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4 烤披萨[无防盗]

    雪沫子簌簌落下,如盐粒儿一般在夹巷的石板路上撒了薄薄一层,但若这般下一夜,第二日起来,定是天地一白、茫茫积雪。
    孟庆元撑着伞往巷尾那热闹处走去,心里还疑惑:前次休沐归家,还听四弟叹息姚小娘子如今好生可怜,日日晨起卖鸡子儿。
    这才几日功夫,她铺子都支棱起来了?
    孟庆元觉着十分稀奇,不瞒说自家今春才迁来此巷,与姚家不太熟悉,姚小娘子更是面都没见上几回,心里的新奇比惊讶要多。
    行至半途,那香气在风中愈滚愈浓。他也能看清了 —— 被人群围着的果然是姚家。姚家院门敞着,墙上新做了扇大窗子,支起木板,摆满各色杂货。透过那窗子看进去,里头点了不少亮堂堂的油灯,将一排排齐整货架上的粗瓷碗、竹壳暖壶、牛皮纸捆的烟丝都映得清清楚楚。
    窗底下摆了座炉子。
    那炉子是黄泥陶炉,双炉眼儿,炉身约摸十九寸高、二十二寸长,很是不小,两个炉眼上都架着带凹槽的陶盘,一个盘上有七根大小齐整的圆条槽。
    边上条案上也有小炭炉,上头温着好几盘露馅大圆饼,有的已经被切了好几块,从满月露馅饼变成了半月露馅饼。
    炉后立着个杏仁眼的小娘子,手里拿着个软毛扁刷子,蘸了油,先利索地在陶盘上刷了刷,略微候了会儿,油热冒烟,便将手中宽嘴茶壶里装的稠稠的肉糜依次倒进烤盘的凹槽里。
    那肉糜一落在烤盘上便滋滋作响,很快底部便露出焦黄。小娘子手法利落,抓一把竹签往上一搭,又覆层肉浆将竹签盖住,便使小木铲子飞快地一根根翻动。
    没一会儿,炙肉肠便烤得两面金黄,结出一层微微焦脆的外皮。她将烤肠全铲出来,一根根搁在旁边小方桌上的簸箕里,抬眼便开始问:
    “轮着谁了?吃辣么?刷酱么?”
    她脆生生一句问,引得眼前围着的垂涎欲滴的学子们争相应答:
    “是我,我要刷茱萸油!多刷!”
    “我不要辣,多来点儿甜酱!”
    “我就要孜然的 ——”
    顷刻间交付了七根烤肠,摊前的人散去几个,后头的又忙不迭地站到前头,一个说要俩,一个说要四根…… 还有个胖乎乎的学子,端着盆来的,张嘴便是:“姚娘子,你那露了馅的饼,不必切了,整盒都端给我!我给我学馆里同舍的弟兄们带去!”
    孟庆元看明白了,他的视线又略微落在后头,再次认出了坐在这小娘子身后、被裹成厚实棉袄球似的、歪在竹椅上打瞌睡的方脸老头 —— 那是姚博士。
    眼前这卖肠的,必是姚博士的孙女儿了。
    孟庆元便更加疑惑了。
    他任官后,大多时候都在衙门里。如他们这般刚科考完入仕又家世平平的,都是任劳任怨的 “小鸡崽子”:上官使唤你、老辈儿也把活儿推给你,还有旁的衙门来踢皮球,一会儿这事儿当归你们学士院办,一会儿那事儿我们办不了。更有瞧你是新来的便专门为难你的,能将好好的文书吹毛求疵退回来十几二十次。
    他忙得不着家便成了常事,学士院后头有间值房,里头一直放着他的被褥和换洗衣裳。所以他对姚小娘子的印象,多停留在谣言上 —— 什么自退婚后便性情阴郁不爱出门…… 云云。
    但…… 他又拿眼瞥了瞥眼前的小娘子:那胖学子买了一大份露馅饼,她正笑着端过去跟人说 “多谢惠顾” 呢,一笑,颊上还有两个讨喜俏皮的酒窝,把那胖学子喜得大雪天满脸通红,又一个劲儿夸赞道:“姚小娘子,这饼烤得真是好,回头常做,我常来。”
    她便也脆生生答应着:“好嘞,郎君拿好,慢走啊。”
    “好好好。” 胖学子就这么咧着嘴,傻呵呵地端着饼走了。
    送走一个,又笑吟吟给前头的学子递过去三根烤肠,收了钱,把铜钱拢在掌心里,只瞟一眼便数清了似的,揣进兜里,又嘱咐道:“郎君拿好,天冷,可要趁热吃啊。”
    那学子脸皮薄,叫她颊边那深深的酒窝一晃,话都不会说了,捧着烤肠,直接面红耳赤地跑了。
    这算…… 性情阴郁?孤僻寡言?不懂事?
