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6章

    按过往惯例,瑞王的生辰一向要大办,其规制仅次于皇帝。
    不过,宫中前不久才发生大皇子夭亡一事,所以瑞王的生辰便缩减了规模,只邀请了几位私交甚好的重臣,举办了一场小型聚宴。
    聚宴规模虽小,但该有的环节一样不少。毕竟是私宴,大臣们送得礼并不贵重,大多是字画古玩、雕漆屏风,既顾及了皇室尊严,又保留了年长者的体面。
    柳元喆坐在上座,神色间隐有倦意,眼角也添了几道不明显的细纹,一看就知道还未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所以朝臣也不敢大贺,聚宴的气氛也不大欢快。
    轻歌曼舞间,朝臣开始依次向柳元洵敬酒。柳元洵身体欠佳,以往都是淩亭代他饮酒,如今有了顾莲沼,自然便由顾莲沼替代。
    柳元洵不清楚顾莲沼酒量如何,却又无法推辞,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饮酒,喝得又快又急,像是在藉着喝酒发泄情绪。
    朝臣敬完酒后,便轮到柳元洵向皇上敬酒了。
    洪福手脚麻利地捧来银盘,跪地将银盘高举过头顶,盘中放着一杯茶、一杯酒。柳元洵接过酒杯,跪地递到柳元喆身旁,轻声说道:“这一年,多谢皇兄照拂,还望您保重身体,臣弟,敬您一杯。”
    待柳元喆接过酒杯后,柳元洵才端起茶水,仰头饮尽。
    “你气色不错,看来顾侍君将你伺候得很好。”柳元喆面色疲惫,却仍勉强对他笑了笑,随后将视线移向顾莲沼,淡道:“洪福,向顾侍君赐酒。”
    “谢皇上。”顾莲沼从座位后走出,跪地谢恩,而后接过洪福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
    除了旁人敬来的酒,顾莲沼也自斟自饮了许多。柳元洵极力控制着自己不往身侧看,但心里却有些忧虑:顾莲沼就算酒量再好,如此饮酒,恐怕也要醉了。
    这场聚宴并未持续太久,加上气氛不佳,等羹肴冷透,宴会便结束了。
    朝臣告退离席时,柳元洵本也要跟着离开,却听柳元喆低声说道:“洵儿,今夜便留在宫里吧。”
    柳元洵看着他疲惫的眼神,不忍拒绝,轻轻点头,应了一声:“好。”
    白日里风大天寒,到了夜里,风却停了,皓月当空,繁星闪亮,端得是静谧怡人的好夜景。
    守拙殿距离聚宴的大殿并不远,加上夜里无风,柳元洵便没叫人来送,只缓步向前走着,身侧是看似步履稳健的顾莲沼。
    常安伺候柳元洵沐浴后,又扶着顾莲沼进了耳房。柳元洵躺在床上,听着耳房里传来的水声,一时竟有些庆幸顾莲沼喝醉了酒。
    若顾莲沼神智清醒,在他将话说得如此绝情后,再共躺一张床,未免太过尴尬。
    伴随着阵阵水声,柳元洵也有些困,更有些热,可还没等他意识到异样,顾莲沼便已经从耳房出来了。
    常顺行了礼之后便退下了,留顾莲沼一人朝着他走来,沐浴的水汽催发了酒意,他显然比刚进来时醉得更厉害,连走路都有些踉跄。
    走到搭衣服的架子旁时,他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扶住架子才站稳。这一晃,也不知是将他晃得更清醒了还是更糊涂了。只见他一手扶着架子,另一只手在外衣里摸索着什么,好一会儿才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
    自顾莲沼出来,柳元洵就一直在装睡,眼睛微眯着,只用余光留意顾莲沼的动静。等顾莲沼走到床边,更是彻底闭上了眼睛。
    顾莲沼像是彻底醉了,半趴在床沿,把手里的东西像献宝似的捧到柳元洵身边,小声道:“看。”
    柳元洵打定主意装睡,便没有睁眼。
    可喝醉后的顾莲沼执拗得厉害,见他不转头,竟突然爬上床,凑到他身边,伸手摸上他的脸,粗糙燥热的拇指不停地抚摸着他紧闭的眼眸,道:“睁开眼睛,看。”
    柳元洵担心他醉得没了分寸,手指戳进自己眼睛里,只好睁开眼睛看向他。
    见他睁开眼睛,顾莲沼顿时笑了,而后把手里的东西捧到他脸旁,小心翼翼地问道:“好看吗?”
