在写霍世鸣如何以权谋私,如何拥兵自重。
    以权谋私,在官场里委实不是什么新鲜事。
    霍世鸣身为行唐关主将,燕西几个榷场都由他手底下的人把持着,随便过一过手,就能赚取不少利润。
    边境武将三年一述职,去年年底,霍世鸣原本是要回京述职的,因为榷场贸易出了一些问题,朝廷担心燕西出现变故,才命他不得擅离。
    吏部右侍郎在折子里说,榷场贸易会出问题,是因为霍世鸣狮子大开口,引得羌戎商人和西域商人不满。
    西域商人就不说了,毕竟西域和大燕之间还隔着一个羌戎。
    羌戎商人背后站着的,却是羌戎几个大部落。
    霍世鸣的这个做法,可是惹来了许多羌戎贵族的不满,不利于大燕对羌戎的安抚和拉拢。
    ……
    在“以权谋私”这项罪名上,吏部右侍郎长篇大论。
    到了“拥兵自重”这项罪名上,吏部右侍郎反倒吝惜起了
    笔墨,只写了寥寥一行字。
    可这行字,却让无锋瞳孔猛地一缩。
    [听闻私底下,行唐关百姓都将燕羽军,称作霍家军。]
    说白了,以承恩公如今的身份地位,在榷场上动一些手脚,捞一些油水,实在不算是什么重罪。
    他也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行唐关主将。
    但是,揽财可以,身为边境主将,拥兵自重实乃大忌!
    ……
    “可看完了?”
    霍翎的声音拉回了无锋的思绪。
    他恭敬道:“都看完了。”
    “那你可知哀家找你来,所为何事。”
    无锋露出羞愧之色:“请娘娘明示。”
    “也罢。”
    霍翎转了转折子的方向,视线落在“霍家军”三个字上。
    原本平静的神情,泛起了刻骨的寒意。
    “燕羽军是什么军队,还需要哀家向你强调吗。我们安插在燕西的人手,为何没有提前发现这件事情?这个消息,哀家竟然是从文盛安那里得到的。”
    时人讲究乡情、乡党,她在燕西出生、长大,一向视燕西为自己的大后方。
    为了巩固自己的大后方,也为了来日吞并羌戎的大计,她在燕西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
    每当朝廷有什么政策要推行,燕西这个荒凉偏僻之地,也都能得到倾斜。
    这是为何?
    这还不是她有意照拂。
    可是,经营了这么多年,她居然没有在事先收到一点儿风声,以至于被文盛安打了个措手不及!
    简直荒谬!
    实在可笑!
    那些在燕西兴办州学的官员,因为不住在行唐关,主管的不是军务而是文教,没有察觉到异样也就罢了。
    暗卫没有收到过任何风声吗?
    行唐关副将刘集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吗?
    她花了那么多心思培养出来的,莫非都是些玩忽职守的酒囊饭袋?
    对上霍翎那双饱含审视的眼眸,无锋猛地一个激灵跪倒在地。
    暗卫这个机构,最初是由太祖皇帝设立。
    设立的目的,一是隐在暗处保护皇室成员;
    二是培养谍探,潜入大穆刺探情报,为他日收复燕云十六州做准备。
    随着大穆和大燕不断僵持,短时间内收复燕云十六州无望,暗卫的职责也开始发生了一些变化。
    由对外转为对内,由刺探大穆情报,转为监察大燕各州的情况。
    霍翎当上太后以后,为了加强对地方的掌控,进一步扩大了暗卫的规模,给了无锋这个暗卫首领更多的权力。
    “娘娘,暗卫在燕西安插的人手不多,而且大都散在其它城镇……”
    “为什么?”