    孟庆元愈发疑惑地看了会儿,便在心里下了定论:只怕是以讹传讹,谣言如虎啊!
    默默旁观了会儿,他也有些馋了。罢了,人家性情如何又与他何干?看她手脚利落、烤得也干净,不如也买上些当宵夜。
    正要开口,他忽而被一大屁股挤到边上,撞得一个趔趄。还没来得及生气,就有个熟悉的声音跟着嚷道:“姚小娘子,竹签我削好了!”
    孟庆元扭头定睛一看,来人生得与他有五六分相似,浓眉大眼,个子高大,看着又有些憨傻 —— 这不是他四弟吗?
    孟博远捧着竹签子,也傻了:“三哥,你怎的这时辰回来?”
    “明日冬至休沐,当然得回来了,你这是……” 孟庆元迟疑地点点头,又往他怀里一大把竹签子上一瞥,“这又是闹哪出?”
    “嗨,没啥大事。今儿堂考,那朱大饼在堂上羞辱我,我一怒之下,把他布置的卷子全撕了,罢考出门!那朱大饼来家里告状,爹趁娘不在,把我赶了出来,连银钱都断了,说要让我冻死饿死在外头。我如今便暂住在维明兄处,总不好白吃白喝,正好姚小娘子这儿忙不过来,我来帮个工,挣口饭吃…… 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总之你别管了,外头下雪呢,怪冷的,你忙了一日也累了,先家去吧。”
    孟博远说得极轻松,但震得孟庆元眼睛都睁大了。
    什么什么和什么?这叫没啥大事儿?
    他看着弟弟费劲地挤入人群,先把竹签搁在炉子边上的小方桌上,一整把哗啦啦地插在大竹筒上,又返身来,熟练地从桌下掏出个姜黄色的扎染碎花围裙来,往粗大的腰上一系,再顺手拿起另一把专门刷酱的毛笔,便也站到了那炉子后头,很守礼地与那姚小娘子隔了好几步远,帮着将烤好搁在簸箩里的烤肠,按学子们的口味刷上酱,再递给人家。
    顺带还抬手维持着秩序:
    “都别挤!一个个来!这是你的,下一位!你要几根?哦,要饼啊,想切几块?切这么一块三角的十二文钱,这还贵啊?这饼里多少馅啊!还抹了杏酪呢!你去膳堂吃烧饼,一口能咬着馅么?大老爷们的,为了一文两文在这儿磨叽!十文钱不卖!不买就换下一位!”
    “你呢,你要什么?要买肉脯?羊肉猪肉?没有牛肉的,谁家能吃上牛肉啊!羊肉四十八文一斤,来半斤还是四两?要五香还是茱萸的?两掺是吧?好嘞你等会我给你称去,你呢?你要啥?俩皂团是吧?带香不带?要桂花味的?两块四十文。” 收了钱,把人送走了,孟博远还啧啧啧地嘀咕,“长得跟煤井里刚挖出来似的,还挺讲究,还要抹香的!”
    孟庆元:“……”
    完了,四弟这屁股恐怕难保了!
