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5章

    顾莲沼做了一个梦。
    他清楚地知道这是梦,因为梦里的柳元洵是站着的。
    漫天飞雪中,柳元洵彷佛感受不到寒意,独自伫立在一树红梅之下。素白的衣衫微微敞开,乌黑的长发披散,在风雪交加的梅树下,带着温柔的笑意静静凝视着他。
    顾莲沼一步步向他走去,直到近前,轻轻执起那双微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低声道:“外面这么冷,怎么不回家?”
    柳元洵没有回答。他只是无限怜爱地望着他,用掌心轻轻摩挲着他的脸庞,柔声道:“阿峤,我要走了。”
    “去哪?”顾莲沼瞬间慌了神,猛地攥紧他的手,急促道:“无论你去哪,带我一起。”
    柳元洵笑了,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摸向他的头发,“你还不能来。你不是答应过我,要在人间好好活着吗?”
    顾莲沼焦躁地抱住他,胡乱亲吻着他的脖颈与唇瓣,试图用这样不讲理的痴缠将他留住。
    可柳元洵只是温和地笑着,眼中含着淡淡的纵容与无奈。他毫无反抗地任由自己被顾莲沼压在身下,满地落雪十分素净,衬得柳元洵像颗坠入雪堆的珍珠,莹润而柔美。
    雪越下越大,顾莲沼扣住他的手腕压在雪中,低头急切地吻着他的唇,在间隙里不断呼唤着他的名字。
    一阵风吹过,枝头的红梅纷纷坠落,洒在柳元洵的胸膛与额间,让他看起来像是刚从梅树中幻化而出的精魅。那双干净温柔的眼睛始终带着淡淡的纵容,任由贪婪的人类将自己捕获。
    雪越大,风越浓,浓郁的梅花香逐渐占据了顾莲沼的全部感官,他跨坐在柳元洵身上,痴迷的目光扫过那具身躯,从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柳元洵眸中的春水荡漾着淡淡的情I潮,如同湖面泛起的涟漪。而顾莲沼就是这涟漪的掌控者,是海啸还是柔波,全由他来决定。
    雪渐渐停了,风却更大了。柳元洵躺在雪堆里,浑身被汗濡湿,身下的雪却像是变成了棉花般,丝毫没有被温热的体温融化。
    他湿热的身躯柔软无骨,被汗水打湿的发丝贴在脸颊,眨着那双含情的眼睛,在风雪中抬手想要触碰顾莲沼的脸。
    顾莲沼知道他没力气,主动俯身将脸贴向那只手,就在他感受到掌心温度的那一刻,柳元洵露出了浅浅的笑容。然而下一瞬,那个笑容还凝固在柳元洵脸上,他整个人却突然碎裂成无数赤红的梅花瓣儿。
    刹那间,狂风骤起,掀起碎雪,撕裂梅瓣,卷着碎雪与花瓣扶摇直上,转瞬间消失无踪。
    “不!!!”顾莲沼目眦欲裂,疯狂地追着那股风,可他胸膛赤裸,怀抱空荡,极尽所能也什么都抱不到。
    “阿洵!阿洵!!回来!!我要你回来!!”他像疯了一般对着阴沉的天空嘶吼,可胸口像压着巨石,用尽全力也只能发出气若游丝的呢喃。
    ……
    “阿峤,做噩梦了吗?”柳元洵被耳边急促的心跳声惊醒。
    他刚睁开眼,就看到眼前结实的胸膛上布满细密的汗珠。顾莲沼眉头紧锁,脸上写满痛苦,彷佛被什么拽入了地狱。
    柳元洵吃力地支起身子,攀着顾莲沼的肩膀慢慢挪动,直到挪动到比他高的位置,才将他的头轻轻揽入自己怀里。
    他不知道顾莲沼梦见了什么,但当他低头看向顾莲沼颤动的唇时,隐约辨认出他是在呼唤自己的名字。他轻抚着顾莲沼的发丝,放柔声音安抚道:“别怕,只是个梦而已,醒来就好了。”
    顾莲沼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搂向他的腰,惊魂未定的眼眸还是涣散的,可很快便聚焦于几乎贴在唇边的樱花瓣上。花瓣儿粉嫩娇弱,花蕊藏着甜,没什么比它更能抚慰人心了,顾莲沼低头伸舌将它卷入口中,轻轻的吮,慢慢地舔。
    柳元洵惊了一跳,刚要伸手推他,就感受到了几乎将他打湿的眼泪,推拒的手僵硬了一瞬,等再次落到顾莲沼肩上时,就已变成了温柔的抚慰,“梦到什么了?”
