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7章

    微凉的唇在耳廓上轻轻一触,如羽毛拂过,轻到顾莲沼一步迈过门槛,才意识到柳元洵亲了他。
    耳尖残留的酥麻顺着血脉流入心尖,那句轻声细语的道歉也软得像撒娇,惹得顾莲沼唇角不自觉扬起。
    他将人小心放在床沿,撩开衣摆去解右腿支架。
    柳元洵的小腿全无知觉,只能靠大腿带动支架行动。可当顾莲沼的手刚碰到大腿内侧的肌肤时,一声压抑的轻哼让他动作骤停。
    “别动。”顾莲沼一听他的声音就知道不对,不等人拒绝,一把扯下他的绸裤。
    怕支架磨伤他,顾莲沼已经拿细软的帛布缠住了他的腿。可此时,那帛布却透出点点猩红,刺得顾莲沼瞳孔骤缩。
    顾莲沼颤着手去碰帛布,简单的结却怎么也解不开,最后还是柳元洵按住了他的手,轻声道:“我来吧。”
    随着帛布层层解开,磨烂的肌肤也露了出来,少许血迹已经被帛布吸走了,徒留一指长的肉粉色创口嵌在苍白肌肤上,触目惊心。
    他皮肤太嫩,人又瘦得没了肉,就算隔着帛布和外裤,也难免被磨伤。
    顾莲沼望着他腿上的伤,呼吸一窒,心里又痛又恨又悔,从未如此刻般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他要是能一直留在柳元洵身边,哪怕他连吞咽都困难,他也能嚼碎了再喂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逼着他学走路,逼着他受罪。
    顾莲沼心疼得喘不上气,越看越觉得伤口刺眼,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哑得不成调:“我去拿药。”
    柳元洵抬手牵住他的衣角,力道很轻,却轻易留住了顾莲沼,“那里没什么知觉,我不疼,你别难过。”
    不疼怎么会痛呼出声,不疼怎么会闹脾气不想走路,其实他早该想到的,可他疏忽了,全是他的错。
    顾莲沼已经辨不清自己究竟是心疼更重,还是悔恨更重,他握了握柳元洵的手指,轻声道:“我先去拿药,上完药再说。”
    药粉在匣盒里,来回不过两步路。
    顾莲沼手指发颤,好几回都将药粉洒在了外面,柳元洵看着这样的他,心里不大好受,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轻声安慰道:“我没事,你也不要难过。”
    他不说话还好,他一说话,顾莲沼心里越痛,手也抖得更厉害,反覆深呼吸了两回,才裹好了帛布。
    裹好后他也不抬头,只盯着柳元洵细白的腿,两股念头在心里来回撕扯。
    一边想着何必让他受苦,横竖有的是人伺候;一边又清楚,柳元洵若是知道内情,一定会选择受点苦,让右腿有恢复的可能。
    顾莲沼沉默了好半晌,才哑声说了句:“重找个匠人吧,看看有没有法子将支架做得再精细些。”
    柳元洵轻声答应了,没怎么用力就将顾莲沼的脸捧了起来,果然对上了一双泛红的眼睛。
    只要有情,不是你关心我,就是我担心你,柳元洵没再说那些车轱辘话,只低头吻了吻顾莲沼的额头。
    所有的话与安抚都藏在这一吻里了。
    顾莲沼也没让自己在自责里沉浸太久,他清楚柳元洵的性格,他越难受,柳元洵就要花更多的精力来抚慰他的情绪,这不是他的本意。
    他揽着柳元洵的腰,让他趴在自己肩头,动作轻微地替他穿好裤子,又抱着人去到桌前,拿出匕首替他削梨吃。
    这梨是当地的特产,产量不多,是皇室贡品之一,柳元洵以前也在宫里见过,但不感兴趣。上次偶然在饭前尝了一口,却发现它口感脆甜,汁甜如蜜,意外的好吃。
    可顾莲沼对他的身体上心过了头,见他爱吃,第一反应就是去问王太医他能不能多吃。王太医一句“梨性寒凉,王爷脾胃虚寒”,就彻底堵了他吃梨的路。
    柳元洵靠在顾莲沼怀里,张口吃梨,眼神落在渐渐蔓延过来的阳光上,伸出手指在窗棂隔出的光线里缓缓画圈,神情放松又自在。
    他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般舒服了。
    尽管身体比以前虚弱,精神却好了不少,每日醒来不再头昏脑胀,呼吸也松快了许多,要不是浑身没力气,右腿也不能动,他其实很乐意去院子多走动几下。
    以前浑身不适的时候,他总想着掩饰,大部分时候都坐得很端正,可现在身上畅快了,人反倒懒散了,总软软倚在顾莲沼怀里,像只趴在阳光里晒毛的猫。
    柳元洵咽下口中的脆梨,懒洋洋地夸赞身后的人,“阿峤,有没有人说过,你其实很会照顾人。”
