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0章 《霍翎微服私访记》之请……

    平静的海面才刚掀起一丝波澜,宋叙就已经窥见了一股风雨欲来之势。
    他的反应称得上是十分敏锐,这名自称“高家村村长”的老者一出现,他就看穿了霍翎、无锋和丁景焕联手布下的后招。
    如果宋叙没有猜错的话,这个计划应该是由娘娘主导,而无锋和丁景焕,都是知情人。
    高家村的案子过去了七八年,早已掩埋在岁月中,却突然被人翻出来,还直达天听,这定然是暗卫的功劳。
    而丁景焕所扮演的角色也很关键。
    他是负责取代崔照,坐镇府衙断案之人。
    丁景焕嫉恶如仇,断案如神,有娘娘撑腰,就算这个案子背后牵扯到的利益错综复杂,他也能查得一清二楚。
    反观宋叙自己……
    宋叙唇角逸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同样是跟随在侧的臣子,他这一回算得上是彻头彻尾的旁观者。娘娘会带上他,更多的应该还是为了让他教导天子,陪同天子游历。
    就在这时,宋叙对上了霍翎突然抬起的视线。
    他微微一愣,知道自己方才走神得厉害,盯着娘娘的时间过长,被娘娘察觉到了。
    宋叙略有些狼狈地移开眼。
    霍翎没有计较他的些许冒犯,平静道:“这一回,丁景焕的名声,怕是不止于京师了。”
    宋叙平复了下自己的心情,跟着开了个玩笑:“想必再过一段时间,苍州坊间就要有以他为原型创作的戏文了。当然,有关娘娘微服私访的戏文也是少不了的。”
    他看懂了娘娘的布局,也知道这是娘娘对老师的反击,但宋叙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静静看着事态朝着既定的轨迹发展。
    娘娘已经落子,老师只能接招。
    霍翎笑道:“得让人留心一下。若是出了戏文,我就带着陛下去凑个热闹。”
    以宋叙的才智,就算一开始被蒙在鼓里,现在也该察觉出端倪了。
    从新帝登基、太后摄政至今,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年。
    这六年时间里,她一点点消化手中的势力,笼络朝中重臣,提拔年轻官员,不再像最初掌权时那般,在朝中毫无根基。
    当她羽翼已丰,三位辅政大臣的存在,就显得太过碍手碍脚了。
    如果说文盛安和陈浩言,能像陆杭一样知情识趣,那霍翎自然也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计较太多。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许是她带来的威胁越来越大,文盛安和陈浩言对她的掣肘也越来越大。
    有些政策,明明是于国于民有利,却因为彼此立场不同,在提出之初,就遭遇了重重阻碍。
    别说落实了,商量来商量去,过了几个月,都还停留在纸面上。
    今年三月份,有关兴泰殿雷火的争执,更是让霍翎下定了决心——
    她要收权。
    三位辅政大臣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她想要强化手中的权势,提高在朝中的威望,就必须要和文盛安、陈浩言正面碰一碰。
    正好在那个时候,驻守在苍州的暗卫查到了高家村一事。
    无锋这个暗卫首领收到情报,第一时间进宫禀报。
    霍翎理清案情背后的利益牵扯后,才有了丁景焕上折子,提议摆驾苍州行宫之事。
    在最初的计划里,没有刘氏,没有祝婉,也没有无锋和周成弘的争执。
    大戏原本是从高村长击鼓鸣冤,以民告官拉开帷幕的。
    但霍翎一行人才入苍州城,就巧遇了祝婉。
    今天一天的时间里,先是开堂审理祝婉的案子,又开堂审理刘氏的案子,再到无锋和周成弘前来府衙,霍翎摘下帷帽,主动暴露身份——
    一个接着一个的案子,看得人目不暇接,也将崔照的无能和周家的猖狂彻底暴露在众人的眼皮底下。
    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时机了。
    本应在几日后才执行的计划,也可以提前行动。
    ——高村长以民告官,是今天的第四起案子,也是整场大戏的最高潮!