    柳元洵转头看去,就见一只红玉耳坠静静地躺在顾莲沼手心。因是夜里,他看不清那玉坠究竟有多红,只瞧见坠子形如水滴,纤细的金丝绞成缠枝状的花纹,穿透了珠子顶端,又延伸出一条弯折纤细的耳鈎,一看便知是哥儿的饰物。
    柳元洵并未将这耳坠与自己联系起来,不过为了安抚醉酒的人,他还是仔细看了一遍,说道:“好看。”
    顾莲沼又笑了,喝醉的他就像个孩子,连笑声都与平时不同。
    柳元洵本以为他得到答案就该睡了,可顾莲沼不知从哪儿来的劲儿,突然起身跨坐在他腰上。紧接着,在柳元洵还没反应过来时,俯身捧住了他的脸,说道:“既然好看,那我来帮你戴上。”
    顾莲沼并未直接坐在他身上,而是以双膝跪地的姿势撑住自己的身体。可他伏趴下来后,便将柳元洵彻底压在了身下,让他躲都没处躲。
    柳元洵伸手去推他,“阿峤,别闹。”
    顾莲沼不听他的话,执拗地拿着红玉坠子往他耳朵上戴。可他是男子,本就没有耳孔,玉坠数次擦过柳元洵的侧脸,始终戴不上去。
    “不行。为什么不行?”顾莲沼单手捧着他的脸,非要讨个答案,“为什么戴不上去?”
    跟醉酒的人是讲不信道理的,柳元洵也不觉得此时的顾莲沼能分清什么是男人什么是哥儿,只能顺着他的话安抚道:“太黑了,明天就能戴上去了。”
    “哦。”顾莲沼果然接受了这个解释,他将耳坠小心翼翼地放到枕畔,道:“那明天再戴。”
    “嗯。”柳元洵松了口气,耐心道:“好了,睡吧。”
    顾莲沼不说话也不动,依旧趴在他身上,将头枕在他颈侧,呼出的气热得厉害。
    或许是顾莲沼身上太热,柳元洵也跟着热了起来,他有些不适地推搡着,低声说道:“阿峤,你先从我身上下去。”
    顾莲沼不动,呼吸越发急促,隐隐溢出几声低哑的呻I吟,呼出的热气吹进柳元洵耳畔,烫得他浑身虚软,连推搡的力气都没了。
    “阿峤……”陌生的潮热如浪般层层袭来,柳元洵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他攒了些力气,狠狠推向顾莲沼,可他的手刚推过去,就被顾莲沼抬手按住,紧紧贴在他心口处。
    “好难受,好难受。”顾莲沼低着头,腰背轻轻弯起,热得烫人的脸颊不停轻蹭着他的脸。明明拉开了一点距离,柳元洵却觉得越发窒息。
    他再迟钝也明白发生了什么。这宫里,没人能越过柳元喆给他下药。可他万万没想到,看似不再过问此事的柳元喆,竟在此时设下圈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时中的药。
    药效一旦发作,就成不可控之势席卷而来。柳元洵呼吸急促,心脏难受得几近炸裂,他喘不上气,只能向顾莲沼求助:“阿峤,阿峤,你醒醒。”
    可顾莲沼的意识显然比他更混沌,松开手后,竟顺着他的领口胡乱扯他的衣服。
    寝衣本就只是简单交叠,腰间那条松垮的带子几乎起不了任何作用。柳元洵推不动他,只能仓皇抬手攥住自己的领口,可他身体本就虚弱,又怎能拦得住顾莲沼……
    柳元洵浑身燥热,被微凉的空气拂过身体后,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可很快,自小腹涌起的热意便将这点凉意彻底驱散,连意识也逐渐模糊起来。
    “不行,不行……”柳元洵痛苦地呢喃着,可力气却像流水般从他体内消逝,他手指几次用力,却什么都抓不住。
    他不说话还好,他一说话,顾莲沼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动作越发粗暴。指尖刮过他颈间肌肤,带来一阵尖锐刺痛,随即火热的唇舌舔上他的脖颈,将那一道血线吮吸干净了。
