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章 好烦,又要开始演戏了……

    四目相对,女人紧张地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她似乎很害怕沈妙会表现出认识自己的样子,所以目光相触的瞬间,就慌忙挪向了别处,装出第一次来的模样,打量着房间里的布局。
    “呃,二位请,请坐。”沈妙定了定神,招待着两人坐下。
    身为医生,她有责任保护病患的隐私,所以配合着她的态度装出是第一次见面。
    镇定、稳住,一定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双手合十自然地搭在病历簿上,沈妙微笑着向男人询问道:“请问你们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俩不能生。”
    没有一点点防备,男人就这么水灵灵地把这句话给说了出来,意识到可能存在歧义,反应了一会后才继续补充道:“是这样,我们俩结婚也有十来年了,一直没个孩子,检查也做了、补药也吃了,一点效果都没有,就想来让你给看看,我们身体是哪里有毛病。”
    比起昨天那个英俊但穿着土气的男人,今天这位直言直语,直接把“土大款”三个字印在脸上的男人才更像是女人的正牌丈夫。
    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两人不管是做派还是言语都十分相似,只是今天的女人要比昨天收敛得多,像鹌鹑一样拘谨的举止,跟昨天的那个男人一样。
    “好,那我先给你们看看脉象吧。”沈妙将脉枕拿出来,下意识放在了靠近女人的地方。
    “中。”
    男人应了一声后,主动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将脉枕拿来后顺势把手搭了上去,“先给我看看,我媳妇怯生,让她先坐这儿缓缓。”
    既然这样,沈妙也不好拒绝,只得先给他切脉。
    乍一摸,男人的脉象还挺正常的,就是肾有点虚,应该是平常那啥过度的原因。胃火旺、心火旺、肝气虚……补药是没少吃,就是没补对地方,补得太杂,所以伤到了肝。
    从脉象是看不出不孕不育症的,得做个身体方面的检查。
    “身体上瞧着没什么大事,具体为啥怀不上可能得做个身体方面的检查,”沈妙一边在病历簿上记录着男人的脉象,一边说道,“我爷晌午出门了,估摸着一会能回来,要不你再等等?等他回来了给你检查检查。”
    “中,不急,”男人大咧咧地将手收了回去,“俺们今儿一天都有时间,啥时候做检查都行。”
    大金链子、大金表;鳄鱼皮鞋、小皮包,男人的这一身装扮那叫一个阔气,即使身材因为年龄大了走样发福,头发也有些要秃的迹象,但有这么多金钱地加持,还是能吸引一些目光的。
    说罢,男人就挪到了旁边,殷勤地把脉枕放在了女人的手腕下面,“该给俺媳妇瞧了,劳驾。”
    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等做好心理建设后,沈妙才把手指搭在了她的寸关尺处。
    正因为她知道脉象的结果,所以她才会这么地紧张。
    女人是怀孕的脉象没错,但该怎么告诉男人这个喜讯,才能看起来比较正常呢?
    就像是过年包饺子一样,要怎么演戏,才能表现得很自然,不让爹妈发现自己提前偷看到哪些饺子里有硬币?这可是很考验演技的。
    这几天接待的病人太多,沈妙已经记不得那天跟她的对话了,只能努力强迫自己把这段记忆删除,然后重新来过。
    “你多久没来那事了?”沈妙问道。
    不止是沈妙紧张,女人更是紧张到手臂的肌肉都时刻保持着紧绷地状态。
    女人抿抿唇:“这个月晚了有七八天吧。”
    见女人接住了自己的戏,沈妙这才放心地露出了几分笑意,像上次那样为她庆祝:“姐,你这不是晚了,是怀上啦!”
    “真的?你说的是真的?!”
    可惜,今天的情况和那天的情况并不完全相同,本该由女人说的台词,被男人抢先一步给问出了口:“大夫,你没诊错,我媳妇真的是怀孕了?”
    他俩绝对是亲两口子!
