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61 车与房(2)

    房子。他有。
    车子…… 是车马吧?这的确没有,但可以有。
    眼下也已有了。
    票子?交子?他思忖一夜,最后神情严肃地将那封已封好的、催请父亲速来汴京提亲的家信投进了火盆里。在军器监当值时,他又重新提笔,郑重地另写了一封,请阿爹务必先将抚州家中所有铺面、田产、现银细细盘算清楚,看看到底能家里有多少 “票子”。
    林闻安家中如今倒不算穷困,他爹林逐虽早早辞官领着全家回了抚州,又为他和阿娘治病而近乎掏空家财。但他爹是有些运道在身的,阿娘去世后,他郁郁寡欢,便被不知好友还是损友的,拉着去勾栏瓦舍看赛马,谁知看一次中一次,中一次置一次田地。
    后来抚州的瓦舍勾栏都不许他爹进门了。
    林闻安上京时,家里好似已经有几百亩的水田了,铺子好似也莫名其妙又多了好几间,他爹如今在抚州是出了名的狗屎运。
    除了家财,林闻安其实还大致算了算自个的俸禄,将细目都列明了,如今正揣在他袖子里,预备连着今日的马,一并给如意过目。
    至于金镯子…… 这的确是个急不得的事儿。
    大宋一向是厚嫁,女方嫁妆中,夫家也需按例须添置一份金器财帛,作为 “添妆”。添得愈多,新嫁娘晒嫁妆时,便会愈发体面。
    故而林闻安更疑惑了。
    金镯子…… 怎么只要镯子呢?他分明记得妹妹月月出嫁时,夫家是备了整整一匣子十八件头面作添妆的。
    他一路走,一路想。今日买了马,算是了却一桩。
    明儿便叫丛伯去钱庄里多兑些交子出来,今日问过如意喜欢何等花样后,便去金银铺订做一套二十八件的头面,务必请最好的师傅,细细地做,哪怕做上三五个月也无妨。
    当年月月出嫁,族中婶娘便说过,夫家送来的金器头面,是新嫁娘的脸面,万万轻忽不得。如意说不急,想来正是此意。
    先前,应当是他误会了。
    那日如意问他 “要媳妇不要”,他为这句话反复琢磨了一整夜,也在内心演算了无数遍 —— 若要最快走完六礼,又不能委屈如意,要怎么办呢?算来算去,怎么算,好似没大半年也很难周全下来。毕竟他爹还在抚州,水陆兼程赶来汴京就需大半月,何况筹备礼数、置办彩礼?
    可是如意似乎很着急,她一女子都如此开口了,他自当要竭力。
    是以那夜从尤家归来,他确是下了决心的。她想做的,他该成全;她祈盼的,他便不能说难。故而才郑重应下:“我们成亲吧。”
    谁知此话一出,如意反倒叫他莫急了。
    这倒怪了。
    林闻安平生很少能遇见什么解不开的谜题,如意便是其中最难的一个。他已为此多夜不眠。
    不过今日,他自觉豁然开朗,一切都有了合理解释。
    先前问明是否要媳妇,并非催促,而是表态,告诉他两人既以心意相通,便该好生预备六礼了,之后说不急,是叫他安心,莫要仓促,务必准备周全,不要在终身大事上亏欠了她。
    否则就要挨嘴巴子。
    嗯。是他的错,那一定是如此了。
    心结既解,林闻安面上不显,实则大松了一口气,胸中那口憋了许久的气也散了。他自小便是如此,若有解不开的题,脑海中会一直存着,不断反复思索,直到能解开为止,否则半夜三更也要突然挺身而起去写。
    才能安心去睡。
    但那已是少年时的旧事了。十数年来,他再未有过这般绞尽脑汁、彻夜难眠的滋味。没想到如今在如意身上,又想不明白了。
    不过,这不是如意的错,是他的缘故。
    或许是他这个年纪成婚已很晚了又因病几乎没有接触过女子,连妹妹月月也曾撇嘴鄙薄他心思迥异常人,只怕要打一辈子光棍。
    从前他对这话浑不在意。那时沉疴缠身、了无生趣,几近自毁,只觉长眠地下也非憾事。可如今,那念头早已烟消云散,心底反倒生出一丝踌躇,甚至…… 一丝卑微。
    是啊他眼神不好、腿脚不利、个子太高、性子太闷…… 林闻安记性太好,姚如意因害羞而随口胡诌的这句话也被他一字不落地记住了。
    想到此处,他极浅淡地笑了笑。
    即便如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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