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76 少年重游2[番外结束]

    夏日的傍晚依旧暑气蒸腾,茶室里倒还算阴凉。卢昉呷一口久违的甜乳茶、又拈起一块新口味的雪饼,细细嚼着。
    吃着吃着他眼泪都快下来了。真好吃啊,好令人怀念的味道。
    卢昉转念一想,又有些怅然,他怀念的是雪饼吗?
    或许是六年前还在国子监的自己吧。
    难得如此清闲,他慢慢吃着,边与同窗们话头散漫地闲聊着这些年各人的近况。
    林维明他们大多第二任都是就近调任或是平调相邻州县,也有升迁了一级半级的,总归与起初分配出去都差不多。官场便是如此,除非如林闻安一般,金榜题名当日便直达天听,大多数普通人,都要数十年的浸润和攀爬才能抵达中枢。
    他总归是凤毛麟角,例外中的例外了。
    但听好友们说完,卢昉很是心酸,他果然又是最特殊的一个,怪只怪他自己太过勤勉,他的县令知晓他这回要走,都与他执手相看泪眼,很舍不得的样子,还说:“卢参军啊,你学了这般多番语,如今却要去兖州,岂不白费了?要不你还是留下吧……”
    卢昉十分感动,然后跑得更快了。
    那边,被林维明过去好言好语地哄了半天,耿灏才不断瞪视着程书钧走了过来。他一屁股重重地坐在卢昉旁边,还是气不顺,活像谁欠了他八百贯钱似的,斜了卢昉一眼,一张嘴便是嫌弃:“你身上这味,比姚得水的味儿都大!”
    卢昉:“……”
    这混球一张嘴果然还是熟悉的味道!就不会好好说话!
    耿灏还拿袖子掩了掩鼻子。
    以前读书时还会让着他点儿,如今……卢昉哼了声,冷冷道:“你阿姊要嫁给程大了。”
    一句话绝杀,耿灏鼻子都气歪了!
    他怒目圆睁,卢昉还以为他要站起来掀桌子了,没想到他那怒气冲到了嗓子眼,却又奇异地滞住了似的,竟又颓唐地坐了下来,抱起胳膊猛地扭过头去,对着墙壁,肩膀微微塌下,半晌没吭一声。
    他居然没拂袖而去!耿灏这养气功夫见长嘛。卢昉大为稀奇。
    耿灏黑着脸枯坐片刻,忽地又站起身,走到程书钧背后,抬手在他肩上不轻不重拍了两下:“你,跟我出来一趟。”
    语气硬邦邦的。
    程书钧闻声回头,见耿灏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里面没有怒火,反倒是说不清的郑重。
    他微怔,点点头,起身随他去了。
    倒是孟博远有些担心,还探着身子,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耿大,你可别动手打人啊!程大如今是朝廷命官,他还是御史,你殴打他罪加一等,他弹劾你可方便了,都不用再递呈书,一弹一个准。”
    耿灏被他的话一噎,凶神恶煞地回头一瞪:“闭嘴!当我什么人!”
    说罢,与程书钧一前一后出了雅间,走到外廊尽头的僻静角落去了。
    卢昉伸长脖子瞅了一眼,缩回来,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压低了嗓子:“耿灏的阿姊竟还未出阁么?她几岁了?”
    他记得两年前,与这帮友人通信时,便听闻耿灏与青州节度使的独女成亲了,那时耿灏都二十出头了,已算是晚的了。卢昉虽人不能到,却还特意搜罗了不少新奇玩意,千里迢迢托人送到青州去为他贺喜。
    他都娶妻了,他阿姊怎么还反倒耽搁着?
    林维明因与耿灏同在青州为官,这些年走动甚密,知晓不少内情。他啜了口茶,慢悠悠为卢昉解惑:“耿大这位阿姊,蹉跎至今,大半缘由,倒真在耿灏身上。他呀,不知棒打了多少回他阿姊的姻缘喽。”
    “哦?”卢昉的兴致彻底被勾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细说!”
    这些旧事本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林维明便细细道来。原本耿相的闺女便不是寻常人能高攀的,这位耿三娘虽是庶出,却是耿灏生母当年的陪嫁丫鬟所生,耿灏待她,自然比其他姊妹更亲厚几分。尤其在耿灏眼中,他这位阿姊生得一副弱柳扶风、温婉柔顺的模样,一看就是极易受人欺负的,说亲一定得替阿姊好好打探清楚!