    瞧男人那喜不自胜的模样,简直和女人那天的表情一模一样。
    沈妙:“真的,不到两个月,但是胎像很稳,是怀上了,没错。”
    “桂芳,你听到了吗?你怀孕了!”紧紧握住女人的手,男人激动地眼角都含着星点的湿润,“我们终于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几天前的画面,今天再一次在屋里上演了一遍。
    一个兴奋到差点痛哭流涕,一个面色微苦应付着陪笑,只是演戏的人调换了性别,身份也有所不同。
    沈妙在一旁看得都有点恍惚,还以为自己穿越到几天前了。
    听到媳妇怀孕的喜讯后,男人阔气地打开皮包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百元大钞拍在了桌子上,“大夫,麻烦你多给我媳妇开点安胎的药,什么人参啊、虫草啊,啥药贵就用啥,一定得让我媳妇和肚子里的孩子补好营养。”
    嗯,这句话在几天前,女人也说过。
    “现在还不能吃太多大补的东西,就跟平常一样,稍微多补充一点营养就行。”说完,沈妙便拿起笔在病历上写着和上次一样的安胎药方。
    “对了。”
    男人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走出去朝守在院子外面的司机喊了一声:“小陈,把那包东西给我拿过来。”
    不到两分钟的功夫,男人的司机就将一只黑色的塑料袋拿了进来。
    司机的脚步有几分犹豫,但架不住男人的催促,还是咬咬牙硬着头皮把东西拿了进来。
    在看到司机的那张脸时,沈妙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天爷,他不正是几天前陪女人来的那个男人吗?!
    小陈,为民……
    所以这个叫陈为民的男人并不是女人的丈夫,而是男人的司机?
    难怪女人前几天那么高兴,陈为民的脸上那么难看,假如男人真的有不孕症,那么女人肚子里的孩子就是……
    沈妙不敢再往下猜了,而是急忙喝了几口水,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好奇心。
    男人头上的这顶绿帽子太亮了,身为一名有医德的大夫,她可千万不能被这绿油油的光芒给闪瞎了眼。
    “咋成塑料袋了?”
    “牛皮纸沾了水,我就换了个袋子。”
    “里面的药没少吧。”
    “没,都在这儿了。”
    “行了,你回去吧。”
    将塑料袋里的东西拿到沈妙面前,男
    人从里面掏了一把药材出来,“我前天见我媳妇好像在喝这些药,你帮忙给瞧瞧,看看对肚子里的孩子有影响不?”
    沈妙大致扫了一眼,呃……这正是她几天前开给女人的安胎药。
    沈妙:……
    好烦,又要继续演戏了。
    “没事儿,这就是些补气血的药,”沈妙闻了下药材的味道,放回去后,默默把刚开好的安胎药方里换了几味不同的药材,“她平常喝点对身体也挺好的。”
    听沈妙这么一说,男人可算把悬着的心放了回去,但是女人心里的火却“蹭”地一下烧了起来。
    “你是从哪找到我的药的?谁允许你翻我东西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的错我的错,”担心女人动气伤到孩子,男人连连认错,“我这不是前天回家闻到有药味就找了找嘛,我也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
    女人背过身去没有理他,不知道是担心被他翻出更多的细节,还是真的生了气。
    瞧男人半蹲在地上的模样,似是想要下跪认错,只是有外人在不方便,所以只是蹲着,“我错了,我的错,原谅我这一次成不?”
    说着,他就把皮包里的钱包拿出来,把里面厚厚一沓一百块全部塞到了她手里,“拿去花,买包、买衣裳、买化妆品,好了好了,不生气了哈。”
    这是沈妙第一次见到这么厚的钱!
    得有一万块了吧?怎么感觉他这么掏出来的时候,像是掏一沓一分钱的那么不在意呢?
    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的小腹,女人也不再与他生气了,准备将钱收起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看了眼桌子对面的沈妙,又说:“你钱都给我了,一会做检查的钱咋付?”
    沈妙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们这收费便宜,这一百块钱还花不完哩。”
    女人没搭茬,只是默默从那一沓钱里又抽出了十几张放在桌子上,然后温声向她道了一声谢:“谢谢大夫,谢谢你带给我们两口子这好消息。”
    “不,不用了吧……”
    “用的用的,”既然老婆做了主,男人便也把钱往前推了推,“一点小钱而已,你就收下吧!”
    看着这桌子上的一千多块钱,沈妙不禁咽了咽口水。
    分明是人见人爱的钱票,可怎么总觉得有点烫手呢?
