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2 三合一[无防盗]

    天还乌沉沉的,几道萧疏的树影杂乱地横在结了薄霜的地砖上,巷子口厢军值房里挑着盏风灯,灯色昏朦朦的,正随着老厢军破锣似的鼾声在风里打晃。
    后日便是冬至,天光愈发亮得迟了。这时节连俞家的鹦鹉都冻得没早起骂人,四下里雾气都凝住了似的,显得沉寂。
    唯独巷口,裁缝铺对面,林司曹家的门轴忽而传来了转动的咯吱声,将这好似冻瓷实的清晨打破了。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儿裹了七八层袄子,毛帽子压住耳朵尖,圆滚滚坐在门槛背风处。打了几个哈欠,清了清嗓子,一如往常扯开嗓门:“噫吁嚱 ——”
    “…… 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巉岩不可攀……” 墙外小孩儿的声音像漏了气儿似的,渐渐瘪下去了。
    巉 (chán) 岩。
    姚如意在被窝里咕哝着,眯缝着眼睁不开,她在温暖蓬松的被褥里滚了两滚,哈欠连天地想:这《蜀道难》再听上几遍,她都快先背下来了。
    挣扎了会儿,姚如意随手披了件外衫,便坐起来梳头。
    屋里暖得令人发懒。
    天冷了,家里的火墙烧起了火道 —— 姚家是宋时民间十分常见的空心夹墙,夹墙里用筒瓦两两相扣,搭成烟道,烟道入口连着厨间的炉灶,夏日里拿砖堵上,冬日里把砖扒开,烧灶时热气便能顺着烟道往墙里钻,把屋子烘得暖乎乎的。
    姚如意每日睡前在灶房炉膛里添上三饼蜂窝煤,把锅拿开,用火钳夹着圆铁片封上口,她和姚爷爷就能暖乎乎地睡上一宿,有时还热得口干舌燥。屋子里的窗沿上得放条吸水的抹布,不然窗上凝结的水汽便会顺着窗框、窗格子往下滴。
    她将头发挽到头顶,梳了个同心髻,左边簪了支双股银簪,右边别了朵山茶绒花,还特意穿了条喜庆的绯红喜鹊纹夹棉襦裙。
    穿过来久了,她给自己梳头挽发髻的技艺都熟练了!
    今儿是她小卖部开张的日子,正巧在冬日前一日。这日子还是俞婶子替她找的三清宫的炎道士算的开业大吉日,可不能耽搁了,得早早起来预备着。
    穿衣时,她眼角余光还瞥见干净无霉斑的窗户,嘴角便满足地噙了笑。
    前两日夹巷几户人家凑钱请了裱糊匠,各家的窗都换上了冬日里才糊的三合皮油纸。姚如意还记得之前姚爷爷的嘱咐,想着林家人若真是冬至前后抵京,便多出了一份钱,将林家的窗子也糊了。
    若在暑天,多是自家动手凑合凑合。可冬日里雪多风大,讲究保暖,自家要是糊不好,可是要挨冻的,所以才专门请手艺好的匠人来。
    那日姚如意虽忙着摆货理账,仍偷闲看那山羊胡匠人是如何裱糊窗子的。从前她在书里看见纸窗之类的描述,总疑心如何禁得住风雨?何况,电视剧里那些在窗户外头偷听的人,手指头沾点口水就能把窗户纸戳破,多不安全啊。
    如今才晓得自己浅薄了。
    这糊窗户的讲究可不少呢:冬日里的窗户纸,得先用两层涂油浸蜡的桑皮纸打底,再往上刷三层加了树胶的纸浆,这样纸张更挺括,不易被风吹破,还能防虫;接着再糊两层加了明矾的碎毛碎布,用于保暖;最上层得用涂油浸蜡的桑皮纸,这样落雪就能化,还不透水。
    末了拿木条横竖框起压实,蘸浆糊一遍遍地溜缝刷,免得漏风。
    一个窗子,看着轻薄,里里外外竟裱糊了八九层。等干透了,用手一摸,绷得又紧又平整,手感跟后世的实心硬纸板似的,手指头硬戳是断然戳不破的。
    窗纸一换,有些松动的窗框也修了,每日起来,只觉连透进来的光都显得清透洁净,让姚如意望之也有种蒸蒸日上的欢喜。
