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8章

    顾莲沼回房的时候,淩晴已经去厨房煎药了,淩亭则坐在床前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个精巧的膏药盒,正要往柳元洵耳侧涂抹。
    听见顾莲沼回来的动静,他收手站起,犹豫片刻后,还是将手里的圆肚瓷瓶递了过去,道:“我见主子耳侧……虽说看着并无大碍,但以防万一,还是上点药的好。”
    顾莲沼抬手接过,低声道:“多谢。”
    在照顾人这方面,顾莲沼就是拍马也赶不上淩亭。这不仅是习惯问题,更是意识问题,即便他知道柳元洵是个尊贵易碎的玉器,他粗糙贫瘠的生活经历也想不出细致呵护的法子。
    大肚瓶里的膏药极为柔腻,刚接触到人的体温便瞬间融开。顾莲沼有些笨拙地将莹白的耳垂仔细涂抹了一遍。
    待收手时,他基本确定淩亭已经知晓他是纯阳之体了。
    他一直知道淩亭在想什么。
    淩亭对柳元洵的心思掩藏得并不深,又或者说,因为他有男子的身份做掩护,一般人压根不可能往情爱方面联想,所以即便看见了他过于在意的神情,也只会当成主仆情深。
    他不知道淩亭是什么时候起的心思,但他能看出来,淩亭并不打算戳破这一切,并且早已做好了看着柳元洵娶妻生子的准备。
    然而,自从他嫁入王府后,淩亭却从未接受过他。他甚至觉得,因为他的出现,有那么几个瞬间,淩亭对柳元洵的心思都有些藏不住了。
    这并非因为淩亭所谓的“心理准备”只是自欺欺人,而是在淩亭的预想中,嫁给王爷的人,可以是高贵清白的贵女,可以是才情出众的名流,也可以是任何一个比他尊贵、比他优秀的人。
    但唯独不能是他。
    淩亭的退缩,一半源于身份的鸿沟以及柳元洵的态度,另一半则来自于他内心的自卑。在淩亭心中,天上的皓月自然应当与另一轮皓月相配。
    倘若皇上赐婚的对象换成任何一位清白的贵女,淩亭非但不会生出“她抢了我的地位”这样的念头,反而会主动相让,安守本分。
    就像此刻,淩亭察觉到他靠近后,便主动递出了涂抹药膏的瓷瓶。能有此转变,并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改变,而是淩亭已经找到了他存在的价值与意义。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顾莲沼从未将淩亭视作对手。一个自己就能把自己困住的人,即便有心争抢,也会在迈出第一步之时就沦为输家。
    既然不是对手,那就有可能成为帮手。
    尤其在他们目标一致的情况下。
    顾莲沼将瓷瓶搁在桌上,闲谈般地问道:“王爷手中的这些奇药,都是那位揭了皇榜的游医留下的吗?”
    “是,”淩亭站在他身后,声音低沉道:“主子身边未曾来过生人,他收到的东西,也只会交给我和淩晴打理,唯有那位游医留下的药物除外。”
    顾莲沼转头看向他,“为何?”
    淩亭直视着他,目光闪烁,隐隐含着深意,“这是主子与那游医的约定。主子与他关系亲近,收下了他所有的遗物,同时也与他约定,要为他保守秘密。所以除了一些能拿出来用的药物之外,其余所有东西都在主子手里,连我和淩晴都不能碰。”
    顾莲沼紧接着追问:“他姓什么?年岁几何?来自何处?师承何方?”
    淩亭回答道:“姓李,其余一概不知。”
    顾莲沼又问:“说话可有口音?可有留下画像?”
    “他自称是走南闯北的游医,并无明显口音。至于画像,”淩亭停顿了一下,而后说道,“他来时胡须遮住面容,看不清脸。入宫以后常年待在偏殿内,想必只有主子还记得他长什么样。”
    “宫里没有伺候他的宫婢吗?”
    淩亭摇了摇头,“他不见生人。”
    不见生人,以髯覆面,要么是孤僻性偏,要么是刻意掩藏,他既然要求柳元洵帮他保守秘密,那大概率是后者。
    不怕人有意躲藏,就怕来人无名无姓。
    顾莲沼说道:“淩大人,你可还记得三年前王爷大病时,前来诊治的御医是如何说的?”
    时间隔得有些久,但当时的情况极为危急,所以淩亭依旧能够回想起来。他答道:“只说是体弱衰虚,又感染了风寒,再加上先帝重病弥留,几重因素叠加,这才病重。”
    不对。
    顾莲沼暗自思忖,先帝的病从轻到重,拖了近两年时间,柳元洵不可能毫无心理准备。况且皇上登基之时,正值初秋,骄阳似火,宫里宫婢众多,柳元洵怎么可能染上风寒?