    顾莲沼低头舔去他唇角的汁水,淡道:“除了你,我也没伺候过别人。”
    柳元洵以为他要抢食,急忙闭紧唇瓣,吞下果肉,甚至没留意顾莲沼的回答。
    顾莲沼其实看出了他护食的小心思,可柳元洵腿上的伤压在他心上,扯着他的心脏直往下坠,让他实在分不出逗弄的心思。
    喂完了梨,他扯过帕子擦了擦手,揽上怀里人的腰,“你该睡会了,去床上,我帮你按按腿。”
    阳光爬得很快,之前还在他抬手才能触碰到的地方,现在已经爬上衣角了,暖融融的光照在他腿上,令柳元洵感到一种舒心的倦意。
    可他还不想睡,他总觉得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比起休息,他更想趁着精神尚好的时候,和顾莲沼多呆一会。
    他扯着顾莲沼的头发,小声道:“我想去放风筝。”
    顾莲沼将人往床榻旁抱,顺势吻了吻他发心,“明天吧,今天先休息,你已经够累了。”
    柳元洵并不觉得疲惫,可这副残破的身躯却由不得他任性。稍一耗神,恼人的低烧便要缠上来,他只得顺着顾莲沼的意思躺下,耳畔是药油在掌心搓热时发出的细微“咕唧”声。
    这声音莫名带着几分暧昧,搅得他心神不宁,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
    都怪他过目不忘的本事。
    更怪非要逼他看的顾莲沼!
    顾莲沼避开他腿上的伤处,力道恰到好处地按摩着右腿。余光瞥见缠绕的帛布时,心头便是一阵刺痛,只得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正心绪沉重间,柳元洵却用微凉的左脚轻轻踢了他一下,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听语气像是在骂人。
    顾莲沼抬头看他,就见柳元洵抬手搭在额上,宽大的袖子遮了脸,只隐约露出绯红的耳垂。
    顾莲沼心头一紧,直起身子,用手背拨开他的衣袖,探向那截白皙的脖颈,“起烧热了吗?”
    “没有。”柳元洵拽回衣袖重新遮住脸,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几分羞恼。
    可他越躲,顾莲沼越担心,顾不得手上还沾着药油,直接去扯他的衣袖。
    柳元洵敌不过他的力气,很快露出一张绯色晕开的脸。因挣扎的时候费了些力气,他胸膛起伏,眼尾泛红,唇瓣轻启,微微喘息,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像是什么都做了。
    顾莲沼一看他这副模样,眼神陡然暗了下来。
    柳元洵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重新扯过衣袖遮脸,左膝抵住顾莲沼的小腹,试图拉开距离,“不是说要揉腿吗?揉吧,我要睡了,别吵我。”
    顾莲沼却不依不饶,他拉开柳元洵的袖子,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方才在想什么?”
    柳元洵矢口否认,“什么都没想。”
    “那你脸红什么?”
    柳元洵怕他看出些什么,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我没有,你看错了。”
    怕顾莲沼还要追问,他轻吟一声,扯过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的,“我好困,我要睡了。”
    若是平常,顾莲沼不一定能轻易放过他,可手上药油的触感却又提醒着他正事还未做完,他只得暂且按下心思,重新跪坐回去继续按摩。
    天气渐热,柳元洵躲在被子里,没一会就闷得受不了了,只能用手指悄悄支开一道缝隙透气。
    才呼吸两口,被子就被一把掀开。
    顾莲沼看着他额上的细汗,又心疼又好笑,“就算躲也得挑个好点的地方吧,喘不上气就舒服了?”
    柳元洵早在被子被扯开的时候就闭上了眼睛,听见顾莲沼说话,他飞快地回了句:“嘘,别吵,我已经睡着了。”
    顾莲沼未出口的话全噎在喉间。望着眼前装睡的人,他低笑一声,俯身在那无知觉的膝头落下一吻。
    ……
    柳元洵说要放风筝,顾莲沼当天下午便找来了做风筝的东西,尽数堆在了院子里。
    扫把尾耸着鼻子巡视一圈,确认无害后便趴在轮椅旁,毛茸茸的尾巴时不时扫过柳元洵的衣角。
    柳元洵的全部心神都被顾莲沼手中的竹篾吸引,竟没察觉扫把尾对他的亲近,“你还会做风筝?”