    收拾妥当,姚如意没急着叫姚爷爷起来,轻手轻脚先去开杂物间的门 —— 原先堆满杂物的屋子,如今已焕然一新了。
    一踏进去,满屋子都是松杉木头混着桐油的味儿,沿墙一溜杉木货架泛着刚漆好的油亮的光。拆了隔墙后,两间屋连作通透的铺面,货架间也留足了能转身的余地。
    穿过摆满货品的双面柜,临窗支着半人高的柜台。姚如意走进去,将新打的推拉窗扇支开,拔出木榫,一展一推,木板便顺着刷过油的凹槽往外滑,再把木楔子插回去,这个窗口货台便支棱好了。姚如意一一将那些招孩子喜欢的零嘴和小玩意儿摆上。
    这精巧的主意还是周榉木自个儿琢磨出来的,有了这木板,她既不用多占铺子里的地儿,夜里还能轻轻松松把板子收回来,再把窗栓上。
    像这样姚如意没交代,周榉木将心比心替她盘算的细处还有不少:铺子不算宽敞,他便把所有货柜、层板都打磨出圆角,就算有冒冒失失的人,也不怕撞疼了;姚如意要放陶瓮的货柜,他还特意建议在摆陶瓮的地儿嵌上两块青石板,这样防烫又防水,底下的木材便不易坏了。
    姚如意起初怕加石板超了预算,他却说:“你要做,咱们就只收料子钱,工钱就不收了。”
    做下来着实实惠。
    连窗口留的高度、柜台后头椅子的尺寸,荷香都特意来量了姚如意的身高才做,这样她站着烤肠、坐着看店,都高矮合适,不让人憋屈。
    最后要收工前,周榉木还在每处木料接榫处用鱼鳔胶粘过一遍,靠墙货柜背后钉上了防倾倒的钉子,结实得怎么晃都纹丝不动。
    装柜子前前后后用了四日,后来又赶上连日雨天,等了几日才能刷漆,刷完漆得阴干再刷一遍,又得四五日,这么着便拖到秋天过去了,冬至眼瞅着就到了,才算完工。
    果然装修这事儿,总是越装花费越多。
    但虽多费了些银钱,姚如意却头回不为钱心疼。
    交工那日,她在铺子里仔细逛了一圈,每个货柜都跟她心里想的一个样,就像把外婆的小卖部重新搬到了这儿,令她心里熟悉又安定。
    想起刚开始动工时,她还紧张得不出摊,盯着这儿看那儿瞧,到了第二日,她便放心下来,照常去巷子里卖茶叶蛋、速食汤饼了。
    周榉木夫妇俩实诚得让姚如意都觉着,他们可能是头一回在汴京城里接着这种大活儿,所以不知怎么偷工减料,又想打个样出来,就卯着劲干。
    结账时,即便自己不宽裕,姚如意还是硬塞给荷香五百文的红封,这钱虽不多,却是认可他们手艺和为人的一份心意。
    周榉木一高兴,红着脸,把自己闲着没事雕的小物件装了一匣子白送给她,里头有憨态可掬的十二生肖木雕俑、各种形状的杯垫碗垫,最好玩的是有好几套 “猫狗叠罗汉木俑”,跟后世的套娃似的,大的装小的,好玩得紧。
    因是闲暇时随手雕的,刻痕有些随性,还带着股笨拙劲儿,姚如意拿在手里把玩,倒觉着很几分古朴可爱。这些木雕玩意儿也被她放在窗口摆着,衬着此时昏昏的天光,像是一排守门的小精怪。
    荷香来量尺寸时便知晓了如意要开杂货铺的心思,趁着交工,便毛遂自荐:“姚娘子铺子里若需竹木器皿,我家倒还攒着好些自家打的木箸木匙、藤编笸箩、竹篾凉簟。每逢铺中生意清淡时,我与榉木得闲便做些这类小玩意儿,以往都是挑到集市上卖的。若是姚娘子铺子里用得上,只管跟我们拿货便是。”
    姚如意没多犹豫,便爽利应下。
    荷香高兴得第二日便给她拉过来了,虽都是些汤匙筷子之类鸡零狗碎的小东西,却个个都打磨得很仔细,她果然没看错人。
    修缮铺子满打满算耗去半月有余,但她这十几日的小摊儿没耽搁 —— 俞婶子自打与她逛过大集后,便与姚如意亲近了不少,这段时日,她主动提出让姚如意家里动工灰大的时候挪到她家门前支摊子卖蛋,让姚如意都有些受宠若惊。