    病是真的,但病因未必是真的。
    顾莲沼还想继续追问,只是这个问题指向性太过明显。倘若淩亭回答了,他二人之间就如同将话挑明了。
    他望向淩亭的眼睛,只用口型问道:“王爷和皇上的关系,是从那场大病后开始恶化的吗?”
    淩亭微微一僵,不过他并未回避顾莲沼的视线,而是在片刻犹豫后,轻轻点了点头。
    外人或许不清楚,但淩亭一直将柳元洵的变化看在眼里。
    实在是太明显了,一个曾经整日“皇兄长皇兄短”的人,自那场大病之后,便再也没提过柳元喆,也鲜少入宫。若不是宫里时常有赏赐,逢年过节也有恩宠,淩亭几乎以为皇上对柳元洵过往十几年的宠爱都是假象。
    可他们兄弟之间的情谊,确实是从那场大病后发生了变化。
    顾莲沼明白了,也懂得了淩亭为何如此配合。
    虽说皇帝封锁了所有关于柳元洵的消息,还严禁任何情报组织查探。可若是连王太医和淩亭都知晓纯阳之体能治病一事,那就说明这事并非什么秘密。
    皇上若有意为柳元洵治病,定会加派人手多方查探。可整整三年,整个皇城没有任何关于“找寻纯阳之体”的旨意。
    皇上不下令,柳元洵也不着急,再加上淩亭清楚他们之间关系的变化,那么在淩亭心中,或许早已生出“是皇帝不让柳元洵活”的猜想。
    他不是在配合自己,而是想借自己之力,打破这个困局。
    顾莲沼点了下头,道:“我知道了,多谢你。”
    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些,淩亭也没有追问他为什么在意,彷佛这场对话真的只是一场普通闲聊。
    顾莲沼伸手探了探柳元洵的脉搏和体温,见他状态似乎平稳了一些,不由安心了几分,只是视线始终无法从柳元洵身上移开。
    以前望着柳元洵的时候,即便他病容明显,顾莲沼心里想的也是这副面容染上欲I色后的模样。但心境不知何时变了,此时再看柳元洵的病容,他的心里除了酸涩,便是空荡,彷佛那双眼睛一日不睁开,他的心就一日无法填满。
    他虽然决定将选择权交给命运,但他的听天由命并非随波逐流,而是在命运到来之前,尽一切可能去挽救。
    柳元洵曾说过,困住他的,不是病,是命。顾莲沼不知道自己能否与柳元洵的命抗争,但他明白,无论抗争与否,人都得先活着,活着才有可能。
    他若想在保全自己的同时,为柳元洵争命,首先要做的,便是弄清楚他究竟中了什么毒。
    毒与毒之间也有不同,急性毒见血封喉,七步便能索命;慢性毒所需时间较长,发病征兆显现得也慢。柳元洵中的,显然是慢性毒。
    可若是慢性毒,皇上的反应就显得极为蹊跷。
    从洪福的态度来看,皇上是铁了心要救柳元洵的命,可皇上的心思明显分了三个阶段。
    旁人不知他是纯阳之体,可刘迅知道,刘迅知道就意味着皇上知道。然而,他纯阳功力大成已有一年有余,在此期间,皇上却毫无反应。所以,要么此时的皇上并不想救柳元洵,要么就是连皇上自己也不清楚纯阳之体能救命。
    毕竟在常人眼中,纯阳之体不过是能帮柳元洵滋补气血、延长寿命罢了。
    第二阶段,便是赐婚下药。
    此时的皇帝,明显动了救柳元洵的念头,却碍于某个原因,并未强逼他二人圆房,而是只给自己下了药,将选择权交给了柳元洵。
    但对毫不知情的柳元洵来说,他压根不可能主动圆房。所以,与其说皇上让柳元洵选择,不如说他压根就没打算救柳元洵。
    第三个阶段,便是洪福来送药。
    洪福明显毫无顾忌,就算是下药迷I奸,也要逼他们成事,俨然一副无惧柳元洵知情质问的样子。
    这三个阶段差异巨大,从前往后难以推断出什么,但若是从后往前推,便能梳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
    首先,他能肯定,无论真心与否,又是否受了什么制衡,皇帝想让柳元洵活下去的心意不假。
    皇帝若是早知道纯阳之体能救命,就算受到什么牵制,也一定会让刘迅保自己的命,将他的纯阳之体留作后手,以备不时之需。
    但没有。
    他能爬上这个位置,全靠多次出生入死,刘迅并不在意他的死活,这也意味着,皇帝并不在意他的生死。
    可他若是解毒的唯一关键,哪怕皇帝只是想多留一个选择,也不会如此对待他。所以,皇帝很可能并不清楚纯阳之体能解毒。