    顾莲沼不说话,只是抱着他的腰默默流泪。
    柳元洵极有耐心,等不到答案也不急,只是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低头温柔地吻了吻他的发心,“没关系,都是噩梦,醒来就好了。”
    顾莲沼在他柔和的安抚下镇定下来,哑声哽咽道:“我梦见你不见了,你变成梅花瓣,被风卷走了。”
    柳元洵忍不住想笑,“梦而已,人怎么会变成花瓣呢?”
    顾莲沼不讲道理,“可我就是看见了。”
    说话时,尖利的犬齿没留神,轻轻蹭了过去,柳元洵轻“嘶——”一声,想躲,可又不忍心,只能稍稍动了动肩,换了个姿势,温柔的声音带着浅浅的笑意,“所以呢,在梦里伤了心,醒来之后,找我讨账来了?”
    顾莲沼原本还沉浸在恐惧中,此刻却被这满溢的温柔包裹,惊惧褪去,心头泛起酥麻的痒意。他抱紧柳元洵的腰,贴向那瘦骨嶙峋的胸膛,低声道:“是啊,你总得赔我些什么。”
    柳元洵身体虚弱,顾莲沼稍一用力他就喘不过气,但他不说,只是调整呼吸配合著,“想要什么?”
    “没想好。”顾莲沼想要的太多,一时不知该说哪个,他吻了吻那肋骨分明的胸膛,心痛地低语:“你瘦了好多……”
    自醒来后,柳元洵还没下过床,也没照过镜子,可只是看自己的手指,他也知道自己已经瘦到了皮包骨的程度,“很丑吧?”
    “不丑,好看。”顾莲沼用唇摩挲着他的胸膛,低沉的声音饱含爱惜,“你怎么样都好看,但是太瘦不健康,要慢慢养回来。”
    “嗯,听你的。”柳元洵抱着怀里的人,抬手抚着他弓起的脊背,有些欣慰,“还好,你没瘦太多。”
    顾莲沼本就做了那样的梦,虽说情I欲早已被恐惧惊散,可身体多少残留了余韵,冰凉的手指拂过背脊,轻而易举地唤醒了他的欲I望,他用头轻顶着柳元洵的胸膛,哑声道:“别摸了。再摸就要忍不住了。”
    柳元洵垂眸轻笑,单薄的胸膛轻颤,被逗得不轻,可他非但没收手,还用指尖沿着顾莲沼的大臂缓缓划向他胸肌,轻柔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揶揄,“火气真旺啊,阿峤……”
    顾莲沼一把抓住他的手,猛地抬眸盯住他的眼睛,低声警告,“不要仗着自己身体不好故意玩火。”
    柳元洵见好就收,慢慢蜷起手指,推了推顾莲沼,“在屋子里呆腻了,我想出门看看,你陪我去。”
    顾莲沼对他的要求无所不应,只是怕他的身体经不住风吹,将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后,才将他抱上轮椅,推着他在花园里散步。
    扫把尾今日倒没乱跑,就趴在院子里打盹,尾巴一甩一甩,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见顾莲沼出来,它抬头“汪汪”了两声,算是打了招呼。
    顾莲沼一边推着他向前,一边低声说着这几日发生的事,“账册已被呈到皇上案前,涉案官员数量不少,等皇上下了决断,沈巍估计还要回来。”
    柳元洵轻声问:“孟谦安呢?这几日,他什么反应?”
    顾莲沼道:“倒是比想像得镇定,不知是想好了退路,还是已经放弃自救了。”
    “你别操心了,”顾莲沼拉了拉他的衣领,道:“你已经做得很圆满了,天雍又不是没了你就不转了,你最该担心的是你自己。”
    “我知道。”柳元洵轻轻搭上覆在他肩头的手,道:“我只是渐渐想明白了,他们为何宁愿截断所有的线索,也要杀了我。”
    “为何?”顾莲沼没看那名册,他当时走火入魔,三四天才缓过来,名册是常安搜出来的,自然也是他送到沈巍处的。
    “你还记得孟谦安的花名吗?”柳元洵问。
    顾莲沼皱了下眉,迟疑道:“……补天石?”