    因为此案牵扯颇广,丁景焕在收下高村长的状词后,没有立刻开堂,而是宣布道:如今天色已晚,他需要派人好好彻查高家村的案子,等到五日后的巳时,再开堂审理此案。
    丁景焕道:“大家可以奔走四方,广而告之,届时,本官欢迎苍州城的老百姓都来府衙旁听。”
    有个胆子比较大的老百姓,看丁景焕没什么官架子,就回了一句:“丁大人,府衙太小了,可挤不下这么多老百姓。”
    丁景焕笑道:“那我就在府衙外头搭个台子,保证让大家来了都能瞧见。”
    那人没想到丁景焕会这么好说话,又紧张又兴奋:“那敢情好,我那天一定带着我家娘子和孩子过来。”
    总之,事情就这么定下了,丁景焕也顺利接管了苍州府衙。
    晚霞染红整座苍州城,黑暗一点点侵吞着天地,府衙外头挂上了照明用的灯笼,用暖黄色的烛火驱散黑暗。
    旁听案情的老百姓一边激动说着方才的见闻,一边走出府衙,准备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赶回家。
    远远地,他们就看到几辆华贵的马车,匆匆向府衙驶来。
    有人一眼就认了出来:“嘶,这不是崔家的马车吗。”
    “何止是崔家。你注意看,最后面跟着的那两辆,是周家的马车。”
    “他们怎么在这个时候来府衙……”
    还能是为了什么。
    崔照当了这么多年的苍州知府,身边还是有一二心腹的。
    在霍翎主动暴露身份后,就有心腹悄悄溜出府衙,去向崔、周两家报信。
    崔族长和周族长听了心腹的禀报,惊得冷汗直冒,都知道大祸要临头了。
    他们不敢耽搁,第一时间赶来府衙请罪。
    周族长还带来了好几箱金银元宝,想全部送给无锋,向无锋赔罪。
    这些金银
    元宝的价值,远远超过一万两。
    无锋只收下了一箱金元宝。
    折算一下价格,差不多等同于一万两。
    周族长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请无锋收下其余几箱元宝。
    周成弘是他膝下唯一的儿子,自小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太后和陛下,怕是性命不保。
    当然,事已至此,周族长不敢奢求还能保住周成弘的性命,他现在只希望太后娘娘的怒火不要波及太广。
    但是,这可能吗?
    霍翎没有直接派兵拿下整个周家,不是有意高抬贵手,而是在等五日后明正典刑。
    这一箱金元宝,无锋也没有私吞,而是按照自己一开始的想法,全部献给了霍翎。
    “这笔钱正好能用来创办慈幼局。”
    区区一万两,霍翎还不会放在心上,就算无锋全都收入囊中,她也顶多一笑。
    这又不是什么不义之财。
    但无锋有心将其用于慈幼局,霍翎也就笑纳了。
    “等回到京师以后,哀家允你进入皇家宝库,重新挑选一柄趁手的宝剑。”
    无锋眼睛大亮,这一箱金元宝果然是献对了。
    能被珍藏在皇家宝库里的,绝对都是青史留名的绝世宝剑。
    至于外头跪着的崔族长和周族长,压根无人在意。想跪就跪吧,等跪晕以后再命人抬走就是了。
    天色一暗一明,一夜过去,在有心之人的推波助澜下,原本平静的苍州城顿时掀起千层浪。
    四起案子在苍州城传得沸沸扬扬。
    酒楼茶馆里的说书人,不再说才子佳人的缠绵悱恻,纷纷讲述这四起案子的内情。
    就连瓦舍里的戏班子,也都琢磨着要不要将这四起案子改编成戏曲。
    街头巷尾,穿着满是补丁衣服的老百姓,也将慈幼局作为谈资。
    还有妇人在默默拭泪:“这慈幼局可真好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建起来……要是当年就有了慈幼局,那我家二丫头是不是就能活下来了……”
    书院里的学子,就“锦丰商铺到底应不应该由祝姑娘接手”一事吵成一团,双方各执一词,你来我往,险些上演全武行。
    既然说服不了彼此,他们干脆互相约定着写几篇文章投递到府衙。
    还有一些纯粹的好事之徒,不在乎所谓的案子真相,只好奇太后和陛下微服私访一事。
    这不比市面上卖的话本子精彩多了吗。
    更有甚者,就是单纯想知道太后是不是貌比洛神,陛下是不是龙章凤姿。
    随着这些消息一并传开的,还有丁景焕在府衙里说的那些话。
    “太好了,老天爷终于开眼了,我这个老头子终于能为我家大娘子讨回公道了。”
    有人在痛哭以后,背负着女儿的牌位就匆匆赶去府衙。
    有人翻出了原以为永远见不了天日的陈旧状词,打算再寻一次公道。
    ……
    短短几天时间,丁景焕又收到了十三份状词。
    这些案子全都是陈年旧案,很多人证都找不到了,又因为崔照这个糊涂知府的包庇,导致很多物证遗失或者被毁。
    丁景焕再有能耐,也不可能一力查清所有案子。
    所以从宋叙到无锋再到祝婉,都被他抓了苦力。
    霍翎还将季衔山塞了过去。
    读再多的书,都不如亲眼目睹百姓的冤屈,更能让季衔山体悟到民生多艰。
    这也正是霍翎带季衔山微服私访的目的之一。
    以季衔山的年纪,要说帮忙,那确实帮不上太多忙,但也绝对不会添乱。
    “我也能来帮忙吗?”
