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4章 恩爱鹣鲽情深。

    天明时分,蔺青阳回来了。
    他的脸色平静得诡异,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他走到床榻旁边,随手把药汤放在她平日放药罐的梨木小案上。
    “南般若。”他嗓音很轻,“你与我,当真不死不休了是吗?”
    她望着那碗药汤。
    他的身影来到她面前,挡住她的视线。
    俯身,一只大手按住她的肩膀,盯住她的眼睛,逼迫她回答。
    南般若反问:“那你可以不要垂死挣扎吗?别出门,别害人,留在这里,一直到死——你可以做到吗?”
    蔺青阳失笑。
    原来她知道他出去是在做坏事。
    他懒声道:“不可以。”
    她点了点头:“那就是不死不休。”
    蔺青阳笑:“行吧。”
    他的眉眼愈发懒淡,长臂一探,揽住她的肩膀,落坐她身旁。
    他与她闲聊:“我抓到那个流落在外的帝火天命子了。般若要不要猜一猜,这个人是谁?”
    南般若眸光一震,蓦地偏头盯向他:“谁?”
    蔺青阳不答,只道:“有了他,我便可以进秘地,夺龙气,再次飞升。只要飞升成功,我就不用死了,你高兴吗?”
    南般若手指掐进掌心。
    他挑眉看她:“怎么办,为了天下苍生,是不是该杀了这个人?”
    她看着他那双漆黑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底泛起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说啊,”蔺青阳笑,“你说杀,我便杀了他。”
    恐惧攫住她的咽喉,她听见自己发出微弱嘶哑
    的声音:“这个人,我认识?”
    他垂眸笑:“认识就不杀了么。南般若,两面三刀不好吧?”
    她的身躯不自觉颤抖。
    他握住她肩膀,将她转向他,微偏着脸,兴味盎然地打量她:“般若这么聪明,居然不曾怀疑过这个人吗,是当局者迷,还是——有心逃避?”
    话说到这份上,南般若又岂会听不懂。
    父亲与先帝相交莫逆,先帝流落在外的血脉,焚金诀。
    她嘴唇翕动:“南念一?”
    蔺青阳笑:“对,就是他。他不是你们南家的人,他该叫宣念一。”
    “啊……”
    南般若双眸失神,心中百般情绪翻涌又沉寂。
    许久,她怔怔望向蔺青阳。
    “就算可以进入秘地,”她的视线自上而下,一寸寸抚过他病骨支离的身体,“你打得过那个姓宣的吗?”
    前世蔺青阳以全盛之身鏖战鼎中蠹虫,次次受伤,最后那一战险些同归于尽。
    眼下他已是半残之躯,他要怎么打?
    蔺青阳笑问:“关心我?”
    南般若不语。
    他笑笑地告诉她:“那个废物心性不行,偷了龙气却没本事驾驭——神智被龙气侵蚀,堕化成了半人半兽的鬼东西!”
    南般若睁大双眼:“难怪前世你身上那些伤看着像是野兽抓的。”
    蔺青阳低低笑出声来:“自己偷偷猜过?是不是以为有什么守护兽看着帝龙鼎?想知道,怎么不问我?”
    她抿了抿唇。
    “啊。”他笑,“忘了,那会儿你在我面前如履薄冰。”
    他弯起黑眸,眉眼疏懒,回忆起了那些旧事。想到愉悦处,他挑眉睨她一眼,薄唇勾起好看的弧度。
    南般若心脏越揪越紧。
    在这张床榻上,两个人还是第一次穿着衣裳好好说话。
    但她知道风暴将至。
    果然,蔺青阳很快敛去笑容,偏头盯紧她:“般若还没有告诉我,这个帝火天命子,杀不杀?”
    南般若喉咙发紧:“你需要他带你进秘地,你不可能杀——”
    他骤然打断,眸中戾气炽沸:“我只问你杀不杀!”
    南般若心脏惊跳:“蔺青阳……”
    他厉声:“杀不杀!”
    恐怖的威压如冰冷沉重的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她身躯颤抖,眼角渗出生理泪水。
    她被逼到近乎失控,冲他喊道:“杀。杀。杀!”