    她知道,这钱其实并不是为了女人怀孕的喜讯,而是自己配合她演戏的演出费,同样,也是让自己闭嘴,不能将真话告知男人的封口费……
    既然怀了孕,自然就不用再给男人做检查了,于是他们夫妻俩就这么欢欢喜喜地回家了。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晚上沈妙准备关门回家时,女人却又折返了回来。
    那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村路上很显眼,四个八的车牌号更是凸显她的富人身份。
    从车上下来,这次女人没有让司机陪着自己一起,而是独自一人来屋里面对沈妙。
    “沈大夫,今天的事,谢谢你。”
    没有了第一次见面时的眉开眼笑,也不似白天诊脉时的紧张局促,此时此刻的女人不再是依靠在男人肩膀上乞求疼爱的贵妇人,三分客套七分凌厉的气场,要比她的丈夫更像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商场能人。
    沈妙干巴巴地扯着唇角,“不用谢,应该的。”
    外面已经没有来看病的病人了,她这个时候来一定是有话要说。
    害,她就知道自己没有发财的命,这一千多块钱哪是这么容易就拿到手的?
    于是不等女人开口,沈妙就主动打开了钱匣子,把白天她给自己的十几张百元大钞拿出来放在了桌子上,“这是你多给的诊金,一分没动,都在这儿了。”
    女人笑着摇摇头,“给出的钱,我是不会再拿回来的。”
    把钱重新推回去,女人扭头看了一眼守在院子外面的男人,意味深长道:“沈大夫,我知道你是聪明人,你应该能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说着,女人再次打开了自己的手提包,从里面又拿出一叠钞票,叠放在了那一千多块钱上。
    沈妙:???
    沈妙看不清那一沓钞票有多少张,但肯定比十张加起来要厚得多。
    原来这就是有钱人吗?百元大钞在他们的眼里真的是不值钱啊……
    将目光从钞票上收回,沈妙定了定神后,努力让声音变得平静,回答说:“其实你不用这样。”
    “哦?”
    女人再次把手伸进包里,“嫌少吗?”话音刚落,又掏出一沓钞票放了上去,“这样够了吗?”
    沈妙:???
    是自己的表述有问题吗?女人怎么会觉得她这句话是嫌钱少的意思?
    这么厚的一沓钱加起来,少说得有小一万了吧……
    在与女人对视的那一瞬间,沈妙的脑海中倏地闪过了一个很坏的念头:咳咳,假如自己再说点似是而非的话,那她是不是还会往上加钱啊?
    这万元户会不会当得有点太容易了?!
    不过在最后,理智还是战胜了她想要滋生的贪念,因为从小她接受的教育就是“拿己所得、不图彼财”。
    属于自己的,她一定会要,不属于自己的,她也不会贪图。
    爷爷也常说,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软,既然选择当大夫就要平等地对待每一个病人,不能用诊金的多少来衡量人命的价值,更没有先医后医、不医挑医的事。
    “我是说真的,”沈妙踩着心里对这笔钱的渴望,硬是把这一摞钱都推了回去,“你真不用这样,不需要用钱来堵我的嘴。”
    哪怕沈妙的态度已经足够诚恳,但女人的眼神里却仍然保留着怀疑。
    或许是在商场上打拼得太久了吧,让她很难相信任何人,更难相信会有人会拒绝金钱的诱惑。
    拉来一张椅子坐下,女人随手将包放在桌子上,习惯性地翘起了二郎腿,或许是意识到这样可能会挤压到肚子里的孩子吧,又赶紧将翘起的腿放了下来。
    女人今天没有化妆,只涂了淡淡的一层唇膏,看得出来,她真的很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平安降生。
    “妹子,我跟你说实话,这个孩子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必须要把他生下来。”
    比起刚才居高临下的态度,此时的女人变得柔软了很多。
    她可以是温婉的,可以是强硬的,也可以是狠辣的,但只有此时此刻这个临近四十,正在走向人生下坡路的皮囊才是她最真实的自己。
    “嗯,我懂。”沈妙点点头,表示理解。
    其实她白天就猜测过,估计是男人一直想要孩子,于是给女人下了最后通牒,如果生不出孩子就离婚,所以女人才会想到借种生子和家里的司机……
    只是有些细节她还没推敲明白,就是男人对她的态度挺好的,应该不像是会逼她离婚的性格,而且既然去医院做了检查也没问题,那她怎么就这么确信肚子里的孩子是司机的呢?
    女人笑笑,“不,你不懂。”
    女人将扣在桌子上的杯子拿起来,用茶壶里的水简单涮了涮后,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其实,这不是我怀的第一个孩子,第七?第八?我也快记不清了。”
    沈妙:???