    “嗯,”顾莲沼挑出合适的竹篾,问他:“想要什么样的?”
    小时候,小太监们为了讨他欢心,的确在他面前放过风筝。可记忆太久远了,他只隐约记得那风筝十分华丽,废了好些功夫才制成。
    柳元洵问:“你都会做什么样的?”
    顾莲沼报了几个花样,“蜻蜓、蝴蝶、燕子、鱼、宫灯……都可以。”
    柳元洵有些惊讶,“你都会?是学过吗?”
    顾莲沼道:“嗯。小时候为了讨口饭吃,在一个卖风筝的男人手里打过杂。”
    柳元洵想像不出具体的样子,又觉得时间不早了,怕顾莲沼太累,犹豫半响后,轻声道:“那最简单的,是什么样的啊?”
    “板子风筝。”顾莲沼解释道:“就是用竹篾搭出八角形,再糊上彩纸就行了,你要是喜欢,可以在八个角缀些流苏。”
    听上去不难,而且比起鸟啊、鱼啊,柳元洵更喜欢简单雅致一点的,他当即便眼眸一亮,道:“就要这个!”
    顾莲沼笑着将他轮椅拉近,让他看得更真切。
    柳元洵前半辈子一直被困在宫里,见惯了奢华奇珍,却从未接触过百姓家的玩意儿,以至于只是最廉价的板子风筝,也足够他看得入神。
    顾莲沼捆好竹篾,细心磨去每一根毛刺,而后将骨架递到柳元洵手中,握着他的手教他糊彩纸。柳元洵腕力不足,他便包住他的手,带着他一点一点完成,色彩随他心意点缀,竟也意外的漂亮。
    板子风筝样式简单,不费什么功夫就做好了,柳元洵拿着风筝舍不得放,巴不得一瞬就到第二日天明。
    看见他的笑容,顾莲沼只觉心头暖流涌动,又被他治愈了一遍。
    初来京城的时候,他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干过,做风筝只是其一。他年纪小,干不了重活,只能做些零碎活计,常就着油灯劈竹篾到满手血泡,换来的不过是半碗馊饭与牲口棚一角。
    他一直将自己过往的经历视作耻辱,可当做风筝的经验能换来柳元洵一次展颜时,那些捂在心底流脓的暗疮,似乎也在他笑容里一并见了光。
    ……
    老天爷格外给柳元洵面子,第二日碧空如洗,微风拂面,正是放纸鸢的好时节。
    淩亭拿着纸鸢立于远处,顾莲沼则背着柳元洵站在另一头。他掂了掂背上的人,确认道:“准备好了?”
    柳元洵紧张地攥紧线轴,“我只要拉着线就好了吗?”
    顾莲沼也没放过风筝,但那些道听途说的经验已经足够糊弄柳元洵了,“嗯。记得抱紧我,别摔着。”
    柳元洵刚要点头,想起他看不见,忙轻“嗯”了一声,一手环住他的脖颈,一手紧握线轴,整个人贴在他宽阔的背上。
    恰逢风起,顾莲沼最后叮嘱了一遍:“抱紧了。”
    话音刚落,顾莲沼就迈开长腿奔跑起来。柳元洵只觉耳边风声呼啸,眼前景物飞速后退,心跳快得几乎要跃出胸膛。
    顾莲沼跑得很快,也很稳,他背着柳元洵,踏过绿意莹莹的草野,撞散柔波四溢的春风,轻松跨越大大小小的石子,向着望不到尽头的路奔去。
    微风拂过柳元洵柔美的面容,他半眯起眼睛,侧头后望。随着轴线越拉越紧,淩亭手中五彩斑斓的八角风筝向上一蹿,乘风而起,彩色丝线随风舒展,如同无翼的鸟儿般翺翔在天际。
    顾莲沼让他亲手做风筝时,只是想让他开心些。可当五彩斑斓的风筝真正翺翔于碧空时,柳元洵却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与畅快——彷佛飞在天空的不是纸鸢,而是他自己。
    他的双腿被顾莲沼牢牢托在臂弯间,宽大的衣袖在春风中猎猎作响,宛如蝶翼般舒展。出于对顾莲沼全然的信任,他松开了环着脖颈的手,缓缓张开双臂,仰头迎接着微风阳。
    裹着青草香的春风拂过他单薄的胸膛,金灿灿的日光洒在他无暇的面容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像是年轻的神谪般耀眼。
    顾莲沼曾说过,若他有朝一日真的瘫了废了,便由他来当自己的腿,做自己的喉舌。
    初听这话,柳元洵权当是浓情蜜意时的爱语。但这一刻,他却忽然感受到了这句话的份量。
    顾莲沼背着他奔跑的时候,他总觉得他们就是一个人。顾莲沼每次迈步都像是他自己在奔跑,他的每一次呼吸也与自己同频。
    春风掠过面颊,自由盈满胸腔,所有的束缚都追不上他,所有的愁绪都被甩在身后,他是顾莲沼的,顾莲沼是他的,他们都是自由的。
    柳元洵张开双臂,在风中快乐道:“阿峤,再快点!”