    他爹最崇敬读书人,自家虽为商贾,却总将 “你们日后万万不要像爹一样操持贱业” 挂在嘴上。以前更是绝不允许他们兄弟二人沾手家里生意,便是旁的行当念头也不许有,宁可花银钱雇掌柜的来料理,也不肯教他们半点持家本事,只一味撵着哥俩回房里读书。
    孟庆元踟蹰半晌,到底还是从人堆里挤进去,扯了扯孟博远的衣袖,低声问道:“你来帮工,爹晓得这事不?”
    “给你,你要的四根。” 孟博远正忙不迭地招呼着食客,听见孟庆元这般问,眼底倏地闪过一丝讽意,却又转瞬即逝,复又跟平日里一般大大咧咧,肩头一耸道:“怎会不知?他赶我出门时便知了。对了,如今可不该叫你三哥了!孟大人,往后你便是家中独子,你家那孟员外早说要把我的名儿从族谱里划去。我催他早早办妥,别误了我立户的时辰 —— 我还不稀罕这孟姓呢!也不知此事可曾办好?孟大人,归家后劳烦替我这小弟问上一声。”
    孟庆元好似晴天霹雳:“什么?”
    他不过是十几日没回家,弟弟都没啦?
    姚如意在旁听了这孟家兄弟的话,亦是无奈,见孟庆元傻在那儿,便细细打量这孟员外口中跃龙门的 “龙子”—— 生得端正周正,身量高挑,又满是书卷气,确是一表人才。
    手里烤着肠,她轻声劝道:“小孟大人,您不如先归家,好好劝劝孟员外。为着些许小事,偏听偏信,这大雪天里拿藤条将亲儿子打出门去,这也太过分了……”
    孟庆元一怔:“是打出来的?”
    姚如意点头,便一边忙一边将事情原委大致说了。
    今儿是国子监 “堂考” 的日子。在姚如意看来,这堂考便如后世的 “摸底考”,过几日还有与辟雍书院同步的 “旬考”,约莫相当于后世学校间的联考,故此日的考试格外要紧,散学都比往日晚了许多。
    傍晚刚落雪时,姚如意与爷爷吃罢鸡、洗了碗,灶房里的大炊饼也蒸好了。因着下雪,她便将姚爷爷、狗子咪子一股脑儿赶去被炉里取暖,唯有大黄不肯去,她便又把角门旁那破棉袄搭的狗窝拖了回来。
    安顿好家里的人狗猫,她便开始备料做 “中式烤披萨”。
    宋时的炊饼便是后世的馒头。姚如意将蒸得雪白的大炊饼掰碎泡了水,打两个鸡蛋进去,双手捏揉得稀烂,直至湿软均匀、色泽金黄,撒上些许盐,再反复揉匀 —— 这一步主要是为了让饼皮烤出滋味。
    待馒头碎能成团,便在先前定制的平底饼铛烤盘上抹层油,将馒头鸡蛋团按捏成披萨饼胚的模样,边缘比中间略厚些,再用牙签在面上交叉着戳出一排排细孔,盖上锅盖,小火慢烤约摸半刻钟,直至底部微焦。
    姚如意曾见街市上卖的 “炉饼”“胡饼”,皆是用这般宽底铁锅煎烤,便触类旁通,想着都是饼,自家的饼铛加锅盖指定也能烤披萨。
    大约半刻钟开盖,先在烤好的饼皮上刷一层厚厚的面酱和杏酪。
    面酱和杏酪都是姚如意在何氏兄妹家的酱园里进的货。想做披萨时,她也有点拿不定主意,在自家铺子里的货柜前徘徊许久,挑了这两样来代替芝士。
    面酱是用面粉和猪油炒制出来的面糊,再在里头加入盐、糖和香料,有些类似西式番茄酱,可以代替芝士的黏合作用,起到增稠效果。
    杏酪带着杏仁的香气又有点奶香味,奶甜奶甜的,单吃便已很好吃了。姚如意当初在何家兄妹酱园里尝的时候便惊为天人,只觉清爽不腻。
    至于铺在上面的披萨馅料,外婆以前是用玉米粒、豌豆粒、肉肠、洋葱,有时候还会放肉松或者青椒,但姚如意真不爱吃青椒,总会叫外婆不要放。