    哦吼,有瓜吃?!
    女人名叫吴桂芳,她的丈夫,就是今天陪她来的那个男人叫钱万里。两人二十岁就在一起了,今年是他们一起走过的第十八个年头。
    年轻时家里穷,他们又都是个不甘心过苦日子的性子,于是便携手打拼赚钱。
    他们第一个孩子是在南方打工的时候掉的,当时她才二十一岁,没有经验的她为了多赚一点钱,和钱万里一起当力工,结果在搬重物的时候不小心摔掉了,那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怀孕了。
    吴桂芳:“当时年纪轻,只顾着赚钱了,就没太在意,孩子嘛,想什么时候生都可以。”
    后来赶上了时代的风口,两人赚到一点钱后便开始了创业,创业的过程是艰难的,也是辛苦的,经常要没日没夜地赶工程,还要为了一个单子在各地奔波。
    当时吴桂芳也怀过几次孕,也曾跟钱万里商量着要把孩子生下来,不过钱万里每次都会
    以公司太忙,没有精力去照顾孩子而拒绝。
    就这样,为了能让孩子出生时有更优渥的环境,吴桂芳也选择了流产,送走了一个又一个的孩子……
    如今他们的日子好起来了,生意也稳定,不用再为了区区几万块的单子奔波,可孩子却再没来找过他们。
    为了能生孩子,他们去全国不少大医院都看过。
    吴桂芳担心是自己流产的次数太多上了身子,可是医生告诉她,她还是有生育的能力;钱万里怀疑是自己得了什么病,经过几次检查后,也并没有问题。
    “可能是报应吧,所以我们一直没有个孩子。”喝完杯子里的最后一口水后,吴桂芳的故事也就讲完了。
    站起身,她漫步走到门口,透过门帘的缝隙看向了坐在车里等待的陈为民,眼神里看不出有什么真挚地爱情,只有对一副漂亮皮囊的欣赏。
    在她眼里,陈为民也不过是一个被她利用的工具罢了。
    两个人为了今天一路打拼十八年,早就成了不可分割的一个共同体,不管是出于利益,还是钱万里对她的愧疚,两人都不可能离婚,于是她只好从别处想想办法。
    听完吴桂芳的故事,沈妙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
    不算是同情,也不能说是鄙夷,虽然说吴桂芳这么红杏出墙不算道德,但钱万里之前让她打胎那么多次,损了那么多的阴德,同样不是什么好人。
    所以在这段三人关系之中,最可怜的或许就是这个司机陈为民了。
    白天既要为老板当牛做马,晚上又要在老板娘的床铺上努力耕耘……唉,真是可怜。
    “不知道我怎么说你才能相信,但我确实不会乱说,”沈妙再次向她保证道,“我只会告诉病患我诊脉知道的事实,至于是谁的孩子、来看病的人是谁陪着,不是我该操心的事。”
    沈妙的好奇心是大了点,但也是有医德的,不会随便讲病人的闲话。
    更何况她现在也不能说吴桂芳的孩子百分之百是陈为民的,自然不会淌这趟浑水。
    见沈妙再三保证,吴桂芳这才勉强信了她几分。
    “行吧,那我就先走了,等过段时间安胎药吃完了我再来找你开点,沈大夫。”
    放下手里的杯子,吴桂芳再次恢复到之前那个高高在上的姿态,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时间不早了,送走吴桂芳后沈妙也准备回家了。可等她们从院子里出来时,发现车子的灯还开着,可是一直守在车里的陈为民却不知了去向。
    把医馆的门关上后,沈妙看了看村路的两头,问道:“他去哪了?”
    “应该是找小卖部去打电话了吧。”吴桂芳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不以为然道,“嗯,七点了,是他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的时间。”
    家里?
    什么意思?这个陈为民也是有家的人?!
    沈妙:“呃,他,家,唔……”
    沈妙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这件事,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有点重,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来理一理。
    “怎么?你是没想到他已经结婚了?”吴桂芳笑着拉开了车门,随手将包丢在了后排,“我当初也是看上了他那几个孩子都生得漂亮,否则也不能找他。”
    几个?孩子?
    正在消化着刚才那条信息的沈妙,这下大脑是彻底宕机了……
    老天爷,敢情这个陈为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难怪他前几天陪吴桂芳来时会是那样的态度,原来他也知道自己对不起自己老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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