    无锋被问得语塞。
    他总不能跟娘娘说,燕西就是个荒凉之地,以前朝廷不重视,没有在燕西安插太多人手,等他接管了暗卫以后,想着行唐关上上下下都是自己人,也没有刻意往行唐关安插什么人手。
    这话听起来就像是在推诿责任,却又是实情。
    “是属下无能。请娘娘责罚。”
    霍翎深深凝望无锋,突然拂袖起身:“哀家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只是,暗卫的职责就是监察各州县的情报。职责所在,任何州县都不能成为例外,即使是燕西,即使是行唐关……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这话似有深意,无锋头垂得更低。
    “属下明白了。”
    “念在你是初犯,这回只罚你半年俸禄。”
    “多谢娘娘宽宏。”
    霍翎来到无锋面前,微微俯身,亲自扶起无锋:“暗卫在燕西的力量薄弱,但哀家选定的行唐关副将,总不能既是个瞎子,又是个聋子吧。”
    既不是瞎子,又不是聋子,更没有两只手断了写不来折子,却一直在装聋作哑,那是不是说明——
    行唐关副将刘集已经倒向了承恩公?
    无锋立刻明白了霍翎的意思:“请娘娘给属下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属下愿亲自往燕西一行,调查折子上的事情,也调查刘集此人。”
    霍翎拍了拍无锋的肩膀,像是为他拂去落尘:“是该好好查一查了,总不能一直灯下黑。”
    无锋垂眸应是,心下却给刘集判了死刑。
    娘娘派你去行唐关担任副将一职,不求你能建功立业,只是想让你好好占住这个位置,哪怕当个吉祥物也好,别让承恩公在燕西一家独大。
    结果你不仅欺瞒娘娘,还有可能倒向了承恩公。
    承恩公是娘娘的亲生父亲,娘娘不好直接动他,还不能杀鸡儆猴吗。
    “娘娘。”
    就在这时,无墨再次从外头走了进来,低声道:“国舅爷求见。”
    霍翎不用想都知道霍泽是为了何事而来。
    “让他进来吧。”
    霍泽一进殿就急声道:“阿姐,爹绝对不可能干出以权谋私、拥兵自重的事情,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
    霍翎从无墨手里接过刚泡好的茶盏,用茶盖轻轻拨弄茶面,仿若未闻。
    无锋提醒:“国舅爷,既是谈论公事,您该称一声娘娘。”
    霍泽一愣。
    以往在私底下相见时,阿姐可从未纠正过他的称呼。
    他心头微沉,补了一礼,才再次开口:“娘娘,那吏部右侍郎是文尚书的亲信,他定是受了文尚书的驱使,想要栽赃陷害承恩公。如此居心不良之人,还望娘娘明察。”
    霍翎重重放下茶盏。
    清淡的茶香裹挟着一股潮湿的热意扑面
    而来,霍泽却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他垂着头,听到上首的霍太后说: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无锋,你亲自去一趟行唐关,以渎职的罪名拿下刘集,顺便让承恩公早些动身启程,回京述职,并就被弹劾一事进行自辩。”
    ***
    燕西。
    行唐关。
    长风裹挟着漫天黄沙,从北方吹至行唐关,被高大厚实的城墙阻隔了一部分,却还是有无数黄沙进入城中。
    有行人用头巾死死捂着口鼻,头垂得极低,只露出一双眼睛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骤然,一阵马蹄声响起。
    几道骏马自行人身侧掠过,带起一阵破空声。
    等行人顺着声音来处望去时,骏马的身影已再次被黄沙模糊。
    “将军,您回来了。”
    霍世鸣才刚翻身下马,门房就殷勤地迎了过来。
    霍世鸣随口应了一声,将马缰丢给身后的亲卫,快步朝着后宅走去。
    方氏正在和嬷嬷一起清点东西。
    这些东西,有一部分是给儿子和儿媳妇的,一部分是给未来孙儿准备的,更多的,则是献给太后娘娘的寿礼。
    太后的千秋节在六月初,儿媳妇关氏的预产期在六月底,中间隔的时间不算长。
    方氏既然要进京去陪产,就不好不提前一些进京庆贺太后的千秋节。
    才清点完一半的物品,霍世鸣就到了。
    方氏面露诧异:“老爷怎么突然回来了?”