    姚如意摆了这些日子,卤蛋也愈发快而熟练,约莫半个时辰便能完成从煮熟到敲壳的工序,接着只要浸在卤汤里便成了。
    她的茶卤鸡子儿现已有了些名声,不仅国子监的学子们,巷里的邻里也是常客。
    算下来,她约莫平均每日能卖两百个蛋、六十余份速食汤饼,偶尔起来得早,她还会多炸些油条,这时叫 “捻头”,一并搭着卖。
    于是花出去四贯多的装修费,又被她三文四文、零零碎碎地挣回来了,先前挪用姚爷爷的钱也补了回去。甚至还有多出来的,被她全用来进货了。
    得亏装修时日延长,如今除了赶集时结识的那些商贩,她还又结识了大大小小十数家商号。
    有龚胜春家的胭脂水粉、柳家炒货的瓜子果脯、何家兄妹的油盐酱醋、老米粮铺的五谷杂粮、做风筝油纸伞的手艺人阿澜、金家煤铺的煤渣、专卖文房四宝的景玉轩等等…… 这些皆是她挨家探访,自掏腰包买过货品,品质可靠,才签下长契的。
    这期间,姚如意还得了程娘子小声提点,让她往来出入时要常跟值房那老厢军攀谈问候,赠些热食汤水,那邋遢老头若是来买蛋吃饼,也主动给抹零头。
    “这老项头啊,也不知是不是得罪了人,没升迁过,他也从不提他的妻儿,孤寡着守了二十来年的大门。你日后既要豁出去做生意,少不得人来人往的,他虽人卑言轻,却正卡着这个口,你与他卖个好,以后才能得方便。”
    姚如意若有所思,照着做了。
    果然,日后再有供货的小贩给她送货,那老厢军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嘴上抱怨说 “下不为例”,却回回都能 “下不为例”。他押了送货人的公验(身份证),便会叫人直接推车进来送到姚家门口,给姚如意省了不少功夫。
    就这么攒了大半个月的钱。
    她每夜蹲在柴棚下数铜板,每日取些钱用,挣了又存回去。昨日她突然发现,折腾了这么些日子,姚家还是只有那二十多贯钱,不禁哭笑不得:怎么好像白努力了似的?
    但转头看到小卖部货架上琳琅满目,各色杂货在柜上挨挨挤挤、满满当当,又觉满心熨帖,每日在铺子里扫洒,都忍不住要哼歌儿。
    晨光在积云里露出一丝,姚如意赶忙将昨日已提前卤上的茶叶蛋锅子搬出来,又从地窖里拿出提前调好的淀粉肠肉浆 —— 这天气已能将肉浆冻硬,她先把肉浆搁在矮脚炉煨着化冻。
    回身又把姚爷爷帮写的促销木牌摆出来。这是加了些钱请周榉木找的三尺长杉木板,用桐油细细刷了两遍,干透后能用墨笔写字,墨迹用湿布一擦就掉,可循环使用。
    姚爷爷手抖,写出来的字有些绵软歪斜,姚如意觉着歪歪扭扭也可爱,但姚爷爷极不满意,胳膊肘夹着木牌闷在屋里,擦了写、写了擦,较劲一整天,才算勉强得了一幅,这才准许姚如意摆在外头。
    蒸上早食的馍馍,回去扫了地、擦了货柜,又检视一遍货物,见一切妥当,姚如意才去叫醒姚爷爷。
    等他洗漱完,便将他和热馍馍一起推到门外,安置在窗下条凳旁暖和的炉子边坐着吃。
    前日姚如意忙着理货,姚爷爷自发在院子里帮她戳捏煤饼,起身时被煤渣堆绊倒险些摔跤。老人家最经不得摔,她听见响动吓得心都提到嗓子眼,后怕得紧。
    之后除非姚爷爷在屋里歇觉,她都把他带在身边出摊。
    等炉上肉浆全化开,姚如意正好开始热烤盘 —— 今儿开业,她决定用香飘老远的淀粉肠打头阵。
    这时辰天光刚越过墙头,透过国子监门边的大榆树,投下大片明暗交错的静谧影子。
    还没敲晨钟,夹巷里还算冷清,但开铺子的程家和孟家也陆续卸门板开门了。姚如意刚把第一盘淀粉肠烤上,香味儿才散出来,在程家对面门槛上背书的小石头就闻到了。
    姚家开门了!