    玉米、洋葱虽寻不着,但她铺子里有肉肠和 “楼葱”—— 一种生得颇似洋葱的本土大胖葱头,闻起来也很辛辣,勉强可代替。
    姚如意又从铺里的五谷杂粮中拣出香菇、栗子、胡萝卜、鸡肉丁。栗子蒸熟捣成泥,其余蔬菜鸡肉皆焯水切丁,努力还原披萨吃起来那种颗粒感、甜咸味与特殊的香气。
    将这些馅料一层层铺好,最后再刷上厚厚的杏酪,便加盖焖烤,直至馅料熟透。不出半刻钟,再开盖,这馒头改的披萨便成了!若在现代,用空气炸锅做起来更省事,想吃什么馅料便放什么,成品无论是口感还是卖相,都与披萨店的一般无二,方便得很。
    以前治病到后期家中已没什么钱了,化疗完也会嘴馋想吃一口放纵餐,但化疗后反胃又吃不下多少,外婆就会用馒头这样给她做一小块披萨,自家做的便宜干净,又不浪费。
    她第一次烤也没经验,用饼铛焖烤出来底部和饼皮边缘都太焦了些,卖相有些欠佳,香气却丝毫不减,尤其是杏酪与肉肠的香味混在一处,直引得家里那几只狗都站了起来!姚如意给姚爷爷分了一块,又给狗狗们分了些许,却不敢多给,生怕吃太咸了,狗咪们掉毛。
    正想再烤几个,这会儿她也摸出了门道:方才火候没把控好,火大了些,烤饼皮时中途也该铲一铲,省得焦底;起初油也要多抹些,第二次烤馅料前,更是要提前夹出一块煤饼来,让火更小些才是。
    况且铺子里除了杏酪,还有豆酱、甜面酱、芝麻酱与梅子酱,肉类也能换,加鸡肉、羊肉便能烤出不同口味来。
    她琢磨着,自己也吃了一块,把焦黑的部分揪掉,剩下的喷香!饼边焦脆,混着麦香奶香,中间软和浸着微甜的杏酪,被半裹在里头的肉肠又带咸香,咸鲜混着酪的浓,还有栗子和蘑菇的香气,真不错。
    她便又在心中自恋地夸自己是厨神转世,正跃跃欲试想烤第二次,外头巷子里便响起了杀猪般的嚎叫。
    惊得门边的大黄立时站起来,汪汪地吠叫不止。
    大黄一叫,小狗咪们也跟着叫,一时狗吠与学狗叫的猫叫此起彼伏,乱作一团。
    因家里开了铺子,院门便没关,姚如意一扭头,只见孟博远惨叫着的身影一道烟似的从院门前掠过,后头紧跟着举着藤条喝骂不断的孟员外。
    姚如意好奇,扒着门框,伸长脖子望去。这才发现不单是自己,巷子里家家户户的窗呀门的,一瞬间全开了。就像隔壁俞家,俞婶子的圆脸也忙从门里探出来了,她头顶上又露着半张俞叔的瘦巴长脸,俞叔头顶上还站着几只鸟,也学人往外伸脖子瞧热闹呢。
    俞婶子见了她,还挤眉弄眼地笑了一下。
    姚如意也讪讪地笑了。
    她先前还纳闷,自己一个官宦家的女子,如今操持着商贾事,抛头露面的,邻里们怎的对她这般宽容,也从不说她什么闲话。如今倒是有些明白了 —— 自己在这巷子里,根本就算不得什么新鲜人物!巷子里的人家哪家没些家长里短?各家有各家的烦恼,各自有各自的坟头要哭,她不过退了婚卖些杂货又算得了什么?大伙儿每日里能瞧的乐子可太多啦!
    就这么一探头的功夫,孟家父子俩已经从纷扬大雪中飞奔而去。不一会儿孟博远便跑到死胡同了,他不甘束手就擒,一个扭身,拼着要被亲爹狠狠打了一下,也要逃,这下又撒丫子折返回来。
    孟员外被他遛得气喘如牛,脚步渐慢,最后只得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指着已经翻墙溜进林家的孟博远大骂:“逆子,有本事你以后别回家!”
