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6章 噩梦

    *
    月亮被浓密的树冠挤得小小的,高悬在天空上?。
    树枝被月光照射在地上?,映出薄薄的暗绿色影子。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她红肿的脚踝,指尖清凉,像雨林中新生的,潮湿清凉的草木一样。
    谢昭抬眼?看他。
    他微微蹙眉仔细地看,像在鉴定一件宋代的瓷器。
    明明江慈的脸上?也沾着草灰,但此时好像被月光洗刷过一样的洁净。
    他的衬衣皱巴巴的,但在月光下惊人?的洁白。
    他的影子虚虚得投射在泥土上?,与她的影子肩并肩。
    谢昭的头微微侧了侧,她的影子悄悄靠到?他影子的肩膀上?。
    “还好没有伤到?骨头。”江慈退开?,与她拉开?距离。“雨林里物产丰富,有很多草木有药用价值,明天我去找一些龙血树的树脂或者姜黄,对扭伤有帮助。”
    影子也离开?了她。
    高烧让他太疲惫了,江慈重新躺倒下去。
    “明天我们早点?走——”他话没有说完,就又沉沉地昏睡过去。
    谢昭坐着看了他一会儿,也躺了下来。
    她背对着他,躺在他的影子里,他的影子环抱着她。
    篝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她也很累了,很快就进入梦境。
    法庭,豪华的审判室。
    法官还没有来,旁听席早已作无虚席,记者们举着闪光灯。
    谢昭站到?了被告席上?,她的精英律师团队坐在她旁边。
    她傲然端坐着,下巴微抬,俯视着整个审判室。
    培训员们都穿着正装,书记员已经坐好。
    “一群蠢货想审判我什么?经济犯罪吗?你们又没有任何证据。”她面无表情地蔑视着法庭。
    谢昭注意到?旁边还有几?个空的被告席。
    法警把几?个男人?拉了上?来。
    她看见了陈彬浩和陈董,还有其他三个她弄死弄疯的男人?。
    “凭什么我和他们一样是?被告?”
    她扭过头,没有人?回答她。她的律师们像木偶一样,毫无生机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法官坐了下来,他坐得那样高,离她那样远,她都分不清法官是?男是?女。
    “你们犯了谋杀罪。”法官说,女人?的声音。
    “你们共同谋杀了一位女士。”
    法官掏出枪,“现在立刻击毙你们。”
    法官还负责亲自杀人?呢?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谢昭不满,她不想做这?个梦,她想换一个。
    “禁止喧哗!”
    “被告人?谢昭不许藐视法庭!”法官的枪口对准了她又移开?。
    她换了一把机关枪,对着被告席一阵扫射。
    其他几?个男人?中枪倒地身亡。
    法官又转向了谢昭。
    她终于看清了法官的脸,是?朱莉!人?权律师朱莉小姐,真是?在梦里也不肯放过她!
    “你这?个蠢女人?!我就知道?是?你!”谢昭尖叫。
    “你休想公报私仇!我杀了谁,你倒是?说说看呢。”
    法警立刻抬了一架白色的担架,停在她面前。
    白色的布掀开?,一张冰冷的陌生的脸。
    “这?女人?是?谁?我根本就不认识她。”谢昭说。
    “你当然认识,她是?你的棋子之一。你操纵舆论利用她来对付你的仇家。她被舆论害死了,被你害死了,你是?从犯!”
