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1章 仇人相见

    *
    谢昭不喜欢穿传统旗袍,但她现在仍然穿上了花萝香云纱旗袍,翡翠色衣料配碧玉手?串,长发全部盘了上去,小巧白玉兰花样的珍珠发簪固定。
    她今天得合群点?。
    今天她要和乐乾的股东之一杨先生会谈,不过在此?之前?,她必须得先过杨太太这一关。
    杨先生说他今日公务非常繁忙,有很多客人远道而来他得接待,所以请自己的夫人先招待谢昭,等到?晚餐时,他再专门和谢昭面谈。
    “谢总,我夫人完全不懂生意上的事。她是个?只知道念诗作画的大闲人。不过,既然你来了,她想邀请你来参加她办的读书沙龙,也许还有其?他一些太太小姐。如果你感兴趣,我们?刚好可以在你们?读书活动完之后再找个地方详谈公事。”杨先生是这么说的。
    谢昭对阔太太们?的读书沙龙完全不感兴趣,她既没有文艺细胞,又?很不耐烦听太太们?拉家常讲八卦炫耀家底。
    但?她也只能装作很感兴趣,有时候为了大业总是得做点?无聊的事,她还老老实实地?按杨太太读书沙龙的规矩穿上了旗袍。
    “我和你一起过去吧。”江慈说,“也许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我虽然对文学毫无兴趣,但?也不至于是文盲吧。”谢昭笑道,“不过是读读书而已,这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况且你的中文也未必比我好多少。”
    但?江慈仍然坚持,谢昭想带他去也无妨,就让他拎包吧。
    车停到?了一间中式合院前?,有个?穿着青色宽松长袍盘发的女孩出来迎接他们?。
    一进门的院子有些像苏式庭院的风格。
    沙石小径上爬满了湿润的青苔,几人穿过了风雨连廊,谢昭见庭院鱼池里有几尾红色的锦鲤游动,水流声潺潺。
    粉墙上的圆形花窗外是竹影浮动,窗户就像画框一样,竹林的鲜绿色漫了出来。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这个?院子是按着太太的喜好设计的。”青衣女孩对他们?说,“清风明月,晚上的景更美,太太说这里适合晚上独坐抚琴。”
    晚上就坐在树丛里,那岂不是要被虫子咬死了?谢昭心想。
    她是没这个?雅兴。
    欣赏完了庭院里的亭台楼阁,花鸟水榭,总算到?了中庭。
    “杨太太的祖父是在法国?的华侨,所以这间房子呢就是仿照他在国?外的旧居装饰的。”
    谢昭大概看了一眼?,是中西合璧的装修方式。
    “这间房子平时是不住人的,只是太太用来放收藏品,古董家具,书画的地?方。太太喜欢请一些朋友来这里办一办读书沙龙。”
    杨太太正站在屋门口等他们?,几人握手?寒暄一番。
    一进门便是中堂,正中间一张八仙桌,一对太师椅,一对高脚花架,以中式对称,左右摆放整齐。
    厅堂的四角摆了花几,烫蜡的花几,几面上由玛瑙大理石镶嵌而成,上面摆了雨过天晴色花瓶。
    八仙桌的正上方挂着一大幅山水画。
    “宋代的书画,惠崇的。谢总懂画吗?”杨太太问。
    “不太了解。”谢昭说,她不是谦虚,她是对这些古代的玩意儿真的没什?么兴趣。
    “居然有人连惠崇的画都没有见过吗?”突然一个?声音在他们?背后响起。
    谢昭回头?。
    来了一个?老太太,穿紫色珍珠缎的香云纱旗袍。
    “你就是谢昭?”老太看着她,眼?里有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怨恨。
    “这是许太。”杨太太低声告诉谢昭,她是曾经某一任首富地?产大亨的妻子。
    谢昭头?一下?就大了,她想起来这老太是谁了,她在意大利时在陈家的宴会,第一天晚上她就殴打过老太的儿子,把他扔水里了,因为她的儿子当?时想要性侵那个?可怜的服务生德罗瑞斯。
    冤家路窄,谢昭选择装死。
    她今天不是来闹事的,她只想赶紧把这个?读书沙龙给糊弄过去。
    还好,老太也知道这里不是自己家,在这里跟谢昭撕破脸是不给杨太太的面子。
    “拍卖最能看出一个?人的见识,没想到?有人居然连宋画都不懂。”老太阴阳怪气道,“春江晚景都没听过吗?苏轼给惠崇画题的诗,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这读过书的小孩都知道吧?”