    孟博远 “啪” 地推开林家窗户,探出头来,梗着脖子回嘴:“不回就不回,谁稀罕!”
    “好好好,我这就去把你的名字从族谱里划掉!从此你不是我儿子!”
    “划就划,你尽早划!谁不划谁孙子!”
    孟员外气得往后一仰,最后被雕版坊赶来劝架的伙计们架着回了家。等孟员外一进孟家门,林家门就开了。孟博远跟做贼似的,回头朝偷偷接应他的小石头点了点头,便悄摸摸地溜到姚家来了。
    这会儿孟博远没了刚才顶嘴的硬气,脸上带着些痛色,垂头丧气地问姚如意有没有铺盖,想在林家凑合几日。
    姚如意自然是有的,她这 “学校里的小卖部”,哪能少了铺盖!她甚至想着,等日后生意做大做强,要和国子监合作呢!后世的寄宿学校,好多都是学校统一采买被子枕头褥子草席和蚊帐的,她还想着等铺子里的营收流水都稳了,攒笔银钱,便与程娘子搭伙,一起给国子监的学舍供应统一的被褥。
    孟博远便进了屋,他怯生生地跟专注吃披萨的姚爷爷打了个招呼,就准备去铺子里挑铺盖。
    此时国子监还未散学,姚如意顺手在铺子里多添了两盏油灯,顺口问他:“你怎的这么早就溜出来了?不是还在考试么?”
    孟博远瞥了眼院子里的姚爷爷,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道:“我早早便交卷子了,什么都没写。这次堂考是朱炳朱大饼出的题,他出题,不考诗赋、排律与时文,刻意要出难题偏题,还标榜自己出题注重实学、博学以致用,每回放榜,便几乎人人黜落。他便借此向学子父母暗示学生学问不精,要多请名师点拨,借此收受贿赂,捞了不少钱财。这回出的题目是《兼议茶引法与〈孟子〉‘制民之产’之法的利弊》,我一看就知道他是故意刁难我们!这般卑劣之人,我岂能让他得逞?”
    姚如意没听懂什么孟子和茶引,但姚爷爷在院子里啃着披萨都听懂了,皱眉道:“这什么乱七八糟的,盐铁茶官营,与孟子主张的轻徭赋税、让利于民简直驴头不对马嘴,谁出的题!尽胡诌!”
    孟博远一听,顿时好似找到了大靠山,忙不迭点头:“就是就是!姚先生,还是您有见识!”
    姚爷爷斜他一眼,没认出来这谁,便没搭理他,接着低头啃披萨。
    孟博远却因姚爷爷一句话生出了底气,接着愤慨地向姚如意说:“我当堂站起来质问朱炳,这题究竟有何意义?明明自相矛盾!”
    朱炳立刻骂他:“你个乳臭未干、尚无功名的小子懂什么学问!身为学生,不尊师重道,竟敢当堂质问先生,成何体统!”
    他不等孟博远分辩,便指着学斋门外,叫他滚出去,别耽搁旁人向学。
    程书钧在旁边拼命拉他袖子,小声劝他服个软。可孟博远当时热血上涌,见考房里的众人都望着自己,哪里肯认怂,当着朱炳的面就撕了卷子,掷笔不答,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朱炳颜面尽失、气得咬牙切齿,当即让另一位讲学侍读盯着考试,自己直奔孟家,把孟博远的 “恶行” 全告诉了孟员外,还威胁说立刻便要告到祭酒那里,让孟博远退学,不许他在国子监读书。
    自打孟庆元中了进士、有了官身,孟员外为了这个小儿子也能走上仕途,以后有个好前程,两兄弟在官场上也好有个依靠,这才花了大半家财迁居到国子监附近,就盼着他能好好读书,结交官宦子弟,日后考中入仕。哪想孟博远竟辜负了全家人的期望,家里花了这么多钱供他读书,他却这般糟蹋。
    于是孟博远一回到家,就挨了毒打。
    往常挨打,孟博远是不跑的,可他娘这两日不在家,带着账房和仆妇去乡下的孟家田地清点冬粮了,没人护着他,他只好赶紧跑 —— 谁不跑谁是孙子!