    这便可以锁定柳元洵所中之毒的来源了。
    锦衣卫的身份让他掌握了许多宫内的秘辛。即便他不清楚宫中究竟有多少秘药,但他能确定一点:宫里不会轻易增添新药,尤其是掌握在皇上手中的毒药。
    宫廷秘药与民间秘方不同,能被送到宫里的,都是经过时间检验且效果明确的药。
    因为凡是涉及宫里的事,轻则杖杀,重则祸及全家,所以不管是什么差事,大多以求稳为主,就算是洪福也不敢轻易献上效果不明的药物。
    这里的效果不明,指得便是“是否有解毒之法”。
    这毒若是来自宫里,皇帝必定清楚其中毒性,可他显然是两个月前才知道纯阳之体能解毒,所以这毒,大概率不是宫里的。
    而皇上受身份限制,即便要下毒,也有众多宫廷秘药可供选择,不可能多此一举,使用宫外毒性不明的药物。
    且这解毒之法也大有文章。
    自古医毒同源,宫里的御医研习大方医典,秉持正统医道,无论是制毒还是解毒,都只会选用相应药物。而涉及阴阳内力的手段,大多出自江湖邪术。
    既然这毒不是宫里的,也不是皇上授意的,那么既能参与宫中隐秘之事,又具备制毒能力,还深谙江湖秘术的,便只有留下诸多秘药的李游医了。
    虽说找到李游医不一定就能寻得解药,但起码能知道这是什么毒,找出源头,才能抽丝剥茧,挖出另一条可行的路。
    而在此之前……
    顾莲沼伸出手指,轻轻触碰柳元洵耳侧的红玉坠,无声低语:“大不了,先借你半条命,就当是你让我享福的酬金。”
    ……
    夜里,药已煎好,可柳元洵仍在昏睡,只能借助辅具喂药。
    这是顾莲沼第二次给他喂药。
    第一次是在洪福的“提点”下不得不做,可那时的他利落平稳,效率甚至比淩亭还要快,可这回,手里的动作却不自觉慢了下来。
    撬嘴的羊角勺质地有些硬,竹管的另一头会不会硌到柳元洵的喉口?入药的温度会不会烫着他?想得多了,人就乱了,动作自然不如第一次利落。
    一碗药喂完,顾莲沼反倒出了一身汗。
    他转入耳房冲了水,这才上榻抱住柳元洵,将人整个窝进自己怀里,贴得很紧。
    柳元洵之前有些冷,眉心一直微微蹙着,直到靠在顾莲沼身上,才舒缓了神情,下意识往身后蹭了蹭。
    少年人火气旺盛,即便清楚怀中是个病人,可顾莲沼还是被他这轻轻一蹭惹出了反应,加上昨夜才尝过他的滋味,反应便更明显了。
    但比起亲密贴近,他却更想看着柳元洵的脸。尤其是当柳元洵依偎过来,眉心瞬间舒展的那一刻,顾莲沼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潜意识里如此依赖,就像是深爱着身后的人。
    顾莲沼其实并不困,他知道自己应该起身打坐调息,可他舍不得怀里的人,也贪恋这片刻的静谧,哪怕什么也不做,仅仅只是抱着柳元洵,他就感到无比舒心。
    “快点好起来吧。”他用下巴蹭了蹭柳元洵的发顶,轻声呢喃,“等你醒了,我还有东西要送你。”
    但柳元洵毫无反应,只是静静地窝在他怀里,沉沉睡着。
    ……
    次日一早,顾莲沼醒了也没离开,洗漱之后便开始打坐调息,只是换了个位置,从床尾挪到了床头,大腿贴着柳元洵的身躯。
    直到正午,柳元洵终于醒了。
    他依旧保留着以往的习惯,刚醒时,会先动动手指头。可自从与顾莲沼睡在一起,他动手指的时候,就很少有人来握了。
    但这一次,他明显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温度,正在以淩亭绝不会采用的方式揉开他的手指,与他十指紧扣。
    这个姿势……
    是阿峤啊。
    柳元洵缓缓睁开眼睛,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虚弱的笑意。
    还没等他开口,顾莲沼便贴了过来,自然而然地将他扶起,拉进一个温暖无比的怀抱。
    柳元洵醒是醒了,可他的头还是很痛,又昏又沉,若不是身后有顾莲沼的肩膀支撑,他怕是刚被扶起便会软绵绵地滑下去。
    “渴吗?”顾莲沼用唇贴了贴他的额头,随后轻轻晃了晃交握的手,说道,“不用说话,想喝水就动一下手指,不想喝就动两下。”
    柳元洵动了两下。
    “好,那就不喝。”说完,顾莲沼又用唇碰了碰他的额头。