    顾莲沼在伤口处吮吸了好几下,而后转移目标,似咬似吻地从柳元洵的脖颈辗转至耳廓。
    柳元洵已经动不了了,铺天盖地的热潮席卷了他的神智,又流窜至四肢百骸。陌生的燥热不断刺激着他的身体,尽管他百般忍耐,可还是没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细微而痛苦的呻I吟。
    顾莲沼紊乱的气息如滚烫的岩浆,吹进他耳朵,又流入他身体。被子已经被踢开,可周遭的空气却彷佛被点燃,熊熊烈火炙烤着柳元洵的身躯,他从未感受过如此滔天的热意。
    可被烧得混沌的理智却始终保持着一线清明,让他唇齿间发出几近绝望的呢喃:“阿峤……阿峤……不要……”
    他想要起身去拿解药,可浑身虚软,连握拳都做不到,又怎能挣开顾莲沼的束缚。
    顾莲沼会后悔的。
    顾莲沼一定会恨死他的。
    他甚至不敢想像,次日一早,顾莲沼究竟会如何看待这一夜,又会如何看待他。
    顾莲沼显然已被酒精与药物彻底夺去理智,此刻的他仿若一只被岩浆包裹的怪物,每一次靠近,柳元洵都觉得是一团火的燃烧。
    热到了极点,不仅烧化了柳元洵的理智,也烧融了他的身躯,全身除了烫,便是痒,这痒甚至比热更难以忍受。
    他瞪大眼睛,不受控制地哆嗦着,一片恍惚中,他的手似是被谁牵起,摸上了哪里,意识如火海中的一滴水,即将被炙烤干净的时候,柳元洵才隐约意识到他扶住的是顾莲沼的腰。
    比起顾莲沼的手,他腰间的皮肤并不算粗糙,可随着柳元洵无意识的摩挲,他渐渐摸到了一道两指宽的长疤。
    那长疤浸着微热的薄汗,在他触碰的瞬间猛地一颤,紧接着,便是一声低哑而粗I长的喘息。
    这一颤,让柳元洵难受地挺了挺腰。可腰身刚绷起,便被顾莲沼火热的大手按住肩头,狠狠压进了绵软的褥子里。
    突如其来的刺激叫柳元洵大脑一片空白,可他的身躯却像一根被扯紧的弦,情不自禁地扬起了纤细的脖颈。圆润的喉结在白皙滑腻的肌肤下急促滚动,恰似一只引诱人来捕捉的幼鸟,才刚搧动翅膀,便被顾莲沼用拇指压住了。
    喉间的压力,使得柳元洵难耐地张开了唇,殷红的舌尖都在颤抖,牙关一松,喘息再难抑制。
    暖玉般的身躯浸在滚烫的薄汗里,柳元洵虚无的视线中,隐隐映出一双炽烈如火的眼眸。那火彷佛燃烧在浓雾中,如此猛烈,又如此潮湿。
    一滴泪从他眼角缓缓渗出,可还没等这泪滴落枕畔,便被俯身靠近的人吻去。火热的唇顺着他的眼角一点点上移,最终,轻柔而珍重地落在他薄薄的眼皮上,遮住了最后一丝光线……
    ……
    一夜过去,先醒的人,自然是顾莲沼。
    或者说,他压根就没睡过。
    柳元洵乌发淩乱,整个人被汗水浸透,湿淋淋的,仿若刚从水中捞起。他眼睛肿着,唇极润,红得像是涂了口脂,绵软的被子裹着他虚软的身躯,在虚弱之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情I色。
    顾莲沼将他搂进怀里,肌肤相触的瞬间,本已消散的药效又有了死灰复燃的趋势。
    顾莲沼原以为自己会得意,会畅快,会在如愿以偿后狂喜不已。可当把人紧紧抱在怀中的这一刻,他只感到满足,前所未有的满足。
    满足到像是浸泡在了温水里,浑身每一处都得到了最妥帖的抚慰,舒服得他恨不得抱着人在床上打个滚,又想将人捧在手心里好好亲吻。
    他觉得怎么爱都不够,怎么喜欢都不够。
    他用唇轻轻亲吻着柳元洵白皙的颈子。经过一夜的沉淀,昨夜留下的痕迹愈发明显。淤血呈现出青色,青中又泛着紫,映在那雪一般的肌肤上,恰似落满雪地的残花。
    顾莲沼爱不释手地吻着他的颈与背,揽在他腰上的手更用力地将他往自己怀里压。他吻了又吻,抱了又抱,满腔的情谊几乎要冲破胸腔,让他激动得不知如何发泄才好。
