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169 节

    他的同类抱着他,对他诉说着这些恐怖而疮痍的地貌, 繁华靡丽的曾经,诉说着作为“人类”这一物种本身的原罪和功绩, 过去那些仿佛永明不灭的灯火,和如今这些永不消弭的灰尘。
    那时候的他,只是好奇地凝望着这灰白的世界,无法想象那样具有温度的过去。
    格雷耶的想象力非常有限, 有限到了极点,他无法想象出过去那些所谓轻薄的衣裳如同天边的云彩, 毕竟一句话触及到了在「新世代」长大的他两个盲区,在他有记忆以来, 人类的外貌, 并非是雪白或是黝黑的肌肤, 而是有棱有角的「面罩」,就像是植物拥有壳一样, 人也拥有壳,人类取下壳, 才能看见内里的皮肉。
    他无法想象的事情有很多,很多,就好比那一天, 他的同类告诉他,过去的人类数不胜数,比空中的尘埃还多,格雷耶并不服气,毕竟他从来没看见过比尘埃还要多的东西,所以他花费了一个旅程,透过观察窗,数着空气里的尘埃,结果数了前面忘了后面,在后半段的时候还碰见了变异的生物,不得不出来清理,以至于一时忘了前面,重新开始。
    他数了很久很久,还是不信过去的人有那么多,可是不信也没什么,他唯一的同类也并没有反驳他,毕竟都已经消失了,这就是无法更改的过去。
    格雷耶还有很多很多无法理解的东西,他不知什么叫春天,什么叫夏天,什么秋天,有生以来只有冬天,他认为自己活得不错,但同类却告诉他他只是知道的太少,他不清楚那轮悬挂在高天的耀阳带给人类的温度,他不知道灰扑扑的天空清澈如同宝石,他不明白毫无防备走在草地上能够带来的感动。
    同类告诉他,这是一个末日。
    一开始的格雷耶却没觉得什么末日不末日的,毕竟从他出生以来,他就活在这里,还活到了现在。
    他小小地挺起了胸膛,想要得到同类的夸赞,于是,他的毛发被摸了摸。
    同伴说,他说的对,没什么末日不末日,他不同样活在了这个时候。
    可到后来很久,格雷耶这才明白曾经的人类有一个多么璀璨的文明,而他是这个璀璨文明留下的遗孤。
    格雷耶偶尔这么一想自己这个身份,便感觉浑身上下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他是最后的人类之一,是过去那个文明留下的全部的一部分,有责任去寻找未来。
    但比起其他人,他知道的太少,少得可怜,他无法想象一个足够美好的未来,只知道什么样的过去绝不能在今朝复现。
    就像是第一次碰见火,他兴奋地伸出手而后被火焰灼伤,就像第一次在外面取下壳,原本的毛发从漆黑变成苍白,清澈的黑眸变得脆弱和红肿,就像是如今的选择,已经成为伤疤的历史,绝不能再次重复。
    格雷耶知道的仅仅只是这些,但知道这些便是足够,他心道,只要跟随着那些坚定的人,追寻着曾经见过那些过去的人,想要改变的人,朝着他们选择的未来一路走去,他必定能窥见那些光辉万丈的曾经,重塑那唯一一个他们所共同选择的未来。
    然后去触摸那从出生起便再也未曾谋面的太阳!
    所以……
    格雷耶纯白的发丝荡起,背后的铁椅朝身后攻来的维德轰然打去,他并未付与维德任意一个眼神,而是直接朝玛尔加莉塔攻去。
    哪怕要付出一切,那个「未来」也必定要到来!