    所以耿三娘到了婚配年纪,还是个半大少年的耿灏便比他姨娘和爹都上心百倍。
    那时,姚博士怒打断袖的风波已经发生过了,耿灏看天下男子,便总觉得没一个靠得住的。耿三娘这头相看一个,他便在暗地里严查一个。
    或是雇些美貌女子乃至清秀少年,去试探对方心性;或是撒出银钱,考验对方是否贪财。但凡有多瞟了美人几眼、言语下流的,或是对银钱动了心思、品行不端的,一概刷下。更有甚者,过了美人与钱帛的关,他也没有放松警惕,还差遣自己身边的十二生肖小厮,乔装打扮,买通对方府里的仆役,探听人家家里的内帷私密。
    稍有不干净的勾当,立即捅到耿三娘跟前。
    耿三娘虽是庶出,但也自小锦衣玉食、读诗书长大,又有父母兄弟姊妹护着,见惯了大场面,也是个心气高、有主见的。耿灏报回来的信,她思量下来,也觉得这些人不是心术不正,便是品性有瑕。
    所谓宁缺毋滥,她的婚事便一年年蹉跎下来。
    耿相的仕途已到了顶点,也不指望拿女儿联姻,因此耿三娘不愿意便不愿意了,每日上朝当值都够烦的了,他也没那么多精力去催促这等事儿,在他心里,他耿文华的闺女,年纪大点儿也一样不愁嫁。
    耿灏高兴疯了,他恨不得没人娶他阿姊。况且那些被查出来的,确实也或多或少有些毛病,连他姨娘和亲爹听了都皱眉,他也算帮他阿姊逃过一劫。毕竟婚事再慎重都不过。
    尤其在与姚小娘子的关系日渐好起来以后,他或多或少也知道了姚小娘子先前被人污蔑成什么样儿,耿灏都难以置信,竟然有人能如此颠倒黑白到这样的程度,当初打邓峰的时候他就应该下手再狠一点!
    这世道对女子的恶意真是太大了。
    耿三娘也很稳得住,她虽生得娇娇柔柔的,却不是那等好拿捏的软柿子。年岁渐长,逢年过节家宴上,总有些不知趣的亲戚,拿话刺她:“……你这般挑挑拣拣,眼高手低,再挑可就成没人要的老姑娘喽!”
    耿三娘听了,也不恼,反倒还弯起唇角,露出个极得体的笑,声音依旧温温柔柔:“多谢您瞎操心了。您看,您这样的都能嫁得出去,我便更不必着急了。”
    一句话便噎得对方脸色发青,又阴阳怪气指责她没规矩、没教养的。
    耿三娘便依旧柔声细语地回敬:“您错怪我了。我的规矩呀,也是看人来的。有人为老不尊在前头,倒怪起我来了?”
    又有那倚老卖老的族中长辈,劝她将就:“这也不行,那也不中,难道要拖到三十去?到时候人家都抱上孙子了,你还没出阁呢!你啊,年岁都这般大了,估摸着找个差不离的嫁了就是了!”
    耿三娘便讶异地用帕子掩住嘴,眼波流转,笑容温软,说出的话却能把人气死:“咦?难道我过了三十岁便要死了不成?还是您老怕自个儿……等不到那一天了?哎呀,您可放宽心。即便您真狠心撇下我们去了,我成婚那日,定头一个烧纸钱告诉您,让您在下头也替我们欢喜欢喜!”