    他立刻把书一卷夹在腋下跑过来,还没到面前,兴奋的声音已传过来:“如意阿姊早!开张大吉!我要俩茶卤鸡子儿,回头我阿娘起来了,让她过来结账。”
    姚如意抬眼一笑:“好嘞,你坐着等等,卤汤滚了就给你捞。我今儿还有炙肉肠呢,两根十文,要不要来俩尝尝?”
    “要要要!” 小石头刚到跟前就看见矮陶炉子,被香味儿冲得一跟头,听如意阿姊主动介绍,立刻脆脆应下,乖乖坐到姚爷爷旁边的空板凳上,一边等一边好奇地四下望。
    姚家院门敞开着,一块木牌子斜靠在门框上,怕被风吹倒,还捡了两块石头压在底下。
    小石头一眼就看到上面的字:木板顶上用朱砂笔写着 “冬至特惠”,下面是 “姜丝枣汤,一文一碗”,边上添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茶壶;右边画了串糖葫芦,底下注着 “小糖葫芦、蜜饯买二送一”;左边画了个巨大的烤肠,注着 “炙肉肠上新特惠,一根六文,两根十文”;中间用浓郁的斗大墨字写着招牌 “姚记杂货”,末尾还画了朵小花。
    咽了咽唾沫,踮脚往售卖窗口望,一望不得了:外壳琥珀般晶亮的糖葫芦插在麦秸杆编成的圆球杆上,外头街市上的糖葫芦只裹山楂,如意阿姊卖的竟切了林檎、鹅梨、榅桲与山楂间杂成串,一串只有两颗山楂夹着两样鲜果,短短的竹签子串得特别玲珑可爱,旁边竖着签子:“小糖葫芦,一文一串”。
    糖葫芦旁边摆着一排圆滚滚的大肚陶罐,每个罐子上都贴了菱形红笺,写着 “梅子糖”“香糖果子”“豆团”“梨膏糖”“乌梅糖”“狮子糖”……
    糖罐边,各色肉脯切成整齐的薄片,用芦苇叶包着码在竹屉里,上头盖着防蚊虫的棉帕子。
    茶卤鸡子儿在挨着窗框的最边上,换了粗陶盆盛着,盆底垫了扁扁的矮脚炭炉,卤汤冒着轻响的小泡。
    炭火映得小石头的眸子闪闪发亮 —— 他每个都想吃啊!但兜里比脸上还干净,犹豫着想买糖,又怕阿娘结账时发觉挨骂,踮脚想往家门口张望,却又瞥见窗框顶上一排挂着的小玩意儿:油纸伞、小风筝、木雕机关小公鸡、竹蜻蜓、绢人娃娃、鸡毛毽子、弹弓……
    啊!他真想住在姚家啊!那不用买就能玩了!
    “石头,茶卤鸡子儿好了,你来,我给你捞。”
    卤汤滚沸起来,姚如意一面喊他,一面撸起袖子去捞鸡子儿。
    晨光打在她侧脸上,照得她脸颊水嫩白皙,像株早开的木芙蓉。
    小石头心想,如意阿姊真的长得很好看呢。
    如意阿姊个子不高,但生得手长脚长,整个人显得并不矮。初冬的天,她里头穿宝蓝绣银杏叶的夹棉小短袄,衣角扎进衣带里,下系绯红喜鹊襦裙,外罩素底绣兰花的厚棉长褙子,没规规矩矩扣起来,敞着正好露出蓝衣红裙,衬得人腰线高腰肢细,侧面瞧去,是个细细长长的一条人。
    小石头也是这几日才发觉如意阿姊好看的。以往他好似都没怎么见过她 —— 他娘说以前姚博士身子好时,如意阿姊几乎不出门,甭说他,巷子里大多人都没怎么见过她。
    如意阿姊不是一打眼便令人觉得 “好美好美” 的大美人,但生得容易叫人亲近。尤其她笑起来,乌圆明澈的杏眼一弯像月牙,脸颊两边的酒窝若隐若现。她一笑,聚在摊前买鸡子儿的学生们,有一个算一个,都会渐渐变成傻呆子:有左脚绊右脚差点摔个狗吃屎的,有结结巴巴话都说不明白的,也有付了钱人跑了、吃食都没拿的。
    小石头心想,多没出息啊!他就从不会忘了吃的,吃永远是头等大事!就像他爹总问他 “读书重要还是吃饭重要”,不管问几次,他都斩钉截铁回答:“吃饭重要!” 惹得他爹绝望哀叹:“废了,这个也废了。”
    “好了,给你。” 姚如意把茶叶蛋包好给小石头时,没忍住捏了捏他头上扎的俩小圆揪。
    这时候的孩子不论男女都留头扎总角,小石头头大胖乎,脸圆鼓鼓,像个肉包子,再系着俩总角,很讨人喜欢。
    小石头接过茶叶蛋迫不及待剥起来,又烫手,只好垫在腿上用指甲一点点扣蛋壳。
    姚启钊安静啃馍馍的间隙扭头瞥他一眼,他立刻吓得背脊板正,小声鞠躬问候:“姚博士早啊。”
    嘴角还沾着馍馍碎屑的姚启钊颇有先生风范地矜持点头:“你读书很勤勉,不错。”
    小石头呼呼往蛋上吹气,瞥了眼姚爷爷脖上系的绣有 “我阿爷最英俊” 的围兜,再瞥瞥他皱巴巴的大方脸、目露凶光的大牛眼,不解地嘬了嘬手指上的卤汤 —— 姚博士到底哪儿英俊啊?