    他抱紧了柳元洵,下巴支在他肩窝里,容光焕发的面容妖异得耀眼。在任何人都看不见的地方,顾莲沼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纯稚的羞赧。他抿了抿唇,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句:“阿洵。”
    这一声呼唤,让他心里咕嘟嘟冒着泡,每一次炸开,都带给他无与伦比的欢愉。
    他知道柳元洵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于是放下心来,静静抱着他。
    直到怀里的人呼吸渐渐紊乱,他才松手坐起,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
    柳元洵醒来的时候,第一感觉就是疼,浑身的骨头像是被碾过一遍,身体紧绷过度,就连抬动一下手指都极为费力。可闪电般蹿过的意识,还是让他瞬间惊醒,猛地坐起。
    然而,刚坐起一半,便又向后跌倒,重新摔进了被子里。
    他虽然睁开了眼睛,可眼前金星乱冒,什么都看不清。身体虚弱到了极点,心脏却跳得彷佛要从喉咙里涌出来。在朦胧的视线尽头,坐着一个高挑的身影,身着一身澜夜黑的长袍,正静静凝视着他。
    这一眼,让他的心跳陡然加快,也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他再一次、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一件事:顾莲沼已经彻底成了他的人了。
    柳元洵慌了,愧疚和不安激发了他最后一点力气,支撑着他强行坐了起来。眼前依旧模糊,却下意识地去握顾莲沼的手。
    好在对方没有甩开,这让他松了口气。
    他闭眼缓了缓神,再睁开时,总算看清了顾莲沼的脸。
    顾莲沼已经穿好了衣服,却没有戴抹额,额头上那一抹红痕灼艳无比,却衬得他脸色惨白如纸,漆黑的眼眸深如古井,落在柳元洵眼里,便是死水般的平静。
    柳元洵本有一肚子解释想对他说,可望进那双眼睛的时候,他心口一痛,好半晌才干涩又无力地说了句:“对不起。”
    这都是他的错,是他大意了,他万万没想到柳元喆竟会留这样的后手。如今说什么都晚了,一夜过去,顾莲沼彻底成了他必须要肩负的责任。
    顾莲沼任由他拉着手,神色平静,语调冷漠地吐出三个字:“我恨你。”
    我恨你无视我的冷漠肆意亲近;我恨你撼动我的心却又将我抛弃;我恨你让我动心却又如此无情;我恨你让我犹豫、让我旁徨、让我恐惧、让我痛苦……
    但没关系,昨夜过后,我再也不会恨你了,因为你不可能再抛下我了。
    柳元洵愧疚得不敢抬头,只觉得顾莲沼别说恨他,就算此刻想捅他一刀,他也只能默默承受。
    自愿享受欲望是一回事,叫人下药被迫献身又是另一回事,且他前一天还将话说得那般绝情,这对顾莲沼来说该是多大的耻辱。
    “对不起……”他这辈子活得风光霁月,从未对不起任何人,唯独顾莲沼,一次又一次地受他牵连。
    “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他自己都觉得羞耻。可他又说不出“补偿”二字,一旦说出这两个字,过往的情分就真成笑话了。
    “对不起?”顾莲沼将这三个字在唇齿间咬了一遍,而后嘲讽地笑了,“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吧?毕竟你‘容忍’我已久,昨夜的事,对你来说是耻辱吧?只是猜测了你的秘密,你就对我动了杀心,如今占了你冰清玉洁的身体,你是不是恨不得撕了我才能泄愤?”