    ***
    伊莱能够听见身边越来越急促的喘息,握拳之人用尽全力依旧未能撼动大门,身边聚集了眼见格雷耶那边打了,选择来这边帮忙破门的同学。
    这种情况很明显是特殊的建筑材料,受到系统操控绝不会轻易的开门,说起来,伊甸还有那种特殊的防御模式……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死活打不开来,这本就是为了克制异能风暴才出产的材料,又怎么会轻易为人的□□所撼动。
    伊莱没有将这些所思所想诉说出口,而仅是如同其余人一样颇为绝望地继续试图破门。
    戴斯蒙的喘息声越加重了,他似乎突然发现了什么,明白了维德的话全部都是谎言,都已经启动这种模式,学院之中的人难道从没有经历过这种类似的模式吗?只是过往,他们被关在里面是因为保护,如今是被阻止离去。
    伊莱有些好奇戴斯蒙会怎么做,他刚刚在维德和戴斯蒙前已经把该提示的东西提示了个遍,在自己胸前那颗四合枝徽章播出的直播在伊甸的学院里发酵,还需要一段时间。
    伊莱缺失了联系系统小九的手段,没办法知道在小九的引导之下,现在学院里的情况会变成什么样,但是既然伊甸已经做出了这种决定,哪怕是学院里炸开了锅,也绝对会毫不留情地将“玛尔加莉塔”杀死,绝不给任何她再度影响莱特的机会。
    戴斯蒙退了开来,他扭过了头,甚至没有再看门外一眼,转身朝维德奔去。
    伊莱也顺势停下了脚步,往那边看去,看见了结果之后,他只是歪了歪头,并不觉得意外,只是,仅仅四五个人,对于在外界挣扎过一圈的格雷耶来说,仍然不够看,他们只是一群还无法转换心态之人,但是格雷耶已经将一切当作了战斗。
    周围的人似乎都因为戴斯蒙的离开渐渐停下了动作,他们回头看向那边。
    伊莱低声说道:“格雷耶先生的异能似乎与重力无关,而且范围并不大,直径只有五十米,其实如果想要逃开他的攻击的话,只要比他跑的快就好。”
    只是他也没说出口,格雷耶能跑的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快,而且快很多。
    又或者,在场所有的异能者,以自杀为代价,逼迫格雷耶停手,毕竟不被他的左手所触碰过的死亡,仍然如同未被拆解的炸弹,能够被人引爆,只可惜这种办法,吓不住从死亡之中走过来的格雷耶,只能吓住伊甸里的学生。
    伊莱把所有的话说完,没有关注他们接下来的反应,而是继续看向战场的中心。
    尼古拉伸手拉了一把维德,让他躲开格雷耶擦过来的左手,他的脸色越加苍白了,双手发凉,他骂道:“你怎么敢近他的身!笨蛋!”
    “要避开班主任的左手,他的左手能够致我们于死地。”尼古拉告诫道,短短一段时间,他的脸色更加白了:“听明白了吗!”
    维德反手拽住了尼古拉的手臂,连忙说道:“我们的鞋子被学院做了马脚,只要鞋子在身,就会受到重力的控制。”
    尼古拉听罢双目一瞪,低头看维德只穿着袜子的双脚,刚想问为什么非是鞋子,但是男女之间的下装并不相同,之前被格雷耶定住的人有男有女,非要说可能有问题的,的确是鞋子的关系。
    早已习惯格雷耶的能力是重力的E班同学,几乎从没有想过还有作弊的可能,十几年的观念受到打击破损,但转念一想,他们十几年都未曾想过格雷耶会想要杀他们,仅仅只是异能的造假,又有什么关系呢?
    尼古拉大声提醒了其余几人。
    【格雷耶眼见他们发现了端倪,不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手边的铁椅浮动,挡住被人扔过来的鞋子,他似是叹息,似是提醒自己:“没有时间了。”
    “玛尔加莉塔,如果你愿意为此死去,我可以放过他们。”格雷耶说道。
    格雷耶所指的“他们”皱起了眉头。
    玛尔加莉塔冷笑:“放过他们?如果你会放过他们,开头就不会杀那几个同学!你只是觉得暂时抓不到我,迷惑我而已。”
    格雷耶却淡淡地说道:“本来的目的,是将这些诱饵清除,防止这些事情泄露进救主的耳中,但是……来不及了。”
    “什么意思?”玛尔加莉塔问道。
    格雷耶平淡地扫过大门边,那些人有的依旧待在门边上,有的朝他们奔来,试图助他们一臂之力。
    “这里的人,似乎带了点小玩意儿进来,且完全没有被屏蔽,将这一切都直播了出去,哪怕我在这里将他们全部杀死,也做不到把这件事根除。”
    格雷耶顿了顿,哀伤带泪的双眸一一看过警惕的,满身伤痕的同学:“况且,你们终究是我的学生,有这样一个机会,我是宁愿你们活下去的,你清楚的,我只是来杀你的。”
    他说的是那么的合乎情理,那悲痛的眼睛也是那般的活灵活现,仿佛只要牺牲一个玛尔加莉塔,就能在他的手下换取其余所有人的生机,看起来毫无疑问是一件「好事」。
    玛尔加莉塔不禁愣住了,格雷耶其实说的没错,他是为了杀她而来,其余的人都是因她而死的,若是真的谁将一切直播了出去,把要封口这个前提去除,格雷耶是否真的有可能看在多年的师生情谊之上,将他们完全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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