    “夫人有见识,见过春江晚景图?”江慈微笑问。
    “当?然了,宋代书画都是全球顶级收藏家最有兴趣的,因为画比书还少。”老太说。
    “惠崇的春江晚景图早已失传九百多年了,另一幅和意象有点?相似的是秋浦双鸳鸯图保存至今。不知道夫人是在哪个?拍卖行见到?这失传千年的古画呢?”江慈笑问。
    “你又?是谁?”许太蹙眉道。
    “我是谢总的生活助理,帮她倒茶拎包的。”
    “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吗?”许太的面子很挂不住,“你这样的人连拍卖行的门怕是都没见过吧?”
    “春江晚景图早就失传了,这是上过学的小孩儿都知道的,连我这样没见过世?面的小助理都懂得的常识。既然是常识,有什?么说不得呢?”江慈语气平和,带着微微的笑意。
    “谢总谦虚,许太也谦虚。这画的学问多呢,我也不大懂。”杨太太赶忙站出来打圆场,“谢总聪明,连挑的助理也见多识广。”
    “里面的客人还等着呢,咱们?赶紧进去吧。”
    许太斜了他们?两一眼?,冷笑一声,扭头?就掀了帘子先走了进去。
    客厅是中西混搭的装饰风格,圆拱形三角眉法式墨绿色百叶窗,明代古董红木酸枝花梨家具,景德镇粉彩瓷器点?缀。乌面漆金木雕花屏风隔断了空间,地?上铺的是西班牙水泥花砖,天花板上吊的是法式水晶吊灯。
    纯白布艺西式沙发旁一左一右搭配的是两把明代黄花梨圈椅,罗汉床上方悬挂着一扇大型的仿宋人青绿山水扇,泥金扇面,湘妃竹扇骨。
    已经有几位客人坐着了,一个?年轻男人眯缝着眼?睛,三分迷离,三分不羁,不过谢昭认为他应该是散光,又?不肯戴眼?镜。
    他手?上拿着紫檀佛珠,在手?中碾来碾去,谢昭没看出与胡同门口大爷手?里盘的核桃珠有什?么区别?。
    旁边的女孩叫他什?么太子,说他祖上是什?么八旗子弟,谢昭听了想笑,清朝都亡了多少年还在这做梦。
    旁边也许是他的女朋友,一个?心型脸女孩,很漂亮,穿着白瓷海棠花面的旗袍,低眉顺眼?地?好像在处处讨好他,那个?佛珠男满脸的不耐烦,海棠裙女孩时不时露出黯然神伤的表情。
    而佛珠男一见到?谢昭也是满脸的鄙夷,谢昭心里想了半天,也不记得在哪儿见过这位清朝人。
    还有位客人竟然是昨天刚见过的赵婉平赵小姐,她倒是非常客气,和江慈还有谢昭打招呼。
    许太对赵小姐百般讨好,她的眼?神不断地?在对谢昭鄙夷冷漠和对赵小姐讨好当?中反复横跳,谢昭担心她一下?把眼?睛彻底翻过去。
    不过和赵小姐同行而来的一个?一袭白衣的女孩对谢昭是横眉冷对。
    谢昭心里是莫名其?妙,佛珠男,白衣女,许太,满清僵尸们?,今天是见到?鬼了,一个?个?的。
    杨太太没看见或者说装作没看见他们?之间的眉毛官司,她起身领着众人参观了一遍这间客厅,又?给他们?介绍了自己的收藏,从苏富比拍来的北宋汝窑开口瓷,又?有小小的湖田窑执壶,从纽约佳士德买来的南宋油滴盏,还有各种雨过天青色的瓷器,谢昭记不住完全的名字。
    她又?给他们?看了许太寄放在她这里的一幅宋画。
    “这画我很喜欢,所以许太就借我来观赏。宋画,南宋宫廷的。”杨太太对众人说道。
    “看这海棠花画的多漂亮。”
    “这幅画配秦观的海棠春再合适不过。晓莺窗外啼声巧。睡未足,把人惊觉,翠被晓寒轻——试问海棠花昨夜开多少?”