    后来,其他学生考完散学,都来姚家逛铺子、吃宵夜,姚如意忙得分身无术,只好把面相凶狠的姚爷爷和更为凶狠的大黄都安置在铺子门口:姚爷爷眯着眼严肃地瞪着人,他原就是国子监博士,众学子见了没有不怕的;大黄则一脸疤痕,鼻子还灵,当场就龇牙咬住一个偷东西的裤脚,其他人见了,哪怕有些浑水摸鱼的也不敢了,都乖乖付账。
    孟博远的钱袋子早被他爹扯走了,肚子饿又没钱,还说买铺盖呢,一掏兜才发觉一文没有,只能眼巴巴地盯着小狗们吃的披萨。
    姚如意瞧他实在可怜,心软之下请他吃了 “露馅” 饼和淀粉肠,随后就忙着烤肠去了。孟博远见她忙,挺有眼力见儿,立刻上前帮着打杂,就这么莫名其妙留下来打零工了。
    这一打杂,就是半个多时辰,他倒也不客气,真把自己当成了姚家杂货铺的伙计和跑堂了。
    孟庆元听完无奈至极。天越来越冷,他却臊得慌,一把扯住孟博远,向姚如意和姚爷爷连声道歉,连拖带拽把这不省心的弟弟拖出去了。
    跟拉着一头倔驴似的,孟博远就跟他拧着来,死活不回家,好不容易拖到家门前,他又趁机挣脱孟庆元的手,委屈又倔强地抛下一句:“你总是旁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从不问我为何如何,更不愿听我解释,总觉得是我的错,我真不想当你儿子了。”
    这是连爹也不肯叫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向林家,极熟练地翻了墙。
    孟庆元在原地愣了片刻,终是没了主意,心中又被家事搅得心烦气躁,复又踅到姚家门口,语气恹恹道:“姚小娘子,劳烦切三块饼,烤两根肠……” 眼角余光扫见门边木牌,又补了句,“再添一碗热姜茶吧。”
    姚如意瞧着他被亲爹与兄弟磋磨得仿佛瞬间便老了几岁的凄惨模样,心下不禁软了几分,温言道:“小孟大人可要在此处用饭?外头雪大得紧,不若进铺子里坐着吃罢。”
    孟庆元道了谢,低头便往里走。
    一脚踏进铺子,他倒是有了眼界大开的感觉。姚如意替他切了披萨饼,烤了肠,又端来姜茶。原是备了小桌子的,他却觉着新奇,想边啃烤肠边随意转转。
    刚要挪步,一回头便看见门边摞着几个小篮子,心念微动,随手取了一个藤编篮子挎在臂弯里,就这么咬着烤肠,慢悠悠地逛起来。
    他从前倒是没见过这般齐整的杂货铺。寻常杂货铺里的货物总是这儿一堆那儿一摞,货架上的也难得摆得周正,一筐筐的全胡乱堆在里头,人进去都得侧着身子踮起脚,因地上也堆了不少。
    可这姚家的铺子却不同,货架一排一排分门别类着,每个货柜顶上都悬着木牌,每层也都有个名目。
    眼前这个装牙刷牙粉的架子,牙刷子个个都栓着绳结,全是挂着的;牙粉罐子呢,大罐子在后,小罐子在前,前低后高、前少后多,罐上的签子也俱都齐齐整整朝外,货架便显得既饱满又齐整。
    走下来他便觉着姚小娘子这摆放极有章法:牙刷牙粉猪胰子皂团的货架前头便是头油胭脂水粉和头花镜子;放灯芯的旁边便是搁灯罩的,刀具碗筷在一处,油盐酱醋在一处,他甚至还看到卖铺盖草席鞋垫子边上,铺子里最隐蔽角落之处…… 竟挂着一溜男式抱腹和兜裆布??