    姚如意默默烤香肠,扭头看见一老一小屈腿挨着坐,吃得安静又专注,便笑了。
    小石头七岁还是八岁,姚如意忘了。他就是先前赶集时俞婶子揶揄过的、一出生便将林司曹吓晕的林家第五子,林司曹因实在太难过,至今没给小儿子取大名,便只随口叫小石头。他就是每日如闹钟一般 “噫吁嚱” 背书将姚如意吵醒的小童子,也是林维明的同胞弟弟。
    自打和邻居相熟后,姚如意才恍然,原来林维明就是林司曹的长子。之前她听婶娘们说夹巷邻居的八卦,愣是对不上号,如今想起俞婶子说 “林家儿郎个个像猴儿似的上蹿下跳”,见着林维明来买鸡子儿,总忍不住想笑 —— 他生得大眼窄脸,倒真有几分猴相。
    不一会儿,第一炉炙肉肠烤好了。
    姚如意递了两根给小石头,他刚飞快吃完俩茶叶蛋,在她给烤肠刷酱料时,就半个屁股离开凳子伸长脖子在等了。
    拿到手里,竹签烤得热热的,肉肠上改了花刀,外部焦黄开花,沾满棕红色油亮亮的酱,还在冒油泡。那酱真香,没动嘴就满鼻子香。
    小石头忍不住吹了吹,张开大嘴一口咬下去。头一口咬得急,焦脆壳儿咔嚓裂开,舌尖先尝着盐与香料粒子的粗糙,后头软糯的肉肠芯子跟着进嘴 —— 鸡肉混着淀粉浆,口感细滑喷香,芝麻与酱料浓浓裹住肉香…… 说是肉香,其实不多,细品更多是炸面糊的焦脆味儿与酱的咸香,小石头说不清,但就是香!出奇的好吃。
    “烫!烫!” 小石头边哈气边往肚里咽,烫得跺脚转圈,袄袖蹭得油光光也不理会。不一会儿,竹签嗦得发亮,他还不舍地舔舔竹签头,舌尖被烫得酥酥麻麻。
    姚如意已炸好第二炉,对小石头直笑:“你慢点儿。”
    小石头顾不上应,又狼吞虎咽吃完一串,吃得打嗝儿,听见远处他娘从门口探出头唤他,便赶忙道别跑回家去了。
    辰时三刻,巷子里的嫂子婶娘们笑眯眯地来贺喜了。
    昨儿铺子刚收拾妥当,街坊四邻便来看过热闹,今儿更是带了贺礼:俞婶子挎着竹篮,里头四只陶碟盛着蜜饯、炒米、瓜子、桂花糖,蓝印花布盖着:“如意,这是‘开市四宝’,你和姚博士今儿都尝些,图个好口彩。”
    姚如意忙道谢,接过搁在柜上,转身给冻得直搓手的程娘子把炉子移过去烤手。程娘子捧来两条红绸布:“开张见红,快挂门上讨个喜庆。”
    她正要往门框上挂,尤嫂子、银珠嫂子就领着小菘和茉莉来了,小菘手里举着对灯笼,上头写着 “姚记兴隆”。人还没进门,小鼻子先动上了:“好香啊!如意阿姊做了啥好吃的?” 旁边的茉莉已扭头巴巴望着烤肠炉子。
    “路上教你们的吉祥话都忘了?” 尤嫂子笑着递过食盒,里头是刚蒸的枣花馍,馍尖点着朱砂红,像小娃娃的红脸蛋,煞是喜庆。
    “如意阿姊!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俩小吃货早跑到烤肠炉边咽口水,听见提醒忙扭头补了句吉祥话,眼睛却仍黏在滋滋冒油的烤肠上。
    姚如意笑着给她们拿了俩淀粉肠:“喏,一人一根,但阿姊做的好吃的可不是白吃的,今日刚开张,你们吃完可得留下来帮我吆喝吆喝!”