    他沉下脸,目光死死盯着她,似要剖开她的皮囊,看清她那颗冷硬的心。
    “为了让我死,连南念一也可以牺牲吗……哈!”
    蔺青阳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泪水划过南般若的脸庞,她喃喃道:“你本来也不会放过我们。”
    “猜对了。”蔺青阳微笑,“我怎么可能放过你们。”
    他把“你们”二字咬得极重。
    她的目光怔忡落向梨木小案上面那碗药汤。
    它已经放凉了。
    “那是什么?”她哑声问他。
    蔺青阳叹了一口气。
    他扯开衣襟,露出伤痕累累的胸膛。
    抓起她的手,一处一处抚过。
    先是颚底,一个可怕的贯穿刀伤,自下而上,刺进了他的口腔。
    再是心口,只差一线就捅进了他的心脏。
    再往下,无数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深可见骨。
    他手很重,逼迫她用颤抖的手指细细抚触那些可怕的伤痕。这些日子同床共枕,他总是捂住她的眼睛,不让她看他身体。
    他覆到她耳畔,低沉絮语。
    “你看,我命悬一线,多少次徘徊在生死边缘,都是因为你。”
    “你死了,我也活不成。”
    “我就要死了,你竟说我不如一只鸟?”
    “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蔺青阳……”南般若心尖抽悸,嗓子发紧,声音微弱却坚定,“我不信你是殉情,蔺青阳,我不信。”
    他停下动作。
    她的手指停在他腰间。
    这里没有伤,他的皮肤苍白冰冷,腰身瘦硬。
    他忽地笑了下。
    笑声牵动了腰间的薄肌,在她指尖强势地浮起,让她不自觉想到了他腰上的力量。
    一种孤注一掷的,破釜沉舟的,回光返照般的力量感。
    他这个人,但凡有一线生机,他都会不惜一切代价抓住它。
    “啊,又猜对了。”蔺青阳缓缓笑开,笑意不达眼底,“恭喜你啊南般若,你当真是世间最懂我的知己。没错,我当然不是殉情。”
    她唇瓣微颤,一瞬不瞬盯着他的眼睛:“所以……”
    蔺青阳眸底浮起阴郁:“你毁我飞升,成了我必渡的劫数。我欲破劫飞升,一定要带着你才行。你若死了,我毕生追逐的一切,尽数成空。”
    她点头:“原来如此。”
    他冷硬道:“对,只是如此。”
    “总算把你的真心话逼出来了。”她的视线缓缓落向那碗药,“所以你要用蛊来控制我吗?”
    蔺青阳失笑。
    “不。”他直言,“蛊还没有炼好,这是孟婆汤。”
    南般若双眼微睁:“孟婆汤?”
    传说中,在奈何桥上饮过孟婆汤,便会忘却前尘往事。
    难道……
    “不错,可以让你忘掉一切的孟婆汤。”蔺青阳笑了笑,“大战在即,生死难料,实在没功夫陪你要死要活。不如抹了你的记忆,我们好好度过最后这一段时光。”
    南般若下意识往后退缩。
    可是她哪里又是蔺青阳的对手。
    他轻易制住她,把她扣在怀里,逼迫她张开嘴巴。
    “唔……不……”
    蔺青阳唇角含笑,语声温柔:“我知道,我知道的。般若受那些慈悲仁义的大道理荼毒太深,让你背弃苍生,不啻于逼你去死。所以这一次,我来替你做决定。”
    她双眼睁大,在他铁箍般的手臂间绝望地挣扎。
    他单手禁锢她,另一只手把药汤送到了她的唇边。
    “就让我来做这个罪大恶极之人。”蔺青阳长眸微眯,温存的笑容掩不住他骨子里的凉薄和冷血,“我带你飞升,你什么也不必知道。至于这天下人……哈,就让他们去死好了。”
    他手一抬,浓黑的药汤轻易灌进她的喉咙。
    “咕咚、咕咚、咕咚。”
    南般若小腿无力地踢打着地面,手指四处胡乱抓挠。
    指甲划过他的手背,她用她蚂蚁的力气狠狠抓破了他的皮肤,留下好几道细细长长的血印子。
    孟婆汤在她腹中化开,她的神色渐渐变得恍惚。
    她颤抖着收回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胳膊,身躯蜷缩成一团。
    指甲一下一下划过手臂内侧的肌肤。
    刺痛无法让她保持清醒。
    失去意识前,她听见蔺青阳在她耳边轻而低地笑,笑得阴沉温柔。
    “睡吧我的好般若。”
    “睡醒了,我们重新来过。”
    “我会让你会好好爱我。”
    *
    他要……怎么……诓骗她……
    这个男人……阴狠狡诈……诡计多端……
    回忆如走马灯,浮光掠影。
    南般若不甘心,伸手去抓握,指尖触碰到哪里,哪里便散碎成星星点点的光。
    渐渐地,眼前只余一片黑暗,她陷入长眠。
    睡了很久很久,久到前尘往事尽数化为灰烟余烬,沉落到意识海的最深处。
    忽一霎,南般若听到了鸟叫声。
    “啾,啾啾啾!”