    祝婉指着自己,万万没想到丁景焕会点她的名字。
    霍翎道:“你这几年熟读《刑统》,不去府衙帮丁景焕查案,岂不是浪费了你在上面花的时间和精力了吗?”
    祝婉眼眶一热,用力点头,对着霍翎和丁景焕保证道:“娘娘放心,丁大人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帮忙的。”
    周围众人都笑了。
    无墨道:“祝姑娘,你也太实诚了。丁大人这是在抓你当苦力呢,你怎么还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应该是他要感激你才对。”
    无锋搭腔:“就是,要是没有我们帮忙,他怕是半个月都睡不了一个整觉。”
    宋叙也道:“等忙完了这阵子,就让丁景焕大出血,请我们去醉仙居好好吃一顿。”
    祝婉知道大家是在开玩笑,也就跟着笑了笑。
    她坐在下首,摸着自己剧烈跳动的脉搏,忍不住在心里感慨:真好啊。
    如果高坐庙堂执政的人不是太后娘娘,又有谁会在乎一个商户之女的才学有没有被浪费呢?
    ***
    五日时间一晃而过,府衙外果然搭起了一座高台。
    高台四周,围满了前来听审的百姓。
    丁景焕坐在上首,命人将原告高村长、高家村其他村民,和被告周族长、崔照等人一一带上来。
    案子的来龙去脉,早已被暗卫查清楚了。
    丁景焕按照流程,出示物证,又请出人证。
    周族长、崔照等人早已被吓破了胆子,再加上罪证确凿,没有多加狡辩就认了罪,只求丁景焕能给他们一个痛快,不要祸及家人。
    丁景焕将高家村的土地全都物归原主,那些成为周家佃农的村民也都恢复了自由身。
    周家除了要给每个受害者赔付一大笔银钱外,还要拿出另外一笔银钱,为高家村修桥、道路、水渠和学堂。
    而主谋周族长,帮凶崔照,以及周家一应从中获利的族人,都处于死刑,秋后问斩,以儆效尤。
    血债,自当血偿。
    不知道是何人带来了满满几筐纸钱,长风一起,漫
    天纸钱纷纷扬扬,又在一片撕心裂肺的痛哭声中,重新落回地面,被迟来的秋雨打得湿透。
    在高家村的冤屈得到洗刷后,府衙每天都会开堂审理一到两起冤案,为受害者沉冤昭雪,让涉案者伏诛受刑。
    一时间,苍州震动,风气为之清明。
    而那封由霍翎亲笔所写的书信,也从苍州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师。
    负责留守京师的三位重臣,分别是文盛安、陈浩言和崔明。
    而工部尚书周济,因为要主持兴泰殿的重建工作,也并未随驾前往苍州。
    四人突然收到霍翎八百里加急的书信,自然很是紧张,生怕太后和陛下在苍州出现什么意外。
    文盛安最先拆开书信翻阅。
    他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久久说不出什么话来。
    “怎么了?是陛下出什么事情了吗?”陈浩言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追问。
    文盛安摇了摇头,压下心中的复杂思绪,将手里的书信递给陈浩言,叹道:“罢了,你还是自己看吧。”
    陈浩言一目十行。
    当他放下书信时,整个人的身体都轻晃了一下。
    “我……”
    陈浩言闭目,声音里透着难掩的艰涩:“我和崔尚书这就去写请罪折子。”
    崔明面色大变,劈手夺过信件,半晌,他颓然苦笑:“治家不严,让陛下和娘娘在苍州城受了惊,确实是该向娘娘请罪。”
    工部尚书周济都被他们给弄糊涂了。
    太后娘娘的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威力如此巨大,竟然能让陈浩言和崔明看完以后,连自辩折子这一流程都跳过了,直接一步到位,上书请罪,任凭太后发落。
    等周济看完信件后,也不禁在心里感慨:太后娘娘果然好手段。
    兴泰殿还没重建完成,她就已在兵不血刃间,拿下了左都御史和刑部尚书。
    三位辅政大臣去其一,这京师的天,怕是要彻底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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