    “宋画失传的很多,这幅画可是来之不易,这是姑母从纽约拍来的,将近三千万。”佛珠男手?里盘着佛珠说。
    原来这男的是许太的外甥侄子,难怪呢他们?这对姑姑侄儿对她同仇敌忾,谢昭心想。
    杨太又?请众人坐下?,读书之前?呢,她又?要请各位品香。
    熏香熏得是海南沉香,荷花的清香。
    “留得残荷听雨声。夏末闻这香味最合适不过。”白衣女说。
    “这味道太寡淡。”佛珠男说,“我还是喜欢鹅梨的,江南李主帐中香。我之前?买到?过据说按是周娥皇所配的古方。”
    谢昭是完全没有闻出来这有什?么特别?之处,她对坐着品来品去还要吟几句诗,实在是兴趣索然,甚至感到?有几分饥饿。
    焚香时,杨太给大家沏茶。
    “据说银壶煮的水,水质会绵软,古人称为若涓水,易于激发茶香。”
    薄薄的青瓷倒上了绿茶,斟茶七分满。
    “请各位品茶。”
    谢昭刚喝了几口,就听到?旁边传来嗤笑声。
    “喝茶要三看三闻,一品二饮,你当?是喝白开水呢?”
    许太对佛珠男的女朋友那个?穿着海棠花的女孩说。
    海棠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有些无助地?看向自己的男朋友。
    佛珠男满脸的无所谓:“姑母教训你就听着。”
    “到?底是小地?方来的,没有见过世?面。别?看你现在穿金戴银了,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许太轻飘飘地?对海棠说着,眼?神时不时地?飘到?谢昭身上。
    哦,原来是指桑骂槐,点?她呢。
    “你那点?新闻呢,弄得人尽皆知了,我们?是什?么身份的人,怎么能弄出新闻来?”白衣女也对海棠说话不客气。
    “人穷没关系,最怕呀,就是人穷志短。虚荣是最要不得的。有的女人啊为了攀高枝,为了挤入上流社会,那是什?么谎话都编得出口,就连自己的亲爹妈都能嫌弃。
    家里穷又?怎么了?就非要装成是什?么千金小姐吗?狗还不嫌母丑呢,这种虚伪的女人最可悲了,因为我们?的尊贵她只能模仿永远也得不到?,凤凰永远是凤凰,麻雀永远是麻雀。纸包不住火,假的总会败露。我说了你可别?生气,你可千万不能学这种人。”白衣女对海棠笑道又?看向谢昭。
    好了,又?多了一位指桑骂槐的人。
    喝个?水也那么多屁话要说,谢昭心想,她现在没有站起来,把热茶浇到?这几位头?上,完全是看着杨太太的面子。
    她今天不是来闹事的,谢昭不断提醒自己。
    海棠十分难堪,她以为男朋友的姑母和朋友都在为难她,不过显然她不是第一次被这样为难了。
    她又?看向男朋友求救。
    但?佛珠男喝着茶纹丝不动,就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样。
    “别?对你女儿太凶了嘛。”谢昭对白衣女说,“这孩子不是挺孝顺的,又?没嫌弃你。”
    白衣女的脸立刻青了:“你怎么说话呢?你说我老得像她妈,你这个?人一点?教养都没有。”
    “你不是她妈,你有什?么资格教训她?”谢昭笑道。
    “我跟他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就该互相提意见,互相关心。”白衣女说。
    “我可不像有些人惺惺作态,两面三刀。表面和人家是朋友,对人家甜言蜜语的。实际上呢,暗暗害别?人,把人家未婚夫送到?监狱里去。”
    哦,原来是索菲亚的朋友。
    看来她今天运气真是不好,这仇人全碰一块儿了。谢昭暗暗叹气。
    “好了,今天焚了香,也喝了茶,本来最合适的应该是等雨,抄经。”杨太太笑道。
    抄经好啊,谢昭心想。赶紧抄,把这几个?鬼全都超度了。
    “但?是今天我们?运气太好,正好我请到?了一位很有研究的老师。他来陪我们?读书。”
    屏风里转出来一个?戴眼?镜的大胡子外国?人。
    怎么回事?还请洋和尚来念经。
    “我们?今天请他来给我们?读一读拉丁文,古希腊文的诗。”杨太太说。
    洋和尚给他们?每人发了一些文本。
    “先看这首短诗,大家看完之后可以谈谈自己的想法,我们?都来交流交流。”洋和尚微笑着说。
    谢昭接过来一看,这白纸上扭来扭去的字她是一个?都不认识。
    谢昭会很多语言,但?就是不会拉丁文还有古希腊文。
    因为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她会很多语言都是为了交流,商业谈判为目的。
    而像拉丁语这种死语言,这种西方精英小时候学的东西,她是毫不感兴趣,对她是无用的东西。
    “这首拉丁文的诗大家以前?都读过吗?”洋和尚热情洋溢地?问。
    谢昭扫视了一圈,为什?么其?他人好像都看得懂?