    “对。”柳元洵轻声重复了一遍,“补天石。”
    何时需要补天石?
    自是天破了洞,才需要补。
    而所谓的天,自然有专指的意向。
    顾莲沼推着轮椅的手慢慢攥紧,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你的意思是,这钱,不是孟谦安花的,而是……”
    柳元洵轻轻点了点头,道:“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解释他们为何非要我死。因为除我之外,其他人就算看到账册,也不一定有胆子往外拿。”
    如果这笔钱清算到最后,流入的不是寻常官员家,而是进了先皇的口袋,那有资格清算这笔帐的,只有皇室子弟。
    这些人自不可能接触到柳元喆,那除了柳元喆之外,便只剩柳元洵了。也就是说,如果柳元洵死了,这笔帐册,可能要等到改朝换代的时候,才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但你说得对,从我将账册送到皇兄案前的时候,这件事就结束了。”柳元洵垂眸看着轮椅旁交叠的影子,心中一片宁静,“来江南这么久,终于可以好好走一走了。”
    “我陪着你,”顾莲沼推着轮椅缓缓向前,低声道:“我会一直陪着你。”
    无论你想做什么,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柳元洵侧首微垂,轻轻吻了吻搭在他肩上的手指,一句话也没说,可顾莲沼知道,他的心思,和自己是一样的。
    顾莲沼推着他走走停停,两刻钟后,庭院里起了风,柳元洵便被他抱了回去。
    顾莲沼将他抱起时,很明显顿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才道:“你真的瘦了好多。”
    轻飘飘的,抱在怀里都有些硌人了。
    柳元洵虚弱得连抬手搂他脖颈的力气都没有,好在顾莲沼抱得极稳,他只需将头靠在那宽厚的肩膀上,就能被妥帖地带回去。
    他抬眸看了顾莲沼一眼,道:“慢慢养吧。”
    “嗯。”顾莲沼将他往怀里紧了紧,“我养。”
    柳元洵嘴角微扬:“那我明天要吃鱼肉丸子。”
    “好。”顾莲沼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那后天呢?”
    “包豆包。”柳元洵用手指轻轻描摹着他衣襟的纹路,道:“你将食材带到房里来,我也想试试。”
    “都依你。”顾莲沼答应了他,“还想学什么?”
    柳元洵眨了眨眼,“你都肯教?”
    “自然。”顾莲沼将他往上托了托,“等你养好了身子,想习武都成。”
    柳元洵失笑,“你还真看得起我。”
    “对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来江南之前,萧金业曾说,让我回京前,帮他带一株城外的折柳。我怕我忘记了,你到时候记得提醒我。”
    “嗯。”顾莲沼低声答应,忽然掂了掂手臂,道:“别说话了,吸了冷风,一会又要发烧了。”
    柳元洵乖乖"“哦”了一声,偏头藏进了他的颈窝。
    ……
    回屋后时辰尚早,吃了饭后,顾莲沼便将他抱上了床,吻着他的脸,哄着他入睡。
    只是吻着吻着,唇就流连到了柳元洵的唇瓣上,厮磨了两下便忍不住往里探,柳元洵温顺得过分,人已经困极了,可还是微微启唇迎接着他的入侵。像是只要顾莲沼喜欢,他就什么都愿意配合一样。
    他抗拒的时候,顾莲沼尚无法自拔,他一配合,顾莲沼更是无力抵抗。好在他还惦记着柳元洵的身体,强忍住后,将人按进了怀里,“睡吧,不闹你了。”
    柳元洵在他胸前蹭了蹭,窝进他火热的怀里,很快沉入梦乡。
    待他睡熟,顾莲沼轻手轻脚地下床,命小厮备来热水。想趁着夕阳余温尚在,帮他擦一擦身子。
    这些日子,他是亲眼看着柳元洵瘦下去的,可当掀开被子,看清那副身躯时,依然觉得心头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