    军营驻扎在城外,平时霍世鸣都是宿在军营,休沐日才会回府里住。
    霍世鸣道:“你后日就要进京了,我总得提前回来看看。”
    方氏似是笑了一下:“回来看看是假,有所叮嘱是真。”
    霍世鸣让嬷嬷和婢女都退出去,双手微微用力,压在方氏的肩膀上。
    他没有直接说正事,仿若闲谈般,聊到了方家不久前收养的那个孩子。
    方建白是在景元二十六年战死沙场的,如今已经是天狩八年,时间可以冲淡悲痛,让人接受现实。
    方氏的兄嫂已经不年轻了,不能再耽误下去,去年年底,他们从族里过继了一个父母双亡的男孩。
    “康儿这孩子是个读书苗子,前些日子大舅哥还给我写信,托我给康儿请个好些的夫子,给他启蒙。”
    方氏表情松快了一些:“我知道,嫂子在信里说,你给康儿请的那个夫子很好,教导康儿是极用心的。”
    霍世鸣道:“是啊,也不求那孩子学富五车,只要能稍微读出个名堂,前程必是不用愁的。阿泽就只有康儿一个表兄弟,我也希望他们兄弟俩日后能够相互扶持,撑起偌大家业。”
    当了这么多年的承恩公夫人,即使是对朝政再不敏感,方氏也能听出霍世鸣的言外之意。
    他是在许诺娘家的前程。
    “我明白。”方氏咽下嘴角的苦涩,平静道,“我都明白。你已经与我说过许多次了。三年前阿泽大婚,我去京城操持他的婚事,不也太太平平过去了吗。”
    不明白又能如何呢?
    那位可是太后娘娘。
    难道还能怨太后娘娘不成。
    霍世鸣语气更和缓了:“我也就是平白多叮嘱一句。来,你跟我说说,这些东西都是给谁准备的。”
    方氏指着一个玉匣,刚要开口,霍世鸣就先一步道:“这是我托商队搜寻了很久,才从西域搜寻来的奇珍,打算送给娘娘做生辰礼的,我怎会认不出来。”
    方氏白他一眼:“你给娘娘和陛下置办了多少好东西,怎么没见你给我们的孙儿准备什么礼物?”
    霍世鸣道:“这哪儿能一样,难道我还能缺了孙儿的那份东西?”
    方氏道:“也不知道儿媳妇这一胎是男是女。”
    霍世鸣道:“霍家人丁不旺,他们成亲三四年才有了一个孩子,我就希望能是个孙子。有了孙子以后,第二胎不管生男生女都让人高兴。”
    方氏也是这么想的。先生个男孩,总让人更安心。
    两人说一回闲话,霍世鸣回屋沐浴更衣,洗去身上的尘土,方氏继续和嬷嬷清点礼物。
    风沙在行唐关肆虐了几日才消停,整座城池仿佛是被沙洗过一样,就连路边的树木,也都由浓绿变为土黄。
    方氏要启程赶去京师,霍世鸣也要出城返回军营。
    两人有一段路是重合的,霍世鸣将方氏送到城门口,刚要再与她说几句话,就见城门之外,官道尽头,黄沙滚滚——
    一行十几人骑着骏马,穿着防风沙的斗篷,由远及至近前。
    似是看到了城门口的霍世鸣和方氏,为首一人猛地勒停马缰,摘下兜帽,出示腰间令牌。
    “朱雀卫副统领无锋,奉太后之命前来行唐关捉拿犯人。这里有一道太后写给承恩公的密令,请承恩公领命。”
    有过于机灵的亲卫翻身下马,走到无锋面前。
    无锋看向霍世鸣:“请承恩公领命。”
    霍世鸣道:“是我的亲卫失礼了。”上前去接密令。
    无锋没说什么,将密令递给霍世鸣手里。
    密令放在竹筒里,不过纸条大小,上面的内容自然也很简洁。
    霍世鸣扫了一眼,神情微变:“无锋统领,这密令……”
    无锋微微一笑:“承恩公照做就是。娘娘的心意,岂是我们能揣度的。”
    “是、是。”霍世鸣迟疑着点头,“我这就回军营,派人拿下刘集,然后亲自将刘集押送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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