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63 姚得水(1)

    姚如意和周榉木夫妇约的时辰是申时,如今还不到午时,她还有好几个时辰的光阴可以慢慢消磨呢。姚如意已经把李子腌好了,等会儿把驴喂了,就这么坐在廊下,边吹着午后的风边吃,多惬意啊!
    今儿可算是姚如意最后一日偷闲了。
    毕竟明日学子们就考完了,到时巷子里指定又要连着热闹几日了。
    把腌进甘草话梅糖盐水里的李子搁在廊下,姚如意赶忙紧走了几步,加快脚步去灶房窗台前取来了小驴专用的 “奶瓶”。被拴在铺子里的小驴崽子那叫声已经愈发凄惨急切,好似她再不来,它立马就要饿死了似的。
    这瘸腿小驴嗓门越来越大了。
    它才一个多月大,瘦得可怜。姚如意抱在腿上都不觉沉。听说初生健壮的驴崽子足有十五斤,可姚如意昨日忽发奇想,用大秤杆称它,它竟只有十二斤。
    比刚落地的驴苗还轻,实在不可思议。
    它长了一身灰毛,仅有鼻头和腹部带点白毛,幼驴的绒毛浅灰蓬松,远远看着竟不知它这么瘦,但若是拨开毛,就能看到毛底下皮紧紧贴着骨头,肋骨历历可数。真不知它怎么活下来的。
    因它还小,每两个时辰要喝一回奶,姚如意领它去猫狗医馆时,见路旁有老翁举竹竿卖竹筒水瓢,她灵机一动,蹲下挑了两个巴掌大的厚皮葫芦。
    葫芦壳坚密,形制多,不怕晒不怕水不易霉,是上好的容器。旧时常用作药瓶、水囊、储存豆子,或剖开做水瓢。听闻长江上的渔樵,还会在腰上捆绑一圈大葫芦,可作为 “腰舟” 渡河。诗句中曾说的 “中流失船,一壶千金”,这 “一壶” 指的便是葫芦。
    姚如意便专挑那等两头均圆、肚粗腰细的,葫芦柄短圆又粗的,选时还将葫芦柄往驴嘴边比了比,挑了两个长短粗细合宜、便于它衔咬的形儿。选好以后,请老翁当场从葫芦底开了拇指粗的洞,掏净瓤子,又在柄上钻通几个针眼大的孔,底部配上严丝合缝的木塞。
    灌水试了试,能从柄口小眼慢慢滴出水来便成了。
    如此便得了两个简易的葫芦奶瓶。
    那老翁做这葫芦奶瓶时若有所思,瞧瞧姚如意,又瞧瞧她的驴,似乎有些豁然开朗之意。之后没过两日,姚如意便在猫狗铺子里见到系着腰绳、葫芦皮上刻了水线刻度,周身精雕猫首犬头的葫芦奶瓶了。
    听闻还能照着家中猫狗的模样定做刻样呢。
    这么快就上市啦?把姚如意看得极佩服。
    话说回来,有了这葫芦饮器,喂小驴便省事多了。将牛乳从底口灌入,塞紧木塞,倒转过来,把钻了小孔的葫芦柄塞进它嘴里,它自个便会仰着头极为努力地吮吸着。
    一开始它力气不够,姚如意便得一直倾斜着葫芦喂它,一顿奶能吃两刻钟,一日喂了七八回,可隔日功夫,它力气便见长,精神也旺了,叫声更是响亮。有一回它饿得直叫,姚如意在灶房忙着搅和炙肉肠的肉浆时听见,它竟又嚎又扑腾,从篮子里翻了出来。
    这算好事儿,说明它两条前蹄加上另一条后蹄都是好的。
    姚如意便觉更有信心了。
    如今夜里都省心,只要临睡前在葫芦上系个绳,灌上奶,微微斜在篮子上,半夜时便不用起来喂了,小驴自个有力气扬起脖子来够,喝完了明日一早起来,把夜里的葫芦洗刷后倒扣晒干,换另一个使便是。
    再往后它大了,奶便能减少,夜里添些鲜嫩草料便成。
    不过姚如意还挺稀罕它的,白日里只要得闲,便不让它吃葫芦 “自助奶”,而是抱着它,慢慢地喂。
    驴是很聪明的,爱干净,姚如意每日都给它换垫的干草,还给它擦蹄子,小驴身上便没什么味儿,非要凑近闻,大约是有股牛乳的膻味儿,还杂着点干草的味儿,都不难闻。
    也不知是不是知晓有人待它好,它的性情不像孟家的驴那般犟,反倒很黏她。吃饱了,便自个把脑袋垂下来,温顺地搁在姚如意腿上或掌心里。唤它一声 “姚得水”,它便甩甩短尾巴,轻快地 “咴咴” 应着。
    没错,小驴随她姓。
    名字取自后世一头知名影驴的名儿。
    今儿捏着葫芦,看姚得水仰着头 “啪嗒啪嗒” 一气喝干了奶,姚如意还夸它 “真厉害”,给它抹净嘴。歇息片刻,便取一条柔软宽布带,自它后腹穿过,把那因瘸腿站立不稳的后肢提溜起来。
    它后头左腿,天生畸形弯曲,总是微微蜷着,使不上劲,落不了地。若没有姚如意提着布带,它便站不住。
    姚如意一把它拉起来,姚得水便两眼发亮,格外兴奋起来,耳朵竖着,前蹄倒腾,跌跌撞撞、歪歪斜斜直往前冲。姚如意嚷着 “慢点儿慢点儿”,手里提着布带,微弓着腰,紧赶慢赶地就着它的步子在院里绕圈。
    姚启钊和铁包金坐在院中晒太阳,笑看她和驴满院子转。转了好一阵,姚如意实在跑不动了,一把抱起跑得似乎还不过瘾的小驴,坐到姚爷爷身边,拿手直扇风。
    她热得一头汗,鬓角都湿了,脸上蒸腾着热气,嘴里喃喃道:“不成不成,太废人了,还是得弄个小车。”
    “快坐下歇歇,再擦擦汗,” 姚启钊摇摇头,“为了一头白捡的病驴,倒把自己弄得累得直喘气,何苦来?”
    姚如意嘿嘿笑,不解释,也不指望姚爷爷能明白。
    驴在旧时是牲畜,不仅是 “吃食”,更是 “工具”。旧时不比后世,家里岂会养闲人,何况闲驴?因此姚爷爷会这么说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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