    以前的柳元洵瘦归瘦,可身上是有肉的,薄而润的一层包裹在他匀亭的骨架上,清瘦而俊逸。但现在,只有臀部和大腿处还有点软肉,剩下的地方,全是肉眼数得清的骨头,因为太瘦,关节高高凸起,撑得薄皮发红,看得人揪心。
    顾莲沼深吸一口气,拧了热帕子,认真而细致地擦拭着柳元洵的身躯,像是呵护一尊名贵而易碎的瓷。
    待全身拭净,他扯过被子将柳元洵裹住,坐在床沿,将他双足搁在膝头,拿着剪子缓缓修剪着他的指甲。
    这双脚生得极好,天神造人的时候,彷佛在这里刻意花了心思,脚趾莹润微圆,指甲泛着好看的粉。顾莲沼忍不住揉捏把玩,惹得睡梦中的人无意识蜷缩脚趾,直往被里躲。
    可他一动,顾莲沼就像被动起来的猎物吸引了注意力的豹子,一把攥住了他的脚踝,正要往怀里扯,忽然意识到他还在睡觉,便又轻轻松了手,看着那双脚缩进被子里,藏起来了。
    ……
    柳元洵从前总是睡得很沉,轻易醒不过来,可自从气血慢慢调养好之后,睡眠反倒浅了,半个多时辰便会醒一回。
    可他每次都是在顾莲沼怀里醒来的。他睡得浅了,拥着他的人反倒睡得沉了,搂着他的小臂一直勒得很紧,柳元洵每次醒来,都能看见自己腰上被压出来的那道红痕。
    这样紧的束缚,是个人就不舒服,柳元洵也不例外,可他又能从这样的束缚里感到一丝安定。
    他觉得自己的命就像风筝,风一大,风筝就要飞远了,顾莲沼的束缚就像是紧扯着风筝线的手,扯得太用力,风筝飞不起来,便始终只能在他身边翩跹。
    他静静端详着顾莲沼的脸,眸光在他眉心的红痕处停留了很久。
    如今细看,才发现这处痕迹并不是直直的一条线,而是像流云纹一样,是由上下两道红痕构成的。只是红痕太细,又并得太紧,乍一看便像是一道指节长短的竖痕。
    “阿峤。”柳元洵抬手推他,将他从梦里叫醒了。
    顾莲沼初听他声音,心脏便开始猛跳,以为他哪里不舒服,眼神刚聚焦,便是一眼能望见的恐惧。
    柳元洵推他的动作一顿,心口开始发涩。
    爱上病人的感觉,怕是比自己病了还难受。自己病了还有个舒服和不舒服的时段,可若是爱人生病,时时刻刻都是忧虑的,稍有风吹草动,便能吓得他心脏停跳。
    顾莲沼握住他的手,急声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王太医?”
    “没有,我很好。”柳元洵挣了挣被他握住的手,道:“就是不想睡了,睁开眼看见你以后,忽然想为你画一幅画。”
    顾莲沼愣了一下,“你现在身体这么虚弱,下次吧,等养好了再画,不急这一刻。”
    “也好。”柳元洵也觉得自己刚起的念头有些欠考虑,可已经将人叫醒了,他也睡不着了,索性又让顾莲沼将他抱了起来,“阿峤,等回京后,我们重新成一次婚吧,好不好?”
    他眼里含着雀跃,像是在为自己想到的主意而自得,“不用很多人,就叫上身边的人,在自家的院子里,重新拜一次堂。”
    他抬手触碰顾莲沼眉心的红痕,道:“都说哥儿嫁人,要由夫君描痕,上次成婚,我发了烧热,没能成礼,这次补给你,好不好?只是要委屈了你……”
    他倒是可以与柳元喆纠缠一番,让他将顾莲沼抬成正室,可一旦成了正君,就不能和离了。万一他不在了,顾莲沼又遇见了合心意的人,王府正君的位置反倒是束缚。
    倒不如就以侍君身份呆在府中,没那么多规矩,反倒更自在。
    柳元洵看着顾莲沼的眼睛,轻声道:“但你不要介意。如果此生你只是侍君,那正室之位就会永远空悬。”
    顾莲沼心头一震,从未想过自己能从柳元洵口中听见这样的承诺,他干涩地吞咽了一下,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柳元洵,“当真只有我一个人?”
    柳元洵浅笑着点头。
    “那你嫁给我吧。”顾莲沼忽然道:“我已经嫁你一次了,这次,换你嫁我吧。”
    柳元洵有些惊讶,偏头想了片刻,却又想不出什么不妥。
    反正都是自家院里的私事,嫁娶也只凭自己意愿,顾莲沼喜欢,他又不在意,是嫁是娶,又有什么干系。
    他点头,欣然答应道:“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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