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4章

    汤池内换了新热的水,香炉中的沉雾数不清多少次被燃起,梳妆台上半人高的铜镜表面蒙上了一层氤氲水雾,模糊地映照着镜前交叠的人影,粗重的喘息与细碎的呜咽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柳元洵浑浑噩噩,彻底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他只知道自己醒时在顾莲沼怀里,睡着时也贴着那火热的胸膛。
    “啊……”他轻哼一声,无力地向前倾倒,原本撑在梳妆台上的手,按向了冰凉的镜面,随着细白的手指滑落,镜面被擦出四道逐渐变细的指痕。
    他低垂着头喘息,口中呵出的热气轻轻逸散,垂下的手忽地被火热的大手包住,扣着他的掌心强硬地按在镜面上,擦出一小片清晰的世界。
    下颌被抬起时,柳元洵睁着水雾弥漫的眼眸望向镜中,在这样的角度里,他只能看见顾莲沼猩红的眼眸。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疯狂的占有欲,正肆无忌惮地扫视着他在汗水中潮红的肩颈,粗糙的指腹摩挲着他的脸颊,耳畔是沙哑的呢喃:“阿洵……阿洵……”
    燥热从骨髓里烧出来,柳元洵渴得喉间发疼,可每次讨水喝,都只能被迫接受对方渡来的津液。汗水顺着脊背滑落,即便被牢牢箍在怀里,他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顾莲沼盯着镜中人的脸,贪恋吻着他,湿热粗糙的舌游走在他的唇瓣与颈侧,留下一串红而湿的吻痕。
    柳元洵浑身是汗,几乎要从他怀里滑走,顾莲沼抱不稳他,索性卡着他的腰将人抱起放在梳妆台上,瘦弱的身躯猝不及防向后仰去,汗湿的后背粘贴冰凉的镜面,激得他浑身一颤。
    他的颤抖被顾莲沼误解为恐惧,一片混乱里,这点细微的颤抖唤醒了顾莲沼的怜爱,他将火热的胸膛贴靠过来,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抚慰他,“阿洵不怕……”
    梳妆台空间狭小,柳元洵半坐其上,虚软的双腿踩不稳地面,他不得不环住顾莲沼的腰来保持平衡。相较于他身上如霜般的细汗,顾莲沼更热,也更急切,热汗凝成水珠,顺着结实漂亮的肌肉线条向下淌,最终滑向柳元洵紧搂着他腰的手。
    脊背颤抖间,一遍遍摩擦过铜镜,彻底拭去了上面的水雾,将整个世界复刻入了一遍。
    此时,柳元洵背靠着的不再是雾气掩映的镜面,而是他自己。他发颤,镜中的自己也发颤;他仰头轻吟,镜中的自己也一般动作;他们背抵着背,像是无处可躲后只能互相守护的幼兽,而身前压来的,依旧是皮肉下藏着岩浆的凶兽。
    镜面被擦得太干净,顾莲沼终于无可避免地看见了自己赤红的眼睛。
    同一瞬间,理智如利刃劈开混沌,他喉间溢出痛苦的闷哼,忽地屈指抵住眉心,混乱的眼神突现挣扎中的痛苦。
    他清醒了,可也没完全清醒,神智依旧是浑沌的,他只能意识到此时的自己失控而危险,应该让柳元洵快点远离。
    “走……”
    将这个字从牙关中挤出来后,顾莲沼一掌拍在梳妆台上,借力将自己推离柳元洵的身躯,骤然暴露在空气中的玉佩轻轻一颤,在微凉的风中贴向柳元洵的大腿。
    柳元洵睁开情I潮密布的眼眸,尚处在茫然间,便听见顾莲沼清晰一声:“快走!”