    几番下来,亲戚们领教了耿三娘这绵里藏针的厉害,又不敢真拿相府千金如何,之后便也怠懒说了,省得还被她这么言笑晏晏地骂回来,自讨没趣,心里还堵得慌。
    当然也有嚼舌根嚼到耿相和她姨娘面前的,但她姨娘就这么一个亲生孩子,自然站在闺女这边,耿相呢,他不耐烦听这些女人争执的话,见都懒得见,妇道人家来找他干什么?有病!便打发去见耿三娘的母亲,耿三娘的母亲又护短替女儿骂回去,得,无限循环了。
    耿三娘在当面的流言蜚语中大获全胜,背地里的没听见便当做没有,照旧过她的自在日子:在家侍奉双亲,与姊妹们读书写字、弈棋打牌。腻了闷了,便呼奴唤婢,去城外自家的庄子上散心游玩。
    遇见程书钧那日,便是她与姊妹们去大相国寺看新来的杂耍班子的。
    寺里香火鼎盛,锣鼓点子敲得震天响,人多得能把人挤得双脚离地。耿三娘与仆从走散后便慌了。她嘴上虽利落,可这二十多年,何曾真正落过单?出入皆有仆从环绕,在家也是几十人伺候着。骤然陷在这摩肩接踵、人声鼎沸的陌生之地,心头那份强装的镇定顷刻瓦解。
    她不敢乱走,怕仆人们更寻不着;待在原地,又怕被浪荡子盯上。在恐惧中煎熬是最难忍耐的,她忍了又忍,那眼泪终究还是不争气地滚了下来,沾湿了幕篱的轻纱。
    就在这心慌意乱、六神无主的当口,程书钧出现了。
    他是官员,还是弟弟的同窗!他就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出现在她眼前,耿三娘透过幕篱朦胧的纱帘望去,见那人身姿挺拔,举止端方,眉眼间一片坦荡清明。他温言安抚,却始终垂着眼帘,目光规规矩矩地落在她幕篱的边沿,不曾有半分逾越。
    在这喧嚣扰攘、乱七八糟的人流中,他像一株山崖上迎风生长的沉静修竹。
    耿三娘心头的慌乱奇异地平复了下去。一颗从未为儿女情长悸动过的心,也在这狼狈的当口,为这个守礼的年轻人悄悄开了条缝儿。
    此后,耿三娘遣人细细打探了程书钧的根底。打听清楚了,便趁着程书钧休沐,寻了个日子,换了身半新不旧的男装,悄悄溜进了国子监旁的夹巷,在知行斋外堵住了他。
    这个模样娇怯的女子,实则却有着很大的勇气,之后么,耿三娘如何拿下程书钧的,这中间种种曲折,便仅有程书钧与耿三娘自己知道了。
    卢昉听得太过瘾了,他算了算耿三娘和程书钧的年纪,嘴角忽地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眼睛也眯了起来,压低声音笑道:“啧,原来程大喜欢的,还是比他年长的姐姐呀。”
    林维明和孟博远闻言,齐齐傻傻地啊了一声,两张脸上写满了茫然:“这是从何说起啊?”
    卢昉一挑眉:“你们竟不知程大从前心仪姚小娘子?”
    林维明和孟博远惊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什么!他喜欢的不是姚记的猫汪汪吗!”
    卢昉扶额,像看傻子似的看他们俩,他这个以前读书时和程书钧不是同一个学斋的人都看出来了,他们这两个日日和程大厮混在一块儿的,竟然到现在都不知道!
    真不知道这俩傻子究竟是怎么考上进士的。
    被卢昉一语点破,林维明和孟博远面面相觑后,终于开始细细回想,越想越是心惊,好像是这么一回事啊,他们当初怎么就真信了程大的鬼话了?还真以为他日日去杂货铺是为了汪汪!
    卢昉受不了他们俩那呆滞的傻样了,不屑地说:“我说二位,你们两人不都早早成亲了么,怎的现在都还没看穿这男女之事?我没告诉你们,你们不会一辈子看不出来吧?”
    两人想到自己的妻子,都是脸颊一红。
    林维明是三年前成的亲,娶的也是青州上官的女儿,但他可高攀不起什么节度使的独女,他娶得便是他顶头上司洪县令家的庶女。
    他的妻子在娘家,因着庶出的身份,日子过得颇不如意,受了许多苦楚和委屈,他曾在衙署后园远远见过一回,她被刻薄的嫡母厉声责骂,独自躲到假山后头垂泪,他走近的脚步被她察觉,她便立即凶巴巴地扭头呵斥:“走开!别管闲事!”