    第一次或许还能当作意外,可这次,柳元洵再迟钝也意识到了,顾莲沼在亲他。
    他眨了眨眼睛,眼神中带着些许茫然、几分羞涩,更多的则是不太适应的闪躲。但这细微的神情变化,却让他那张苍白的脸生动起来,宛如缓缓绽放的夜昙,柔和中透着清丽。
    顾莲沼情不自禁地低头,吻向他的眼睛。他深知,即便柳元洵接受了他的身份,可心里仍存着距离。但他并不在意这点隔阂。
    以前因距离而生恨,是因为他觉得这轮月亮遥不可及。可如今,人就在他怀里,他占据了柳元洵身边的位置,束缚了他的躯体,至于那缕灵魂,即便飘得再远,也只能在他身边的方寸之地徘徊。
    “我知道你不太适应,可寻常夫妻都是这样的。”他用下巴亲昵地蹭着柳元洵的脸,声音轻柔,带着一种陌生的温柔,“你别给自己压力,也别想太多,就当作是体验一种新乐趣。喜欢便接受,不喜欢也暂且忍一忍,说不定忍着忍着就喜欢上了。”
    他这番话实在有些不讲理,柳元洵不禁睁大眼睛,转头看向他的脸。待看清他的面容时,也看清了他脸上的笑容。
    他从未见过顾莲沼露出这般神情。笑容很浅,但很真挚,算不上灿烂,可柳元洵能真切感受到他的快乐与幸福。
    “但你真的不喜欢吗?”顾莲沼松开手,换了个姿势揉捏着他的手指,说道:“喜欢就动一动大拇指,不喜欢就动一动小手指。”
    可柳元洵的尾指被他蜷起攥紧,想动也动不了。
    “我能说话。”柳元洵声音沙哑,“我又不是哑巴。”
    顾莲沼脸上浮现惊讶,“怎么可能?”
    柳元洵不禁想笑,可头痛欲裂,只是说话时的气音牵动了胸腔,便一阵恶心,险些呕吐。
    他只能轻轻闭上眼,任由顾莲沼揉捏着他的手指,听他温声慢语地说道:“其实你也不讨厌,对不对?反正我很喜欢。我以前不懂,可现在觉得,和你贴在一起的时候,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暖暖的,很舒服。”
    由于头痛,柳元洵的感官变得迟钝,他无法确切感知自己对这份亲昵究竟是喜欢还是排斥。但身后的怀抱坚实又温暖,确实很舒服。
    “头痛吗?”顾莲沼问了他,却没等他回答便松了手来揉他的太阳xue,有力的手指一圈又一圈地按压着,话比之前密了许多,“王太医来过了,说你身体并无大碍,不必多在意,好好养着就是了。”
    柳元洵睫毛微微颤动,权当是回应。
    顾莲沼见他似乎舒服了一些,揉弄的力道便又加重了一分,“等你病好了,我再送你一样东西。你可能不太喜欢,但那东西花了我不少钱,就算不喜欢,也得开心点,好不好?”
    柳元洵轻轻笑了,点不了头,就竖了下拇指,也算是和顾莲沼要求的回应呼应上了。
    明明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可顾莲沼却觉得自己的心软成了一滩水,恨不得捧着他的脸好好亲一亲,但他还是忍住了。
    他就像荒原上的狼崽子,看不见希望的时候,满心都是嗜血与狂躁,动辄就被恶念冲昏了头脑。可只要捕捉到一丝希望,他都能按捺住所有冲动,为了更多的图谋耐心蛰伏。
    “我等你好起来。”他低下头,用唇触碰柳元洵的发丝,轻声说道:“等你好起来以后,我们就去江南。”
    他知道柳元洵有心结,也担心这句期待会给他带来负担,说完这句,他又补充了句:“活人不要去想死后的事,拥有一瞬便是一瞬,别想太多。”
    柳元洵许久没有回应,过了好一会儿,才再次轻轻竖起了大拇指。
    他身边亲近的人虽不多,可还是有几个的,但顾莲沼和淩氏兄妹最大的不同,便是他总是很轻易就能说出“死啊活啊”一类的话。
    这让柳元洵觉得,自己的生死并不会带给他什么负担,两人的亲近彷佛只是一场游戏,体验过后,也不会有过多牵绊。
    至于那个未曾回答的问题,其实柳元洵自己心里也没有答案。
    在察觉出自己的心意究竟是喜欢还是排斥之前,他就已经适应了这样亲密的触碰,就像适应了一张床上躺着两个人,也适应了扶起他的不再是淩亭的手,而是顾莲沼坚实而温暖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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