    虽说夏日里许多男人也只在抱腹外头罩一件纱衣便出门了,但猛然见这么多戳在眼前,还是有些难为情。他忍着脸红,快步走了过去。
    这逛下来,不知不觉篮子里都挑上了好几样。
    柜台处也做成了半人高的货柜,摆了许多小巧物件,烟丝小酒、糖、小孩儿喜爱的小玩意儿全在柜台。
    孟庆元逛完一圈,篮子里竟平白多了一包肉脯、一袋瓜子、两支猪鬃牙刷、一罐防脱发的头油、麻纸灯罩和一套笔墨…… 待他回过神,竟就这么不知不觉走到了柜台前,姚小娘子也早就在后面含着笑,等着收钱了。
    往常去别家杂货铺,总得劳烦掌柜伙计的帮忙寻物,更会有伙计防贼似的跟着后头,不然根本找不着想要的。可在这儿,他自个儿挎着篮子逛了一圈,竟没费什么口舌就把东西挑好了。
    他对姚家这小娘子着实是另眼相看了 —— 整个铺子物件好取用、货品齐全、还整洁美观,且这般摆设显然不是随性为之,是花了心思琢磨的。
    “一共一百七十二文。” 姚小娘子低头扫了眼篮子里的物什,竟没打算盘便算清了账,说着便拿麻绳细细将物件捆成一串,笑吟吟道:“都是邻里街坊的,便收孟大人一百七十文吧。”
    风扯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孟庆元拎着一捆自己看着似乎也不怎么急需的东西,默默走出了姚家杂货铺。
    走了几步,他又低头瞅了瞅手里这老大一串物件,心里头忍不住犯嘀咕:他方才是不是中邪了?其他便罢了,他好生生买个灯罩做甚?
    **
    隔日便是冬至,天未亮外头便是一阵车马喧嚣了。昨日堂考散学太晚,好多学子没来得及回家,今儿早早便迫不及待雇了车马要回家去了。
    姚如意也一早便起来了。
    梳洗后和姚爷爷一起吃了早饭,把几只狗咪塞在姚爷爷怀里,安排姚爷爷给狗咪们梳毛,便去开铺子的门。
    踩着棉鞋先用竹枝扫帚扫一圈地。这扫帚也是周榉木家送来的货,她用着也很顺手。荷香说,他们是拿去年秋后收的竹梢,自己扎的,扫起地来簌簌响,又不扬尘。
    擦货架用的是姚爷爷的破裤子剪的抹布,在皂角水里浸过,擦起来便有股淡淡的清香味。她蹲下身擦那货架的腿子,连木纹里嵌着的细灰也抹净,柜顶上也踩着凳子拿布蹭得发亮。
    拿着抹布,从货架的小木牌一个个擦过去,“茶点”“针线”“香烛”…… 她顺着看过去,见前头放头油的货架上缺了个大口,该补货了 —— 她这头油是在龚胜春家的胭脂行拿的货,都是现成的。货行的伙计曾跟她说生姜味太冲,一直卖得不好,劝她拿桂花和月季味的。
    姚如意偏要生姜味的,货行看她像看傻子似的,供货时还主动减了价。
    放在自家铺子里,她不过请姚爷爷在签子上多写了句后世耳熟能详的广告语 “防脱发生姜头油”,结果在货行滞销的生姜头油,不出两日,竟卖了数十罐!怨不得古人总说 “三千烦恼丝”,原来脱发竟是古今通病?
    她想着,踩着人字梯从顶上的柜子里取了头油存货,熟门熟路地补到货架上,顺道摸了摸货柜最底下的樟木箱 —— 里面囤着牙刷,放在地上怕受潮,回头得挪到顶上。
    补完货,把被翻乱的物件重新摆整齐,顺手擦了门板,又挨个闻闻尝尝铺子里的炒货和零嘴。她端来竹筛,将前日剩下的瓜子、花生归拢,捡出碎壳,再添上新炒的。
    前阵子进的松子还剩半笸箩,虽说吃起来没变味,但她还是挪到窗口专门散称的竹匾里,划掉原价,写上 “临期促销” 四字。
    把厚实的棉布帘卷起来,姚如意坐在窗口后头记账,时而抬头望望那些背着书箱、拎着包袱匆匆赶回家的学生。
    偶尔有人来铺子里称山楂,姚如意铺里的山楂制品和外头不同 —— 她请了个推着小车卖糕点的芸陌娘子做供货商,让对方按后世的做法做果丹皮。起初她也说不清具体步骤,只描述要 “干的、有嚼劲的”,没想到那年轻娘子真做出来了!