    茉莉和小菘嘻嘻接过来,谢了声,便敬业地到门口坐着,果真边吃边吆喝起来:“姚记杂货开张啦!有暖汤、有棉帽,有好多糖!还有刚烤好热乎的炙肉肠!”
    姚如意总算把红绸挂上,喜气洋洋端了果子和茶来:“等有人来再喊,先慢慢吃,仔细噎着。”
    两个小豆丁便欢呼着专心吃了起来。
    几位婶娘围坐在门口桌椅上,姚如意挨个倒了茶,刚坐下,尤嫂子望着茉莉总算见了点肉的脸,叹道:“真是奇了,茉莉偏生和如意投缘,做什么她都爱吃,回了家我烧什么都挑三拣四,真叫人犯难。”
    银珠嫂子扭头去看,茉莉和小菘肩碰肩、头碰头,像两只小老鼠似的吃得直晃腿,小脸油津津,怎么看也不像挑食的孩子,犹豫半天才开口:“嫂子,莫不是你做的饭菜……”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总不好直说人家做得 “太难吃”。
    虽没说完,但尤嫂子还是听懂了,不由怔住 —— 她做饭太难吃了吗?不可能!
    程娘子好奇道:“你平日里都烧什么菜?怎么烧的?”
    尤嫂子来了兴致,比划着道:“昨日得了条河里捞的越冬大鲤鱼,足有二十斤!老辈人说这种鱼再过两年都能跃龙门了,孩子吃了长得壮、百病不侵,但不能杀,活蹦乱跳就得下锅熬汤,只撒点盐,原汁原味才补人。若不是不撒盐茉莉和她爹都不吃,我情愿不撒盐。”
    程娘子听傻了,余光瞥了眼俞婶子和银珠,见她俩脸上尽是 “咦呦喂”“俺亲娘嘞” 的神情,连如意都抿着嘴欲言又止。她松了口气,不然就尤嫂子这自信满满的模样,她还以为是自己耳朵有毛病呢!
    不杀的鲤鱼?这样烧菜能好吃吗?
    尤嫂子浑然不觉,接着说:“今早又得了只老猎户在山上水坑底下捞起来的大甲鱼,这么大个头!我洗净了就煲上了,一样不加盐,山珍就得吃个本味。”
    “没… 没杀?”
    “没杀,就得鲜吃!”
    程娘子闭嘴了,不再问。
    “茉莉这孩子你还有脸嫌她瘦,成日里吃你这些‘山珍海味’,能长这么大都是造化了。” 俞婶子一言难尽地看着她:“…… 你家官人也真疼你疼得太过。”
    尤嫂子脸一红,羞恼道:“关他什么事?”
    程娘子和银珠嫂子笑出声:“但凡不那么疼你,也不能把你纵成这样!”
    姚如意跟着忍笑不迭,正说着,晨钟响了,学子们很快便如开闸放水般涌进巷子。她忙起身道:“婶子们且坐着,我去照应生意。”
    俞婶子摆摆手:“你忙去吧,我们聊我们的,你别管了。”
    烤淀粉肠的味道果然吸引了不少人。很快便有学子围过来,聚了不少熟客,还有人好奇地扒着窗口往铺子里瞧。
    天光大亮,此时能看见货架上码得齐齐整整的杂货了。有个眼尖的学子看见货架上有湖笔和墨条,指着一锭墨问:“姚娘子,这墨是哪家的?”
    姚如意正在窗边翻烤肠,回头瞅了眼道:“景玉轩的货,前日刚到的新墨,这批墨制得极好,是我请阿爷掌眼一块儿去挑的,你要是不急,等我忙完了,给你拿来试试。”
    那学子刚问完,便看见货架层板上贴着价码,注了两行小楷:
    [景玉轩分装松烟墨,
    壹百文一条,拾伍铢重,两条起售]
    那学子眼前一亮 —— 景玉轩的墨极好,他以前就用过,研墨出墨快,写出来的字黑亮油润。但外头景玉轩本店和刘家书局卖的都是大墨锭,刘家还贵两成,一块没有一两二两银子下不来。如今姚家把大墨锭切成小条分开卖,一条才一百文!