    顾莲沼跑的更快了,他像一团炽热的火焰,轻易撞碎了逆向吹来的春风,将它们烧融成一腔柔情的水,浇向柳元洵被深宫囚禁到几欲枯萎的心。
    顾莲沼越来越快的速度颠得柳元洵晃了一下,他猛地收手搂紧顾莲沼的脖颈,一瞬慌乱后,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明媚畅快,比春风还要清朗。
    他亲昵地蹭着顾莲沼的后颈,柔软的唇瓣不住摩挲那处肌肤,梦呓般呢喃:“阿峤,阿峤,我好快乐,我好喜欢你……”
    顾莲沼脚下一软,一个踉跄,在跌倒前急转护住背上的人。饶是他反应迅速,也抱着柳元洵在草地上滚了两圈才稳住身形,草屑沾了满身。
    顾莲沼第一时间撑起身体,看向身下的柳元洵,惊喜不再,唯剩恐慌,“伤着没有?磕到哪里了?说话啊!”
    柳元洵却恍若未闻。他躺在绵软的草地上,发间还有翻滚时沾到的草叶,正偏头看向广袤无垠的旷野,目光怔然而痴迷。
    此时春风不燥,流云舒卷,蝉鸣鸟啼间,他的视线尽头是天地相接的一线青蓝。这里没有朱红宫墙,没有四方囚笼,每一株野草都肆意生长,每一缕风都无拘无束。
    顾莲沼等不来他的回答,急得要去碰他的脸,却见柳元洵转头看向他,微微扬起手里的线轴,轻声道:“风筝线。”
    他们跑得太远,线轴上的丝线几乎用尽,柳元洵双手捧着轴线,最后望了眼天际的风筝,浅笑道:“阿峤,帮我割断它。”
    顾莲沼有些惊讶,却还是顺着他的意思,掏出匕首轻松割断了那条线。
    没了丝线的束缚,彩色的板子风筝彻底自由,它越飞越高,很快便缩成了小小一点。没人知道它会飞往何处,也没人知道它会不会落地,可在这一刻,柳元洵愿意相信它会永远翺翔在天际。
    他不再追寻风筝的踪迹,而是将目光缓缓移回顾莲沼脸上,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目光注视着他。
    顾莲沼见过他的许多样子,内敛的、羞涩的、无措的、悲悯的、神性的、圣洁的……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他无法形容,也形容不出来,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血液在耳畔轰鸣,像是被唤醒了某种原始而野性的冲动,可这股炽热烈火的内核却是能包容万物的柔情。
    他觉得柳元洵在勾引他,又觉得柳元洵在爱他,可无论柳元洵是什么意思,都不妨碍顾莲沼低头去吻他。
    他用粗粝有劲的舌头撬开柳元洵的唇舌,含着那湿滑的舌舔舐勾缠,柳元洵微张着口接纳他的入侵,温顺地吞咽着交缠而出的津液,即便被吻得连喘息都困难,可他依旧抬手环住了顾莲沼的脖颈,似接纳也似邀请。
    顾莲沼浑身一颤,艰难地退开些许,哑声道:“不行,你的身……”
    “阿峤……”柳元洵凝望着近在咫尺的眼眸,口中热气逸散,混着轻浅的梅香,像一双无形的手,轻易扯断了顾莲沼最后的理智。
    他缓缓收紧手上的力道,拉着毫无抵抗能力的顾莲沼贴向自己,而后在他耳边轻声道:“我想要你。”
    就在这里,就在天地间,就在自由里,和你融为一体,再不分你我。
    我想要你。
    想要和你,永永远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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