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9章 惊惧怕你白高兴一场。

    次日。
    南般若进屋,看见南念一倚坐在床榻上,身后垫着靠枕。
    “病没好,又爬起来做什么?”
    南般若很不高兴,碎碎念叨着靠近,“怎么就不能学学我?生病了就好好躺着,偏要乱跑乱动!”
    到了近前,发现他的病情又加重了。
    他抬起眼睛看她,视线摇摇晃晃,眼神昏昏沉沉,一双白皙薄透的眼皮烧得通红,发根耳后烧得冒蒸汽。
    一张笑嘴,唇色红得异样。
    “你看看你!”南般若恨其不争,“一点儿没有病人的样子!这下可好,病情又加重了吧!”
    他没理会她念叨,下颌冲着外面点了点,示意她看小案桌上那封火漆杏黄的密信。
    南般若狐疑伸手:“……什么?”
    “咳,咳!”南念一哑声告诉她,“上京来的消息,蔺青阳死了。”
    密信在手中嚓啦一响。
    南般若震撼抬眸:“什么?!”
    失神一瞬,她匆匆垂眸,一目十行扫向手中密信。
    良久,怔忡抬起头,呆呆地望向南念一。
    消息是潜藏在东君府的密探送出来的,信中说,蔺青阳伤势沉重却无心医治,只疯疯癫癫守着她的遗物闭门不出,手下发现不对闯进屋中,发现他的尸体都开始腐烂了。
    南般若嘴唇动了动,眉心微蹙,久久无言。
    南念一叹出一口滚烫的热气。
    这信中,一字不提殉情,却句句都是殉情。
    “别想那么多。”他哑声劝说。
    南般若弯起眉眼:“他死了是好事啊。”
    “对,是好事。”
    “阿兄,你要是没生病,我们就可以买点好吃的庆祝庆祝。”
    南念一咳笑:“你啊!”
    她把手中的密信放回案桌,指尖不自觉将它推远了一些。
    思忖片刻,她问:“消息确切无误?”
    南念一笑道:“咳,咳咳!能往,这里送的,咳,消息,怕是搀不了假。”
    南般若微微颔首:“也是。”
    她的事情才是绝密中的绝密,一般的消息,怕是送不来这里。
    所以蔺青阳他……当真……
    其实她心中也不是完全没有预感。虽然南念一避而不提,但她一直都知道,蔺青阳的状态很糟糕。
    “阿兄。”她轻声说道,“我死,他也死,多半不是为了殉情。”
    “嗯?”
    “我与他同归于尽,再世重生……其中恐怕有些牵绊因由。”她嗓音缥缈,“他若放弃生念,大约是因为没了我,他就无望飞升。我是这么想的。”
    南念一缓缓点头。
    她能这么想,那是再好不过。
    “无论如何,咳,这厮死了,咳咳,都是,咳,好事一桩!”
    “对!”南般若笑吟吟偏头,“我这就去让他们买些红灯笼挂上,再放一放鞭炮。给你冲冲喜。”
    南念一:“?”
    南般若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屋子。
    行至廊间,忽然脱力,扶着廊柱倚坐到廊椅上。
    她微微喘-息,心尖隐隐有一点颤抖。
    算一算时间,蔺青阳死的日子,差不多便是她开始“撞鬼”。
    所以他真的死啦?
    他的执念化作厉鬼,前来纠缠?
    听说人死之后,魂魄可以在人间逗留七日。
    南般若静静在廊下坐了一会儿,起身,唤来家仆,让他们购置灯笼、炮仗、红绸。顺便让人把她的东西搬回原先的卧房。
    *
    老宅张灯结彩,鞭炮在地面蹦蹦跳跳。
    南念一脑子被炸得嗡嗡响,精神倒是的确好了几分。
    望着窗户透进来的喜气红色,他咳笑道:“姓蔺的泉下有知,怕是,咳咳,得气死。”
    南般若缓缓眨了下眼睛。
    “他知道我还活着,想必就已经气死过了……咦?”她蓦地望向南念一,“阿兄,你该不会是撞邪了吧?要不要喊几个道长来给你驱一驱?”
    南念一怒:“滚蛋!”
    南般若笑眯眯滚了。
    她回到自己屋中,天还没暗,便洗漱上榻,静悄悄躺好,双眼望着帐顶出神。
    她有很重要的正事要想。
    蔺青阳一死,便可以着手对付秘地里的蠹虫了。
    还有帮着那只蠹虫控制来福这些人的蛊王,叫什么来着,对,彼岸尸香妃。
    对付这两个人,没错,要对付这两个人。
    吸气。
    忘了最重要的,得有帝火天命子。
    宣赫怕是生不出来,要找那个私生子。
    对,私生子。
    找到私生子然后……
    深呼吸。
    然后……
    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在被褥里蜷成了小小的一团。
    夜幕一寸寸降下。
    南般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啪。”
    这一次,黏湿阴冷的脚步声出现在距离床榻一尺之处。
    南般若呼吸微颤,没有尝试挣扎。
    她安静聆听,入耳更多细节——一日比一日更加逼近她的这只鬼,仿佛穿着湿漉漉的衣袍,也不知是黄泉水还是尸水,冰冷而沉重。
    ‘蔺青阳,是你吗?’