    “跟我没有关系,这?只是?意外。我不知道?,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你当然知道?啦。”朱莉的脸上?露出森然的冷笑,“谢昭谢总,你多么聪明,过目不忘。你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她的长相。你亲自挖掘出了她的隐私,哪一部?分是?对你攻击最?有利的。你的小傀儡文景发布到?网络上?的稿件,是?你一个字一个字仔仔细细推敲审核过的。
    起初你还担心她太有职业道?德会影响你的作战,幸好你的小傀儡和你一样是?个没有道?德的底线只为了利益的人?。
    你忘记了吗?她发布前,你可是?逐字逐句审过她稿子的。
    她问你是?不是?太夸张了,你说没有,你认为她写的很专业,很有煽动性,对你来说最?有利。”
    朱莉的脸突然想气?球一样不断地放大。离她越来越近,谢昭尖叫着,但她的律师岿然不动,像木偶一样。
    “我并不想让她死,我并不想她自杀,她自杀对我并没有好处啊。”
    “这?是?梦境,在梦里你都要坚持撒谎。”朱莉微笑。
    “她自杀了对你来说就是?最?有利的,在舆论上?你的仇人?就再无翻身可能了。”
    “你敢说你的心里一丝这?样的庆幸都没有吗?”她的脸开?始扭曲,向怪物一样向她逼近。
    谢昭举枪就对她这?张怪脸进行?射击。
    “闭嘴!”
    “你的心里一丝这?样的念头都没有吗?如果?她死了,也挺好的,这?样你就赢定了。”
    “闭嘴啊!”
    谢昭发疯般扣动板机。
    朱莉突然从怪物变成?了圣母像,她慈悲的眼?睛怜悯地俯视着她,像看一个可怜的恶犬。
    “可怜的孩子,看看你对你的同胞做了什么,看看你对和你一样受折磨的同胞做了什么?看看你对你自己做了什么?”
    “你这?个神经病女人?,她跟我没有关系,她只是?陌生人?。”谢昭说,“你要超度她就尽管超度吧,休想度化我。”
    “你再看看呢,她真的是?陌生的吗?”她幻化的圣母像被谢昭打碎了。
    白布遮盖的女人?突然坐了起来。
    她看向谢昭,这?是?一张她熟悉的日思夜想的脸。
    “姐姐?”
    姐姐温柔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但她的眼?中似有怨怼。
    她柔柔地看着谢昭,一句话也不说,但谢昭能看出姐姐对她的不满和失望。
    “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谢昭向前,“任何人?可以对我不满,对我失望,但是?你不行?。”
    “姐,你说话啊。”她握住姐姐的肩膀,拼命摇晃。
    姐姐一言不发,但是?审视地看着她,好像在说你为什么变成?这?样。
    “我为什么变成?这?样?我变成?哪样了?”
    谢昭勃然大怒,“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呀,我是?为了你才到?今天这?个地步。”
    “你为什么不理解我?我是?为了你报仇啊。”
    姐姐若有若无地叹气?。
    “小妹,你现在做的一切真的是?为了我吗?仅仅是?为了替我报仇吗?”
    “你不是?我的姐姐。”谢昭冷笑,“这?个梦里全都是?怪物。”
    她举枪对准了这?个长得像姐姐一样的人?。
    “小妹,其实你心里一直在怪我,对不对?”姐姐依然温柔地看着她,美丽的眼?睛似蹙非蹙。
    “你们非要把我陷入不仁不义才高兴?”谢昭举着枪冷冷道?,“我也说过很多遍,我并不在意仁义这?种东西。”
    但她只是?举着枪,没有扣下板机。对于自己的姐姐,对于长着姐姐脸的人?她始终无法开?枪。
    啪的一声枪响,不是?她的枪响,但姐姐倒下了,倒在了血泊中,美丽的眼?睛哀愁地看着她,似乎仍然在为她的状况担心。
    谢昭惊声尖叫,她扑倒在血泊中搂住姐姐。
    “是?谁开?的枪?是?谁?”
    “是?我啦。”一个年轻的身影。
    谢昭抬起头。另一个自己俯视着她,17岁的少女谢昭。
    少女谢昭也蹲下身体,她轻轻伸手将姐姐的眼?睛合了起来。
    “我的好姐姐,你是?个好人?,我们也很爱你。但是?你早就死啦,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你不该听失败者的话。”少女谢昭微笑看着她,“是?的,姐姐很善良,但同样也很软弱。正因为她的烂好人?和软弱,才导致了她的死亡,也导致了我们的悲惨,让我们不得不放弃前途为她报仇。”
    “姐姐早就死了,姐姐从来就无法保护你。只有我能保护你,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互相保护。”少女谢昭说。
    “我们?”