    柳元洵终于回神。
    距离顾莲沼走火入魔已过了七八日,这段日子里,他几乎没有接触外界的机会,真如顾莲沼强求的那般,从未离开过他怀里。
    以至于此时,听见那句“走”时,他像是握住了钥匙的囚徒,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也撑着台面踩在了地上。可他身体虚弱,右腿又不能动,没走两步,就又被顾莲沼攥住了手腕。
    柳元洵撞进那火热的怀里,慌忙抬眸去看他的眼睛,甚至以为顾莲沼是在故意试探自己会不会逃。可引入眼帘的,除了癫狂的迷乱外,还有清晰可辨的痛苦与挣扎。
    理智和欲望相互撕扯,几乎将顾莲沼生生撕碎,他一手揽紧怀里的人,另一手垂在身侧,松松握握间,忽地运起内力,当胸给了自己一掌。
    这一击十分猛烈,顾莲沼闷哼一声,唇角溢出鲜血,揽着柳元洵的手也脱力松开,身体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
    柳元洵瞬间怔住,本该藉机往外走,可他却不由自主前迈一步,又轻又茫然的唤道:“阿……顾……”
    阿峤这个名字,他唤不出口。
    顾莲沼这个名字,他更唤不出口。
    顾莲沼偏头啐出一口血,强撑着理智低吼道:“快走!我撑不住了,快走!”
    柳元洵不再犹豫,抓起一件外袍裹住身体,扶着墙壁艰难前行。失去右腿的支撑,他只有左腿能借力,每走一步都极其费力,迈出七八步后,身后突然传来踉跄的脚步声……
    柳元洵心头一沉,预感自己这回又躲不过去了。
    可没有。
    脚步声刚起,柳元洵便又听见了一声闷闷的撞响,接着又是一道鲜血喷溅的声音。
    这声音像是某种羁绊,生生拖住了柳元洵的脚步,可他克制住了想回头的冲动,仍在一步一步往前迈。他走得很吃力,但每一步都很稳,即便额上渗了汗,依旧咬牙前行,将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向外迈步。
    直到推开大殿的门,刺眼的阳光洒在脸上,周围响起轻微的惊呼声时,他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走出来了。
    “殿下!”在他软倒在地前,离他最近的两个小太监忙扑上来将他扶住。
    心跳的太快,带动血液急促奔流,冲得他脑中一片眩晕。
    仓惶间,他不知道扯住了谁的袖子,甚至在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脱口而出一句:“救人,救他……”
    几个小太监面面相觑,其中一个飞快地朝洪福所在的方向奔去,另外两人则战战兢兢地踏入殿内,将瘫软在地的顾莲沼小心地扶上了床榻。
    连续几日毫无节制的索取早已耗尽了柳元洵最后一丝气力,他甚至记不清自己在这几日里昏死过多少次。此刻终于逃出生天,本该放任自己陷入昏睡,可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志,鬼使神差地驱使他转头望向那座幽深的大殿。
    宫殿太深,也太暗,阳光只能越过门前寸余,几个小太监深色的衣袍在光影交界处晃动,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清。
    可这情不自禁的回眸,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般落在柳元洵脸上,令他觉得无比耻辱,深深闭目后,他转过头,颤声道:“扶我离开。”
    小太监们不敢让他走,可柳元洵的身份太尊贵,突如其来的变故又让整个宫院乱作一团。领为首的太监咬了咬牙,指着搀扶柳元洵的两人,低声道:“你们两个,扶殿下去偏殿休息。”
    柳元洵脚步虚软,说是扶,几乎是被半抱半背过去的,他面朝着刺目的阳光,离那座几乎将他吞噬的大殿越来越远,再也没有回头。
    ……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柳元洵睁开眼看见洪福时,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身在梦中。
    他下意识望向洪福身后,却只看见乌压压跪了一地的太医和宫人。
    洪福正倚着殿柱打盹,眼周沉黑,一看就是熬了好几夜,跪在床榻边的小太监最先发现柳元洵醒了,连忙拽了拽洪福的衣角。
    洪福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迅速看向床榻,惊喜道:“哎呦我的小祖宗!您终于醒了,您这一睡就是三天,可把老奴吓坏了。快,拿温水来!”
    洪福小心翼翼地扶着柳元洵靠坐在床头,接过宫人递来的茶盏,试了试温度才送到他唇边。
    看着柳元洵慢慢咽下小半杯水,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
    说罢,他转头对地上的小太监吩咐道:“小禄子,快去禀报皇上,就说瑞王殿下醒了,请皇上放心。”
    柳元洵倏地抬眸盯住洪福,目光极冷,“你是要他放心,还是要他再下一道口谕,将我送回那个地方?”