    那学子本就打算今日买墨,这下家门口就有,立即要了两条。他美滋滋想着,两条墨够用到旬考了,又发觉侧边货柜摆着一排精致瓶罐,柜头木牌写着 “龚胜春生姜头油,防脱发用龚胜春”“南舟杏仁面脂,柔腻如凝脂”。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眼圈深重、干得起皮的脸和日渐稀疏的发顶…… 天干物燥、冬日发少,要不也来点儿?心动即行动,他又买了面脂和头油。
    这时正是上学人流高峰,程娘子见姚如意忙着烤肠又要应酬客人,一会儿撂下摊子拿货,一会儿手忙脚乱捞鸡子儿,便主动站起来替她照应铺子:“你烤肠,铺子里交给我。”
    姚如意抹了把汗,回头不住道谢。幸好她先前坚持给每样货标了价,程娘子进去便照价售卖,十分顺手。
    几个婶子闲着无事,也给孩子们在姚如意这儿包了点糖,打发他们坐在呆愣愣不言语的姚爷爷旁边吃,时不时帮忙招呼生意,直到上半晌要回家烧饭才散。
    姚如意真心感激她们 —— 首日开张,学子觉着新鲜都会进来逛逛,随手买几样,因此格外忙碌。她一上午拿货算账、包蛋烤肠,脚不沾地。不少来得早的学子还惦记着速食汤饼,婶子们帮着腾位置、烧水,连姚爷爷身边都挤满了嗦汤饼的学生。
    学子们边吃边议论家国大事、国子监传闻:三司使为情所痴,不顾元妻嫡子,偏爱继室带来的外姓儿子,还亲自求冯祭酒将继子塞进国子监;桂州生了大疫,今日非朝会日,官家急召五品以上官员入宫,不知百姓情形如何……
    姚爷爷听后怔怔出神。等姚如意忙完人散了,见他一人盯着地面,神思不属,摸了摸额头不烫,手脚也暖,便温言劝解:“我先送你回屋歇歇,睡一觉,等会儿做好饭叫你吃午食啊。”
    他乖乖由她搀进屋,合衣躺下后,两眼直直望着木梁,仍不言语。姚如意有点担心,琢磨着要不要请郎中。
    她进了灶房,又不放心探头看,见姚爷爷屋子静悄悄的,似是睡了,便放下心来。她把早上剩的馍馍掰碎,拌上两枚生鸡蛋炒干爽,搁在盘子里,匆匆打开林家角门。
    角门边歪着用姚爷爷旧棉长衫改的大狗窝,摆在小跨院屋檐下。她一进去,狗窝里便探出个凶悍的大黄疤狗头 —— 狗妈妈冲她龇出森森白牙,这回姚如意可不惧了。
    这半个月,她已和小狗们混熟了!很快,狗妈妈的大头下面接二连三探出三只狗头、一只猫头,都欢天喜地冲她吐舌头、摇尾巴。
    姚如意蹲身 “嘬嘬嘬” 唤了几声,四团肥了两大圈的毛球便冲过来,绕着她打转、翻滚、咬她脚踝。小橘猫最不客气,闻见盘子里的香味,竟攀着她裙子往上蹿。
    她禁不住诱惑,放下盘子挨个撸,狗妈妈则趴着冷眼盯着她,却没再吠叫驱赶。起初喂狗时,狗妈妈会狺狺狂吠,幼崽四散惊逃,但她坚持放了食物就走,三五回后,狗妈妈和崽子们认得她的味道,幼崽们见她不再跑,甚至会主动抢食。
    今日也是,姚如意撸了一刻钟才恋恋不舍起身,临走前抱了抱小狗小猫,还把肥橘猫贴在脸上蹭了蹭,哼着小曲关上门。刚走到院子里,她便发现不对劲 —— 院门开了,姚爷爷的屋子也大敞着,床榻空荡荡,屋里没人!
    姚如意刷得冒出一身冷汗,冲出巷子查看,大冷天的中午,路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她跑过厢军值房,老项头竟在打瞌睡,被叫醒后迷糊着,也不知有没有人钻过栅栏出去!