    除了海棠,其?他人纷纷点?头?表示看过。
    她想到?江慈是上过私校的,他多少能懂一些。
    江慈刚想跟谢昭说话,洋和尚就打断了他们?。
    “既然大家都读过,那我们?就不再浪费时间了。现在我们?就来挨个?说一说想法吧。”
    谢昭开始头?疼了,这简直像回到?了小时候被老师点?名,可她以前?从来都是好学生!
    没关系,等会儿先听一下?别?人说什?么,她就照猫画虎地?说好了。
    “谢总。”白衣女不怀好意地?盯着她,“都说谢总见多识广,博学多识。”
    “我们?这些人都见识浅薄,还想先听听谢总的想法。”
    她既然是索菲亚的朋友,就一定知道谢昭没有上过西方的私校,没有接受过西方的精英教育,自然很大程度不可能懂拉丁文和古希腊文。
    “我是个?俗人,没什?么艺术细胞,读不懂诗。”谢昭想要推脱。
    许太冷笑道:“拉丁文和古希腊语是整个?西方现代文明的源泉,只要是接受过西方精英教育的,不会不懂。
    这种诗我家儿子小学就会了,我们?都是从小让孩子培养,要与整个?古代伟大的灵魂先贤们?,像亚里士多德呀,柏拉图呀直接对话。没有接受过这种古典语言教育的都是没有涵养的人。”
    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让你儿子去性侵服务生?
    那你的精英教育还真成功。谢昭心想。
    “我们?也都是读着玩儿的。”杨太太笑着打圆场,“谢总,你就不要谦虚了。咱们?都说着玩呢。”
    “她说不出来的。”佛珠男冷笑道,“一个?人再有钱,她不懂艺术,不懂文学,也不过是个?暴发户。”
    被架到?这份上,她是非说不可了。
    懂不懂拉丁文根本就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并不能在杨太太面前?表现出,她连这点?小事都难以应付。
    那么她就是弱者,弱者的气息被感知到?是很危险的,杨太太的丈夫不会支持一个?弱者。
    江慈的手?指轻轻地?在桌上敲击桌面。
    “爱情,这是一首关于爱情的诗。”谢昭说。
    洋和尚高兴地?点?头?:“对的,这是维吉尔的牧歌中的一首,是关于叫conrydon的牧人,爱上了一位奴隶。”
    江慈的手?指轻轻的敲打。
    摩斯密码,她能懂。
    “单向的,这是一个?单向的爱。”谢昭说。
    知道这个?大概的定义就可以胡说了。
    “我感受到?了关于他单恋者的纠结,激情,幻想,绝望。”谢昭说。
    “绝望。”洋和尚严肃地?点?头?,“你感受的很深入了。”
    “我和这个?相隔千年的人。有着共振,精神上的共振。”谢昭说,“震动,彻骨心扉的震动。”
    “与千年前?的人心意相通。”洋和尚说,“这就是维吉尔诗的魅力。你说的真好呀,请再多说一点?。”
    “爱上一个?无望的人,无望的女孩——”谢昭只好硬着头?皮编。
    “女孩?”佛珠男蹙眉。
    “你在胡讲什?么?这首诗牧人是男的,他爱上的奴隶也是男的。”
    “谢总,你不会不大懂拉丁文吧?”白衣女冷冷地?看着她微笑。
    许太也看着她微笑。
    三个?鬼!洋和尚,你为什?么不会念经啊?
    谢昭在心里叫道。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