    好凶啊……可林维明看着她,却莫名其妙想起那长在背阴处、少见阳光的兰草。
    她努力生长着。
    他也忍不住对她上了心。
    后来,妻子也是被他爹随意抛出来拉拢他的筹码。洪县令听闻他与耿相之子是同年同榜的好友,便将他视为好女婿的人选了。他心知肚明岳丈的这点心思。
    成婚后,林维明知晓自己其貌不扬,便唯有捧出一颗真心来对妻子好。他的妻子起初并不喜爱他,他很知道,是相处了许久后,才在他笨拙的对她的好里,一点点舒展开枝叶,将心交付的。如今……案头她插的瓶花,窗下她做的针线,都是他衙署案牍劳形后,最熨帖的慰藉了。
    妻子此番没有随他回京,都叫他有些想念寒冷的青州了。
    孟博远则是早年便定下来的亲事,金榜题名那年,便热热闹闹地把妻子娶回家了,之后他便美滋滋地带着妻子去金陵府赴任。今年,他的长子都会跑了。
    这回他回京述职也没有带妻儿,他妻子又有了身孕,长子也还小,便都留在金陵的官舍里住着。孟博远此刻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他的四季衣裳乃至鞋袜,都是妻子为他缝制的,每当他想念她时,他便忍不住摸一摸上头的针脚。
    卢昉看着眼前这两位忽然就沉浸在自家温存小日子里的同窗,翻了个白眼。他是唯一还没成婚的,这几年光给好友们随份子了,把他的荷包都随得干瘪一空了。在灵州那苦寒之地,也曾有媒人登门,父母也寄来过京中淑女的画像。可他都婉拒了。他并不想在灵州久待,又何苦累得当地的女子随他远嫁?至于京中的人选,他又暂且回不去,难道京里找的妻子要和公鸡拜堂吗?还不如等调回京中,再做计较。
    不过,没有成婚没有家累的日子,他自觉也是很自在的。他曾告假,独自一人打马横跨大漠,还曾去过玉门关外相近的那几个胡人部落,他看过长河落日圆,也看过瀚海阑干百丈冰,还看过星垂平野阔。
    原来那些文辞大家所写的诗句,一点都不夸过。
    如此多彩的浩渺天地,被他尽收眼底。
    林维明和孟博远两人总算在卢昉毫不遮掩的鄙视中慢慢回过神来,孟博远一拍大腿,恍然道:“怪不得!刚放榜那阵子,程大总是闷闷不乐,时常一个人望着葫芦发呆……原来是因着姚小娘子要嫁人了!”他忽然又想起什么,又扭头冲着卢昉抱怨,“都怪你!那日姚小娘子的花轿出门,数你哭得最凶,嚎得震天响,我们只顾着拽你袖子捂你嘴,哪还顾得上看程大是啥脸色!”
    卢昉老脸一红,没法子啊,当时他真的很伤心啊,心都碎了啊……
    “哎呀,都过去了,还提这个做什么,年轻时倾慕姚小娘子的学子多了去了!”林维明摆摆手,他反倒比较担心程书钧怎么过耿相这一关,“耿灏都好说,他是刀子嘴豆腐心,但耿相……”
    林维明说起耿相都有些害怕,当了官之后,他才能意识到耿相的地位有多高,那可是仅次中书门下的“第二宰相”啊!
    与耿家比起来,程家的门第实在是太单薄了。
    卢昉略略思索,却笑了:“若单论门第,我看,你们更是杞人忧天了。耿相是何等人物?依我看啊,耿相是这天下最识时务、最能屈能伸且极会揣摩圣意的人,他啊,除了皇家,反倒不会将女儿许配给什么大族权贵之家,耿三娘前头还有两个阿姊吧?我记得耿家出了个婕妤,另一个呢,嫁给谁了?”
    林维明略一思索,点头:“耿大娘子是官家的婕妤,耿二娘好似嫁的也是新科进士,家世似乎也平平。”
    “这不就对了?要不人家当计相,咱们当九品芝麻官呢。”卢昉在灵州历练六年,对当年耿相续弦闹出的那场风波,也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
    当时耿相是故意要闹得沸沸扬扬的吧?他也是故意纵容儿子、专门给官家递内帏不修的把柄的吧?
    一个位极人臣、清如水明如镜、毫无破绽的臣子,岂不令君王胆寒忌惮?倒不如适时显些凡俗的又不伤大雅的“私德有亏”,更能在官场行得久远。
    况且耿家门楣已极盛,若再与高门联姻,岂非烈火烹油?正逢官家有意抑士族、擢寒门之际……程书钧,是寒门忠烈之后,也新科进士里唯一被天子亲点留任御史台之人,前途无量。耿相如此精明、连亲儿子都能算无遗策之人,若非默许甚至乐见其成,怎会容女儿与程书钧相识相知?