    洪福心头猛地一颤。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他从未在柳元洵眼中见过如此刺骨的寒意,那双总是含着三分温情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冰封的湖面,没了生气,也不再有温度。
    “不……不是……”洪福罕见地结巴起来,定了定神,才继续道:“殿下放心,您再也不会见到那个人了。事情都了结了,您安心养病,等身子好些了,皇上还有话要跟您说呢。”
    柳元洵一时没明白“不会再看见他是什么意思”。直到洪福在他手腕下垫好软枕,唤来太医诊脉时,他才恍然意识到什么。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柳元洵只觉得这半个月都没现在这样难熬,一说话,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皇兄……已经如愿了?”
    他甚至说不出“孩子”这两个字。
    洪福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赔着笑道:“这事牵扯甚广,老奴哪有资格知晓内情。等皇上来时,您自然就明白了。”
    柳元洵问:“他什么时候来?”
    洪福口中照样没实话,“皇上朝政繁忙,等得了空,定会第一时间来看您。”
    柳元洵彻底厌烦了谜语一样的沟通,他掀开被子就想下床,可他刚一动,就被洪福眼疾手快地按住了腿,“这里里外外都是伺候的人,您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何必亲自下榻?”
    这些人究竟是来伺候的,还是来看守的,从洪福的态度已经一目瞭然。
    柳元洵攥着被角的手指节发白,寒冰般的目光直刺洪福,洪福陪着笑脸,腰弯得极低,可按住被角的手却纹丝不动。
    僵持了约莫半刻钟,柳元洵终于松开了手。
    总是这样。
    永远是这样。
    在柳元喆面前,他永远只能妥协。
    他闭眼靠回枕上,不想再看任何人。
    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他听见了自己冷淡到陌生的声音。
    “都出去。”
    ……
    殿门在身后闭合的刹那,洪福堆满谄笑的脸骤然变冷。他扫过跪伏在地的宫人们,尖细的嗓音裹着森然寒意,“好生伺候着,该烂在肚子里的话,一个字都不许往外吐。若是让殿下听见半句不该听的,自个儿投井还能落个痛快。”
    跪了一地的小太监都清楚洪福的手段,当即便哆嗦着磕头,直到洪福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鹌鹑似的小太监们才颤巍巍地爬了起来。
    洪福脚下生风,走得极快,行至御书房外,他先与廊下的冯怀安交换了个隐晦的眼神,得到默许后,才弓着腰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柳元喆负手立在窗前,龙袍上的金线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听到身后窸窣的跪拜声,他头也没回,只淡淡一句:“蛊毒解了?”
    “回皇上的话,”洪福的额头紧贴地面,“太医验过三遍血,确确实实解了。”
    这个答案本该让柳元喆如释重负。可当真正听到时,他只觉得疲惫,彷佛所有的情绪都在漫长的等待中消磨殆尽。
    简单的问答后,殿内陷入无边的沉默。
    洪福本不想插嘴,可一想到柳元洵那双死寂沉冷的眼眸,他又有些不安,这么多年来,他头一回主动干涉了自己不该干涉的事。
    “皇……皇上……”
    柳元喆听出他的犹豫,淡道:“说。”
    “瑞王殿下醒了以后,就说想见您,还问您什么时候能去看他……”洪福的喉结滚动了下,“老奴瞧着……瞧着……”
    话头戛然而止。因为柳元喆已经转过了身,逆光中看不清表情,唯有盯着他的眸光肃冷而迫人。
    洪福的脊背瞬间沁出冷汗,忙跪地磕头,“老奴该死!”
    柳元喆居高临下地望着洪福,“接着说。”
    “是。”洪福惯会揣摩圣意,闻言便知柳元喆没有动怒,他悄悄松了口气,字斟句酌道:“瑞王殿下……像是被伤透了心。虽没有动怒,可那冷淡的模样,就是老奴也有些害怕,他倒没问那小子的去向,只问皇上您是不是如愿了,问不出答案便闭上了眼睛,也不叫人在跟前侍候。”
    洪福本想说,这种时候,是不是该让瑞王去见见翎太妃,多少也是个宽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天威难测,这个节骨眼上多嘴,怕是脑袋都要搬家。
    闻言,柳元喆有些怔然。
    他未曾亲眼见过柳元洵的神情,更无从想像洪福口中叫他害怕的冷淡是何模样,他所能想到的,依然是三年前那个持剑压颈、以自刎逼迫他的、几乎崩溃的柳元洵。
    他原以为醒来后的柳元洵会大闹一场,却没料到他竟然如此冷淡。是他估错了顾莲沼在他心里的重量?还是他已经彻底心死了?