    眼前黑暗褪去,渐渐有了模糊的白光。
    一股极其浓郁的药味扑进鼻腔,南般若对吃药很有经验,略略一闻,本能便知道这药必是极苦极涩,难以下咽。
    有人把汤药往她嘴里塞。
    她急忙抿紧唇角,不让冰冰凉凉的汤匙撬开她的唇缝。
    旋即听到一个老人无奈的声音:“主君,夫人已经去了,您喂她再多的良药也救不回来。您就让她入土为安吧!”
    南般若呼吸停滞,心下一阵惊悚。
    这不会是在说她吧?她没死啊,什么叫入土为安?
    她可以吃药,再苦也可以!
    片刻。
    她听见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如清泉击玉,又带着点沙哑,很是动听:“不,她还在,她没死。”
    一只大手温存地抚了抚她的鬓发,声音好听的男子轻声重复,“她没有死。”
    南般若在心里拼命点头:对对对我没死!
    老人又劝:“主君再如何不舍,终究已经生死相隔,就让夫人去吧,您这样,她走得也不安心。”
    不远处传出另一个人的声音,也在劝说:“主君,御医说得极是,夫人已去世多时,还是早些将她放进棺椁吧!”
    南般若都快气死了,她明明还活着,这些人却偏说她死了,还要埋了她!
    她很想跳起来骂他们一顿,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一根手指也动不得。
    “主君,主君!夫人已经走了,入土为安哪!”
    “请让夫人入土为安!”
    被活埋的恐惧紧紧攫住南般若,此刻危在旦夕,她顾不上思考自己是谁,只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在心里祈祷他们口中的这个“主君”千万不要听信谗言,真把她给埋了。
    我没死,我没死,我没死我没死我没死!
    她的心脏错乱跳动,呼吸急促,却极其轻微。
    “主君,这样下去您的身体也快撑不住了!”老人说道,“您不顾自己,也要顾念万千子民——不要再自欺欺人啦!请您放手吧!”
    南般若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臂蓦然收紧,把她骨头勒得有点疼。
    ‘不要放,千万不要放,我还活着,我没有死……’她委屈地想。
    耳畔传来一片叹息声和顿足声。
    “唉,主君与夫人鹣鲽情深、夫妻恩爱,奈何天妒红颜!”
    “再这样下去,夫人回不来,主君的身体也要垮了,心头血怎么能这样当药喝啊!”
    “人,你去打晕主君,帮助夫人入土——主君怪罪便怪罪了,所有罪责,老夫一力承担!”
    南般若惊恐万状。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埋她,不要埋她!
    她奋力挣扎,拼命甩摆脑袋,不停地蜷曲手指。
    忽一霎,身躯一轻,她猛地挣脱了桎梏。
    双眼蓦然睁大,撞入眼帘的是男子消瘦苍白的颌线、硬挺漂亮的眉骨,只一眼便知神清骨秀。
    他薄唇微动,喉结一滚,斥那些人:“放肆!”
    南般若感动得热泪盈眶,呜一声,抬起绵软的手指,用力揪住他腰侧的衣裳,紧紧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她迭声道:“我没死,我没死!”
    “啊。”
    男子缓缓垂眸看她。
    对上她惊惶的、依赖的视线,他的唇角绽开灿烂的笑容,黑眸灼灼发光。
    “我的般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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