    “没错啊,我和你。你现在当了谢总,好日子过久了,是?不是?已经忘了我们的过去受了怎样的苦?”
    “你想回到?那种寄人?篱下的日子吗?你想受到?有钱同学的白眼?吗?你想在餐厅端盘子的时候吃客人?的剩饭吗?你想挤在公车上?回家,打工下夜班受到?恶心男人?的性骚扰吗?”
    “那种穷困潦倒受尽屈辱的日子,你想重新过吗?”她捏住谢昭的下巴,逼迫她直视自己。
    “不,不。”谢昭后退。
    “死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而已,你就这?样大惊小怪。”少女说,“她自杀了,我看正好。这?么软弱的人?,本来就很难活在世上?。适者生存,不适者亡啊。她死了,我们就一定能赢舆论战,你开?始恶意收购,站在道?德高地上?罢免陈家父子,股东们一定会站在你这?边,放弃现在的管理层的。”
    “可我不是?反社?会。”谢昭说。
    “是?又怎么样?你怕什么。成?功人?士都是?反社?会,道?德是?弱者来捆绑强者的枷锁。”少女说。
    地上?血泊中的女人?又从谢昭的姐姐变回了那个陌生的脸。
    一个小女孩扑过去不停地喊她妈妈。
    “别难过,地球上?本来就是?每天都在死人?的嘛。”少女谢昭说出了以撒常说的那句话。
    谢昭打了个寒颤。
    “你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吗?”少女谢昭将一个金苹果?递到?她手上?,她像蛇诱惑夏娃一样,在谢昭耳边轻声说,“重要的是?我们是?强者,我们是?幸存者,我们永远不是?倒在地上?,任人?践踏的那一个。”
    金苹果?变成?了金蛇镯,沉甸甸地缠绕在她的手臂上?。
    美丽的黄金。
    突然金蛇活了过来,它轻轻地顺着她的手臂向上?爬着,爬到?了谢昭的脖颈上?,
    然后一瞬间蛇对她张开?了血本大口,冲着她的脖子咬了下来。
    “醒一醒!谢昭快醒一醒!”
    江慈的声音越来越响。
    “啊!”谢昭惊叫一声,从噩梦中惊醒,她的额头上?渗出了层层冷汗。
    “有蛇咬我!”
    她从噩梦中被强行?拽出来,迷茫着。
    江慈的肩膀此时就像坚固的铜墙铁壁,她躲了进去,他没有推开?她。
    “没有蛇。”江慈轻轻搂住她的肩安抚她,“你只是?做了一个噩梦而已,都是?假的过去了,没事了啊。”
    “姐姐怪我?”她喃喃道?。
    山风呼啸,鸟兽嘶鸣。在这?样原始的森林里,他们住的地方没有屋顶,也没有墙壁,没有防线,如同她现在的心。
    噩梦惊醒最?为迷惘的时候,谢昭断断续续地对江慈说了她的梦。
    毕竟他是?这?个世界上?,现在唯一知道?她秘密的人?。
    他知道?她虚假的身份,她的过去,也知道?她具体做了哪些事,道?德的,不道?德的全都知道?。
    甚至她最?亲密的盟友以撒都不知道?她的秘密身份,她不信任任何人?,不想给人?留下把柄。
    “死去的人?不会托梦的,那是?封建迷信。所以你姐姐肯定没有怪你,你放心好了。”江慈低声说,“其实你现在最?恐惧的并不是?你姐姐的死亡。而是?你发现,你现在根本就没有你认为的那样为她的死亡而痛苦。”
    谢昭当然是?爱她的姐姐,姐姐死的时候她当然也是?伤心欲绝,只是?已经过了12年,她能做的也全都做了,甚至也放弃了自己的理想。
    她与常人?本来就不同,聪明又理性,童年也缺乏情感?上?的支撑,所以她早就接受姐姐死亡这?个事实了。
    姐姐的死亡能带给她的疼痛其实已经很淡很淡,只不过谢昭并不敢面对这?一点?,因为如果?不痛就代表不够爱,对她最?好的人?她都不爱岂不是?毫无良心的反社?会。
    “不痛苦并不代表你不爱她,只不过是?理性人?与感?情人?的区别罢了,你更容易控制情绪情感?。”他说。
    除去这?一点?,谢昭更是?比任何一刻都清楚地意识到?,她现在选择走这?样的道?路,并不完全是?为了姐姐,而是?因为姐姐。