    她在心中问道。
    幽暗的沉水香味渡入口鼻,蕴着极其湿冷阴森的水气。
    一尺距离,倏忽便至。
    她清晰感觉到身旁的被褥向下陷落。
    坚硬尖利的指甲刮擦缎面,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有东西爬上了床榻。
    南般若微微颤抖,心脏难以抑制地收缩。
    “呵……”
    一声叹息般的低笑在她耳畔炸响,阴森湿冷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她心尖一悸,身躯不自觉战栗。
    肌肤密密麻麻浮起鸡皮。
    她屏住呼吸,头皮发麻地等。等待某种未知降临。
    “啪。”
    脚腕忽然被一个冷冰冰的东西钳住。坚硬,细瘦,力道奇大,完全不似人类的形状和温度,更像枯骨。
    南般若惊惧难安。
    这个东西
    攥着她的脚踝,开始把她往床榻外面拖去。
    “嚓、嚓、嚓。”
    身体一下一下擦过被褥的感觉让人血液冻结。
    “啪。”
    随着身躯倾出床榻,她的另一条小腿也垂掉在了床榻边缘——坠落的感觉并没有让她挣脱梦魇。
    一阵又一阵湿冷的气息侵袭着她的神智。
    她因为恐惧而本能挣扎。
    摇头,晃动手指。
    攥在她脚腕上的骨手开始向着她的小腿移动。
    阴冷湿腻的感觉,好像一条蛇。逶迤掠过肌肤,一寸一寸,可怖的摩擦感沿脚筋往上,湿淋淋的,让她小腿不由自主痉挛。
    它握住了她的膝弯。
    ‘我不怕你……’南般若奋力挣扎着,心说,‘你若是蔺青阳,只管索我命去,与你同归于尽,我死也无憾。’
    “噌——!”
    半个身体被拽出了床榻。
    南般若头皮发麻。
    忽然,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道顺着腿骨传来。
    她被这个东西翻了个身,脸朝下,伏趴在被褥里。
    “哈……”
    一道阴影从身后罩住她,冰冷、粘重,像泥潭里没过头顶的淤泥。
    南般若胸闷窒息,不自觉张大了口,大口大口地呼吸。
    忽一霎,她右边手指在挣扎中猛然握紧。
    手指一动,身躯也随之挣脱了桎梏。
    她的身躯重重弹了起来,像砧板上的鱼跳身打挺。
    “啊……”
    她张口吸气,睁大双眼,发现自己好端端躺在被褥里,里衣被冷汗浸透。
    良久。
    南般若缓缓坐起身。
    转头,伸出手,抚了抚被那个湿漉漉的东西爬过的榻缘。
    没有水痕,被褥上也没有拖动痕迹。
    南般若心脏乱跳,手脚发麻。
    天已经亮了。
    南般若眼底密布乌青。
    因为没睡好,整个人有些神不守舍。
    她匆忙爬下床榻,脚步虚浮,踉跄穿过挂满大红灯笼和喜庆绸缎的长廊,去寻南念一。
    “阿兄!阿兄……嗯?”
    床榻上空无一人。
    “病好了?”南般若迷茫走出屋外,在廊下叫住一个人,“大公子呢?”
    身穿深青布衫的小厮躬身答道:“大公子一大早便去了藏书楼,给上京去信。”
    南般若气道:“病没好,又乱跑!”
    写个信还非得去藏书楼,什么毛病。
    她提步往东南行去。
    今日天气是真不大好,乌云沉沉压着老宅,遥遥望去,那座漆黑的楼阁仿佛整个陷在黑暗之中,周围茂密的树影也不见青绿,放眼望去,一整片晦暗深黑。
    南般若穿过廊道,踏上前阶。
    黑木门扇洞开,阁楼里照不进一丝光线。
    一股莫名的惊惧涌上心头。
    熟悉的阁楼,仿佛化为一头阴暗的、张开血盆大口的黑色巨兽。
    南般若心中正要敲响退堂鼓,忽见一片昏暗之间,端正坐着一道身穿竹色青袍的身影。
    提笔疾书,瘦骨伶仃。
    南般若不自觉松了一口长气。
    是了,南念一风寒未愈,自然不能开窗。
    难怪这么暗。
    她一面暗笑自己疑神疑鬼草木皆兵,一边提裾踏进漆黑的门槛。
    “阿兄!”
    “般若。”沙哑难辨的声音从书案后传来,他低笑着问她,“一大早怎么匆匆忙忙?有事找我?”
    南般若彻底按捺住心底不安,疾步上前。
    “阿兄,”进入阁楼的瞬间,她的身影彻底被黑暗吞没,“你病没好,着急写什么信?”
    他搁下笔,苍白面容隐在阴影之间。
    “啊。”他喘笑,“忘了等你磨墨,不高兴了?”
    南般若心头浮起一抹古怪,却来不及细思。
    他哑声道:“又是挂灯笼,又是放鞭炮的,这么高兴——我怕你白高兴一场,特地写信确认一下,蔺青阳是不是真死了。”
    南般若穿过楼堂,靠近书案。
    她眉心微蹙。
    昨日不是刚说过,能往老宅送的消息若是有假,那才是真的天塌了。
    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
    “阿兄……”
    这两日他病得厉害,她一直不曾告诉他,“近日,我夜夜梦魇,昨夜尤甚。”
    她欲言又止,“我觉得,梦中撞见的鬼,便是……”
    说话间她走到了书案边上。
    伏案那道清瘦身影,忽地抬起头来。
    昏暗中,这一张脸极俊,极白。
    他咧唇,冲她笑开:“便是我啊。”
    蔺青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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