    柳元喆忽然很想见他一面,可又不敢真的去见他。
    他被太多东西绊住了,在这些事没被理清之前,他怕这次见面,会让他在冲动中做出错误的决定。
    他深深吸了口气,生硬地转开了话题,“那小子呢?死了吗?”
    洪福立刻会意,“按您的吩咐,刘指挥使将人带回指挥使司了。老奴这几日没见着刘大人,尚不知顾九的死活。”
    “待他死后,便厚葬了吧,也算是……”柳元喆心情复杂,即厌恶他哄骗了柳元洵的心,又想让这桩交易平顺结束,“也算是抵了他不得立碑的不平。”
    他之所以当着柳元洵的面,逼迫顾莲沼主动戳破这一切,要的就是让顾莲沼亲手斩断情丝,让柳元洵彻底死心。
    顾九解毒身死事小,被柳元洵知道真相事大。
    柳元喆很清楚,对柳元洵这样宽宥温柔的人来说,恨比爱短暂得多,也轻松得多。
    背叛也好,爱错人也罢,对柳元洵来说,错付的情爱总会平复。日子久了,他甚至能说服自己,体谅顾莲沼的难处,宽宥他的欺骗,与他天各一方,各自安好,不再见面。
    可如果有爱,他怎会不追究顾莲沼的去向?他那么聪明,只要想查,多半会摸出真相。若他知道顾莲沼用命换了他的未来,其中痛苦,足够彻底将他摧毁。
    只有让他恨,让他厌憎,让他不愿面对,让他一提顾莲沼就想逃避,柳元喆才能妥善安排好后面的路。
    让死人复活很难,可若只是想捏造死人活在世上的假象,实在太简单了。只要让柳元洵以为顾九还活着,这段孽缘,迟早散在风里,再不留痕迹。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要解决。
    他有子痈之症不假,想要柳元洵生个孩子也不假,想让柳元洵对顾九死心,多少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他这个傻弟弟,从小就说要一生一世一双人,有了顾莲沼,他便不可能再接受第二个人。
    只有这段情断了,他才能空出心扉,接纳第二个人。
    柳元喆淡道:“上回议事,严御史偶然提起他的孙女,朕也听过她的才名,再加上她和洵儿年龄也适配,这几日……将她召进宫,陪洵儿说说话吧。”
    洪福本不该抬头,也不该流露震惊,他该像从前一样,低头称是,而后将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
    可柳元洵眸中的冷漠与死寂给他造成的冲击太大,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再加上皇上此行委实有些仓促,他怕逼得太紧,反倒让柳元洵……
    柳元喆看着猝然抬眼的洪福,微微皱了眉,声音沉了下去,“你有话要说?”
    “老奴不敢!老奴这就去安排。”洪福忙跪地磕头,吞下了所有的迟疑。
    直到他的身影远去,柳元喆也一动未动。
    如果洪福还在,他就能看出柳元喆的眼睛里,竟有着罕见地迟疑与自疑。
    或许是洪福那一眼里的惊诧太过明显,又或许是他这几日都在翻来覆去地思量过去几十年的账,柳元喆终于发现,他对柳元洵是有愧的。
    明明刚用顾莲沼伤害了他,可他伤还未愈,便又指了个姑娘去陪他说话。
    这里头,究竟有多少是自欺欺人的“伤心人需要人照顾”,又有多少是孟家步步紧逼下,他想要个孩子的迫切……
    有些事,不自问,便是一条无需回头的康庄大道;可一旦回头,就能看见柳元洵为他铺路而留下的血泪。
    柳元洵在路都走不稳的时候,就已经会趴上父皇的膝头,奶声奶气地说:“父皇不生气,父皇不骂皇兄……”
    垂在身侧的拳头不知握了多久,精心修剪的指甲在掌心刺出弯弯的白痕,柳元喆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道:“冯怀安,去将洪福叫回来!”
    廊下站着的冯怀安内力惊人,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听清了皇帝的话,他沉冷的应了一声,而后朝着洪福离开的方向快步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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