    说实话,柳元洵已经顾不上想自己遭遇了什么了。在他心里,柳元喆和他是亲兄弟,关起门来,他们才是一家人,他若要算账,也得先安抚好顾莲沼,再去找柳元喆。
    事已至此,他和顾莲沼之间再无转圜的余地。前账刚清,后账便接踵而至,不管顾莲沼如何放得开,可在柳元洵自小受过的教育里,要了人家的身子,便是要负责的。
    至于宫里的事……
    柳元洵闭了闭眼,只能暂且将这件事往后放。再次睁眼时,他已然做好了接受一切后果的准备,无论顾莲沼想如何处置他,他都答应。
    因为心里有了决断,所以他不再闪躲,而是目光坚定地看向顾莲沼,道:“阿峤,事已至此,无论什么解释都已无济于事,你想如何,只要你说,我全都答应。”
    顾莲沼表情阴沉,许久不曾开口。
    在他沉默的这段时间里,柳元洵就像一个等待判刑的犯人,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他身体本就不好,昨日中了药后又一夜未眠,早上能苏醒全靠那股紧绷的精神。此时心跳一加快,额头上便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就连拉着顾莲沼的手也渐渐没了力气。
    就在他即将松手的刹那,顾莲沼突然抽手,在自己身上摸索起来,焦躁道:“我珠子呢?”
    “什么?”柳元洵一愣,随后意识到他说得珠子可能是昨夜的红玉耳坠,他循着所剩不多的记忆转头看向枕畔,不确定道:“好像在那里。”
    顾莲沼俯身一摸,便将那耳坠握在了掌心。
    他缓缓展开手掌,叫柳元洵将那红玉耳坠看了个清楚。昨日夜里只知道是红色,今日一看,才发现它色泽极为厚重,浓重的红色仿若掺了墨,莹润剔透,极为精致。
    “回府路上顺便买的,给你的生辰礼。买完才想起你没有耳孔。”顾莲沼的视线从耳坠移到他脸上,又从他眼眸移向他白皙的耳垂,低声说道:“但我已经买了。”
    柳元洵眨了眨眼,满心茫然,既不明白话题为何突然转到了这里,也不理解他最后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叫我心里好疼啊。”顾莲沼重新握拳,攥紧了那耳坠,力道大到柳元洵都怀疑他会不会把这块玉捏碎。但下一秒,顾莲沼便松了手,“作为补偿,你也得为我痛一次。”
    “痛一次?”柳元洵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将顾莲沼的话重复了一遍。说完,他才隐约意识到顾莲沼的意思,可又不敢确定,“你是说,这耳坠……”
    “没错。”顾莲沼猛地扯过他的小臂,让他枕在自己大腿上,将他压进了怀里,“不过,如果你拒绝,我不会强求。”
    柳元洵十分纠结,他本想拒绝,可仔细一想,又想不出非要拒绝的理由。
    不过是个耳坠子,也不是没有男子佩戴,只是罕见罢了。况且,他确实不止一次伤害了顾莲沼,无论是之前那番刻意疏远的话,还是昨夜发生的事……
    柳元洵咬了咬牙,狠心答应了下来,“那……你来吧。”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顾莲沼愉悦地笑了。他捏住柳元洵的右耳垂轻轻揉了揉,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又用拇指用力顶着那块滑腻无骨的软肉,撑到上头细微的血管都清晰可见的时候,便将磨得极细的顶端对准了他选中的地方。
    “王爷,”在即将扎下去之前,顾莲沼忽然说道:“我只让你疼这一次,所以,你一定要记住。”
    柳元洵正要说话,就觉得耳侧一痛,这痛太短暂了,短暂到他还没觉出究竟有多痛,那温凉的玉坠已经粘贴了他的侧脸。
    顾莲沼扎进去的时候用了狠劲,因皮肉撑得薄,动作也快,所以耳坠穿过时,柳元洵只感到了瞬间的疼痛。
    然而,顾莲沼的拇指在耳垂后方托着,这一扎,耳坠便刺进了他的拇指。柳元洵的耳垂没有出血,反倒是他的拇指瞬间渗出了豆大的血珠。
    他随意抹去指腹的血,而后微微用力,将耳坠尖锐的那一端盘卷起来。如此一来,既避免了耳坠戳伤柳元洵的可能,也让他无法轻易将其摘下。
    做完这一切后,顾莲沼缓缓吐出一口气,扶起了柳元洵。
    柳元洵仍处于茫然之中,耳侧那细微的重量让他下意识抬手去摸。可他刚一抬手,便叫顾莲沼拉住了,“有伤口的地方,不要乱摸。”
    他这一句关心说得十分自然,像是突然间回到了过去,柳元洵想到过去,心中歉意更重,不禁望向顾莲沼的眼眸,小声说道:“阿峤,你想怎样,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一定答应你。”
    顾莲沼与他对视良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般,轻声说道:“如果这就是命,我认了。”
    柳元洵凝视着顾莲沼的眼睛,他看不清其中复杂的情绪,却能清晰地听见他的每一个字。
    那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却又压抑:“既然已成亲,也圆了房,那我们便是夫妻了。别再丢下我,行吗?”