    她脑中飞快转动 —— 爷爷头脑有时混沌,走丢了难寻,但出走时间不长,还有希望。怎么最快找到爷爷?她突然闪过一道闪电,折返回家,拿了只姚爷爷的旧鞋,又从角门进了林家。
    狗妈妈正蜷着打盹,小狗咪在杂草堆里追草蛉。姚如意蹲下来,虽觉荒唐,还是把鞋伸到狗鼻子前:“好狗狗,你闻闻他的鞋,带我去寻爷爷好不好?” 她相信狗能听懂人话,从前外婆的土狗便很通人性。
    狗妈妈昂首,棕黄色眼眸定定望她。姚如意急得喉头发紧,眼眶发烫 —— 这时候没电话没监控,外头人又多,去哪儿找啊!
    狗妈妈一直没动,就在姚如意觉得犯傻、想请邻居帮忙时,它突然站起,抻直前爪伸了个懒腰,踱步过来低头嗅了嗅鞋子…… 被臭得张嘴干呕了两下。
    姚如意虽急得要哭,也臊得脸红:“…… 对不住啊,早知拿衣裳来的。”
    狗妈妈对着她短促地汪了声,像是在说 “跟上”,便矫健地跃过门槛,进了姚家院子。玩闹的小狗咪见狗妈妈走了,也一溜烟追过去。姚如意忙不迭扔了鞋,拎着裙子小跑紧跟。
    后续情节衔接:
    却说两刻钟前,国子监甲舍。
    耿灏与章衡刚浑身热汗从蹴鞠场上下来,像从滚水里捞出来似的,衣衫湿透,滴滴答答往地上滴汗。
    同平章事(宰相)郁准的嫡子郁潼正安静看书,见状立刻掩鼻躲开,扬声唤仆从递汗巾,愤愤道:“你俩就不能洗漱一番再过来?臭死了!”
    越是这么说,章衡越要凑过去,嬉笑道:“郁大,怎么了怎么了,哪儿臭了,你再品品?”
    “滚滚滚,再过来我揍你了!”
    耿灏臭脸站到旁边,接过仆从递来的巾子擦汗,扇着风呼了口气,突然冷笑道:“今儿把那贼贱子当球踢得落花流水,端的痛快!”
    郁潼自书卷后抬眼:“哪个贼贱子?”
    耿灏脸色一沉,还没说话,章衡已凑过去大声道:“他爹续弦带来的拖油瓶,名唤邓峰,前日刚塞到丁字斋就读。咱们耿大在郑州憋了好些日子,回来见这新弟弟在蹴鞠场开心踢球,自然恼怒,便叫上我,下场好生教了教他做人。”
    耿灏脸彻底黑了,牙根紧咬:“章子厚!闭嘴!”
    章衡不怕,继续刺激他:“你是不是指望你爹去郑州哄你归家?哈!谁知人家疼新儿子去了!”
    耿灏顿时暴起,就要冲过去揪他领子,章衡的武仆立刻挡在主子面前,耿家仆从也赶忙拦住。
    郁潼合上书本劝道:“灏哥儿,你跟那外来外姓的争什么意气?你是你爹唯一的嫡子,以后他们母子哪个不得看你脸色?何必与亲爹过不去,伤了父子情分,反倒让他们得逞。”
    耿灏臭着脸,拳头握得死紧,不说话。
    章衡见状岔开话头,撺掇逃课:“听闻沈娘子和夫婿从洛阳回来,这阵子沈记的文昌鸡都是她亲手做的,必须去尝尝!”
    郁潼没搭话,又捧起书,耿灏却来了兴致:“哦?沈娘子回来了,她的手艺倒是值得去尝尝。”
    “我不去。” 郁潼只顾看书。
    两人哪肯放过他?耿灏与章衡对视一眼,一笑泯恩仇,示意仆从挡住郁潼的随从,狞笑着将他连人带书架出学斋:“你必须去,有你这个头名在,先生们才不会跟咱们老爹告状。”
    三人翻墙溜出国子监,正快乐地吹着自由的风,商量着要吃沈娘子的文昌鸡、虾饺、干炒牛河…… 还有那叫人难忘的 “冰火酥皮乳油酥”,一路说得口水直流。
    谁知,三人刚走到金梁桥,却发现有个眼熟的老头坐在桥边,逢人便问有没有去丰水县的船,没人理会他,他便呆呆望着街上两只厮打的狸花大猫。
    三人犹疑住脚,耿灏眯眼道:“这老头眼熟得紧。”
    郁潼认得,掸了掸被抓皱的衣裳,淡淡道:“这是姚博士。”
    章衡讶然:“他不是犯癔症停职在家养病?怎的一人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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