    据芸陌说,做法不难:把熬好的山楂膏摊在竹席上,用竹片抹平,晒两日直到干燥能揭起来就行。
    普通糕点保质期短,几日卖不掉就坏了,果丹皮却能卷成筒状,用油纸包好放在干燥处,即便没防腐剂也能存数月。
    巷子里喧闹一阵又安静下来,大半学生都走了,今日生意果然清淡。她早有预料,昨儿就把熬的肉浆和茶卤鸡子儿减半了。
    正回院子准备摆鸡子和肉浆,就看见姚爷爷不知从哪儿翻出刻着 “德” 字的旧戒尺,把狗咪们在廊下排成一溜,摇头晃脑地教它们背书 —— 他背一句,狗咪们 “汪” 一声,倒也和谐。
    姚如意忍俊不禁,没打扰爷爷的雅兴,摆好东西后便坐在柜台后继续算账。这两日生意不错,头油、笔墨纸卖得最好。
    尤其是分装墨,进货时她才知道一条好墨竟要好几两银子,好纸也贵得很(一刀几百文)。她想起后世的护肤品小样,便依样做了分装墨,果然大受欢迎,回头得再进一批。
    她不会打算盘,便偷偷用后世的算式记账。正专注着,门口传来孟博远的小声呼唤:“姚小娘子,姚小娘子。”
    她吓了一跳,连忙盖住账本上的 “鬼画符”,抬头一看 —— 孟博远、林维明,后头还跟着满脸不自在的程书钧,三人胳膊下夹着书站在门口。孟博远嘿嘿讪笑,仗着当过一日伙计,熟稔地说:“姚小娘子,我们仨能进来向姚博士请教学问吗?”
    姚如意狐疑地看着他:“昨儿还逃学呢,今儿这么好学?”
    孟博远被看穿,干脆小声坦白:“我爹天不亮就去林家抓我,他最敬重国子监博士,知道姚博士在家,肯定不敢进来。”
    姚如意:“……”
    她瞥向另外两人,程书钧红着耳朵别过脸去,林维明却神色自如地笑道:“姚小娘子别见怪,我们俩是舍命陪君子。”
    姚如意笑着摇头,让三人进门。
    三人行礼问好后,姚爷爷立刻放下打盹的小狗咪,手持戒尺,一脸严肃地盯着这三个送上门的小子读书。孟博远没想到真要动笔,苦着脸坐下了。
    姚如意给他们挪来两个小煤炉,每人发了一缸热茶,自己则抱起一只懵懵懂懂的小狗,回铺子继续算账。
    她窝在暖烘烘的铺子里,被食物香气包围,一边撸狗,一边听着落雪声,蘸墨列算式。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说不出的惬意。
    忙到午后,孟、程、林三人终于各写完一篇文章,却被姚爷爷挥着戒尺批为 “狗屁不通”“别读了,明儿回乡种田去”。
    几人欲哭无泪,连孟博远都后悔来此避难。
    就在这时,雪后寂静的巷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积雪被靴子踩得咯吱作响。
    是来买东西的客人吗?
    姚如意放下笔,把账本藏进柜台夹层,从窗口探出头 —— 这一眼,竟看得愣住了。
    眼前的男人身形高挑清瘦,衣着朴素却难掩风骨,五官骨相俊朗如寒玉入泉、清风拂林,一双眼遥遥望来,清冽沉静的气韵让她不由屏息。
    好一会儿,她才绽开笑颜,眉眼弯弯:
    “郎君,想买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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