    柳元洵有一瞬恍惚。
    “夫妻”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太陌生了,他这一辈子,少时多病,成年后又走上了绝路,旁人情窦初开的时候,他连天的泡在药罐子里,以至于长到了二十三岁,他从未想过会喜欢上什么人,更从未想过与他人结为夫妻。
    “夫妻?”他怔怔地重复道,“这便是你想要的?”
    “嗯。”顾莲沼脸色也不大好看,但他尽力挤出了一个笑容,“我后来想了想,我觉得你说得对,哥儿和男子确实不适合做朋友。我本打算顺着你的心意,与你保持距离,可是……”
    顾莲沼顿了顿,没再提昨夜的事,接着道:“如你所说,事已至此,就当是命吧。反正……”
    他面露犹豫,轻声说话的同时,眼里的情绪也清晰起来,带着一丝不确定,更多的却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反正,我并不讨厌你。那你呢,你讨厌我吗?”
    自是不讨厌的,可夫妻,真的是不讨厌便能做成的吗?柳元洵满心茫然。
    但顾莲沼早已以朋友的名义悄然侵入了他的生活,而且在外人眼里,他们早已是真正的夫妻了,这样一想,好像他们的关系只是回到了过去,并没有什么变化。
    眼见顾莲沼一直盯着自己,还在等他的答案,他也只能轻轻摇了摇头,回答道:“不讨厌。”
    顾莲沼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随之放松。
    接着,他试探性地朝柳元洵靠近,与他肩并肩坐到一起,相握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挤开柳元洵的指缝,先是轻柔地握住,见柳元洵没有抗拒,他便用了些力气扣紧,脸上也浮现浅浅的笑容。
    直至此刻,柳元洵依旧觉得自己像在梦里,他低头看了看二人交握的手,又用略带茫然的视线看向顾莲沼。
    顾莲沼虽然带着笑,可眼里也有些不安,像是也在自疑这个决定是否正确。
    的确,曾经的顾莲沼一心只想着仕途升迁,从未想过要嫁给谁。如今人生轨迹发生了偏差,感到不安也是人之常情。
    柳元洵同样茫然,他就像一个突然被卷入婚姻中的青年,还没弄清心动究竟是什么滋味,就已经和顾莲沼死死绑到了一起。
    以他的性格,从此以后,他要么一辈子也不知道心动是什么滋味,要么,就只会因为顾莲沼而心动。
    他再次望向交握的手。
    细腻白皙的手指微微弯曲,毫无抵抗力地被另一只肤色偏深的手紧紧握着,尽管顾莲沼看上去也很不安,可他的力气却一点也不小,像是做了决定便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一样。
    顾莲沼还是个哥儿呢,即便真要以夫妻身份相处,也不该由他主动带着自己往下走。
    柳元洵深吸一口气,尽管依旧什么也没想明白,却像顾莲沼一样,用力地,扣紧了交握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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