    为了姐姐报仇,那么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有着正当性,正义性的。
    但她不仅是?为了姐姐报仇,而是?因为姐姐是?个善良而软弱的失败者,是?她的负面案例。
    她绝不想重蹈覆辙,避免走上?姐姐的道?路。
    “我姐姐是?个绝对的好人?,她为了她的家人?奉献了她的一切。我的父母虽然虐待我,但对姐姐表面上?还是?不错的,因为她是?个很好的吸血对象。”谢昭说。
    她是?为了挣钱,为了给家庭挣钱,才陷入了狼窝。
    “如果?姐姐自私一点?,离开?这?个家庭远走高飞,她绝不会落到?最?后惨死的境地。”
    江慈点?点?头。
    “你今天怎么没有审判我?”谢昭说,她对他袒露一切,没有隐瞒自己的恶念。
    “我这?两天也在思考。”江慈说,“我总认为自己可以客观地看待问题,但其实我也并不客观。”
    “你有没有看过动画片里的动物城,就是?小动物们像人?一样组成?一个社?会,他们打领带穿西装上?下班。它们有警察有法官,有法律秩序,有道?德约束。”
    “如果?在这?种动画片里面,老虎吃掉自己的同事兔子,那就是?犯了谋杀罪,需要抓起来坐牢的。”
    “但是?如果?再翻一下其他台,翻到?动物世界,老虎吃兔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吃它就会饿死,这?是?最?自然的生存法则。”
    “如果?把科教频道?的老虎放到?少儿频道?去,饥饿的情况下,他依然改不掉本性会去吃兔子同事,因为那是?他的生存法则,弱肉强食就是?他的逻辑。”
    江慈顿了顿说,“也许他也穿了西装,打了领带,正常地上?下班,对兔子同事很礼貌。但该吃的时候他还是?会吃,礼貌地吃。”
    他想他和谢昭就是?完全不同的成?长背景,他活在伊甸园一样的少儿频道?动物乐园,而谢昭活在原始血腥的动物世界。
    每个频道?的故事逻辑不一样,所以当他们相遇时,看到?对方与自己信奉的逻辑完全不一样,就会认为对方不可理喻。
    谢昭大发灾难财在华尔街发家,无情镇压工人?运动,对所有人?都是?棋子心态,甚至包括无辜的弱者。
    但是?从她生存主义信仰的角度来说,她并没有什么错。
    或者说难以对错简单地评判。
    因为她自己就是?不断被折磨,压迫反抗爬上?来的,她认为其他人?要么像她一样反抗,要么就老实得在底下呆着。
    “我并不是?认同你的所有行?为,如果?你做得太过我之后依然会反对你,坚决地阻止你。”江慈说,“但是?我现在真的理解你的感?受。如果?是?我在那样极端的环境中成?长,多半也会信奉同样的法则做出同样的选择。”
    “我没有经受过你所经历的一切折磨,所以我并没有评判你的资格。”
    江慈之前是?个自命清高不凡的人?,很有道?德优越感?。
    他看不上?所有人?。
    他之前觉得自己的母亲太功利,不愿意回到?家族企业当中去,可是?这?一次他遇险如果?不是?他老妈,不是?他的家族保护他,他早就被□□打死了。
    他之前指责谢昭太过冷酷无情,他鄙夷她的生存主义。
    可是?凡事都有两面性,正因为她的冷酷和信奉生存主义,所以她可以不像常人?一样,毫无心理负担地举枪对着暴民的头射击,把他救下来。她可以无所畏惧地举着火把与豹子对峙。
    江慈开?始理解他们。
    他开?始理解她。
    “我说了这?么多,我有表达清楚吗?”他问谢昭。
    他的目光在月色中朦朦胧胧的。
    “很清楚。”谢昭说,“你说我是?母老虎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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