    “放心吧,”卢昉笃定地放下茶盏,“程大这人,耿相必定中意。”
    听着卢昉这句话,林维明和孟博远也对视了一眼,都觉着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卢昉也懒得解释了。
    他心好累,真是傻人有傻福啊……
    他看得最透,反倒没有他们这样傻呵呵的官运顺遂,要不怎么说,人各有命呢?唉,只盼日后到了兖州,在岳将军帐下,自己这一身本事和这点子眼光,也能有施展之地。
    几人又说了好一阵话,耿灏和程书钧才又回来了。
    这回耿灏那铁青的面色总算缓和了不少,他那三白眼虽还绷着,到底没有刚刚那么吓人了。也不知程书钧是如何对他这个难缠的小舅子赌咒发誓的,但他总算把这祖宗哄好了。
    可喜可贺啊,卢昉笑着向他举了举茶碗。
    “路上辛苦了吧?”程书钧露出一丝无奈的笑,终于能正式过来与他叙旧了。
    恰在此时,国子监那高墙深院里,又传来一阵悠长而沉浑的钟声。
    “咦?散学已有些时辰了,怎地又敲钟?”卢昉诧异地伸长脖子,循声望去。只见监门官俞守正,依旧驮着他那只神气活现的小鹦鹉守在后门。
    后门也还敞着,有不少学子正鬼哭狼嚎狂奔而来,跑得发髻散乱,袍角翻飞,好生狼狈。
    林维明几个早到几日,已见识过几回这般的盛景了,此刻便好整以暇地抱着胳膊,脸上挂着过来人那种既幸灾乐祸的笑意,为卢昉解惑:“自咱们登科后,冯祭酒便依了邹博士的建言,增设了‘晚习’。拘着这帮小子晚上都要回学斋里刷题做功课,美其名曰‘自习’。讲学博士们亦要轮流坐镇,替他们讲析疑难。”
    暮色四合,晚风穿过后门那棵榆树的枝叶,带来些许凉意。卢昉瞪圆了眼,再看向那些拼命往后门跑,跑得慢了还要被俞守正的鸟骂“杀才、没卵子”的后辈学子,顿时心生爱怜了。
    “好可怜啊!”他这么说,却不由咧嘴笑了出来。
    不止是他,其他人也露出了发自内心地笑。
    他们心里想的都是一样的:幸好他们当初考得早啊!
    欣赏够了后辈们凄惨狼狈的英姿,卢昉又想起一事,转头问孟博远:“对了,你家三哥与俞家阿姊那事儿,如今如何了?他可曾抱得美人归?”
    孟博远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卢昉无语:“我又不瞎!”
    以前在知行斋,孟庆元每回休沐都要来知行斋,风雨无阻,还无偿给学子们讲解题目,一闲了便打着帮着学子们还书的旗号去俞家阿姊那儿说话,那么殷勤,卢昉早就看穿了!
    孟博远想到自家三哥,也叹了口气:“九畹阿姊……唉,她好似铁了心不想再成婚了,已经明着拒绝我三哥儿好几回了,但我三哥说,不嫁就不嫁,他就这样远远守着她就好了。我娘愁死了,但又有什么办法?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呗!”
    晚风掠过天井里学子们新栽种的竹丛,沙沙作响,拌在孟博远的叹息中,似也带上了几分无奈。
    卢昉又收获了一件新鲜热乎的秘闻,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此番回京,虽没能见到康骅和姚小娘子,但他见到了姚小小娘子,还见到了这几个好友,这回真没白回来!
    他真的很高兴,这样的高兴……他垂下眼睫微笑。
    一定……一定会留在他记忆里很久很久的。
    几人直谈到暮色沉沉,疏星初上。连跟着老拳师学拳好几年的小石头还过来催了催林维明,问他回不回家吃饭。卢昉有趣地望着已长得黝黑结实、十三四岁的小石头……哦不,应当叫他林维磐了,他已经有大名了。
    磐,大石也,这林司曹取名字真是,孩子还小便叫小石头,孩子大了叫人大石头,卢昉忍俊不禁。
    之后几人还觉着不足,便又约着去沈记酒家吃酒。
    几人包了雅间,先前高谈阔论与细叙离情都已过了一轮,此刻几杯温热的黄酒下肚,暖意自喉间一路熨帖到心底,再看向眼前这些曾同窗苦读、如今又各奔前程的挚友,卢昉心头又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离情别绪。
    窗外月色朦胧,半轮如水般的明月,映着外头街市上依旧热闹的行人影子,他的心却又更添几分清寂。往事如烟,聚散匆匆,眼前这难得的欢聚,只怕过不了几日,便要像这杯中酒一样,饮尽即散,再各自踏上迢迢远路了……
    但是……但是啊……
    卢昉红了眼眶,与好友们一起高高举起了酒杯,重重地碰撞在了一起。
    “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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