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3章

    柳元洵进去没多久,外面就下起了雪,围观的百姓沉默了好一会,才像是被唤醒般,再度响起了细碎的交头接耳声。
    只是这次谈论的内容,却与之前幸灾乐祸看热闹的氛围大相迳庭。
    半个月以前,左参议王明瑄家的小厮就开始悄摸寻人了。因失踪的是家中备受宠爱的贵女,此事又关乎闺阁女子名声,所以王家人并未声张,只遣人拿了画像私下查找。
    见过画像的人虽不多,但王家贵女失踪的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京城悄悄传开了。
    若整日抛头露面的人失踪,旁人还会猜测是遇上了什么麻烦。可常年呆在内院的贵女失踪,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便是往“私奔”二字上联想。
    这事虽传得广,但毕竟不是大事,又没有定论,加上王家暗中压着,便也没掀起什么风波。
    直到今日一早,皇榜上出现了意图刺杀王爷的悬赏令,看过贵女画像的路人又一口叫破了她的真实身份,听到消息的左参议王明瑄便去午门敲登闻鼓了。
    贵女失踪这事本就传得沸沸扬扬,经皇榜这么一闹,更是满城风雨。就算王明瑄没敲这鼓,这事也已经越传越广,估计天还没黑,就要传遍京城了。
    事态发展至此,就算皇上亲临,估计也压不住了。
    雪势愈发凶猛,可外头候着的人却没一个走的,哪怕厚重的大门早已紧闭,可门外的议论声却怎么也止不住。
    ……
    京府衙门的知府姓白,是个八面玲珑,处理政务的好手。
    眼见事情未明,他便两边都没得罪,亲自指挥衙役,搬来两张铺着软垫的红木椅,又扶着柳元洵落了坐。
    反观王明瑄,一见到柳元洵,眼中瞬间燃起熊熊怒火,见了人便要往他身上扑,身体虽被眼疾手快的衙役拉住,可凄声怒骂却飚了出来,“你这丧尽天良的畜生!还我女儿的命来!”
    柳元洵神色平静地瞧了王明瑄一眼,他知道此时的争执不过是白费力气,便只冷静地坐着,一边听着王明瑄的怒骂,一边不动声色地将他打量了一遍。
    王明瑄看上去颇为年轻,一张微胖的书生脸因愤怒而扭曲得不成样子,脸上的悲戚与怒容不似作假,他吼得嗓子都劈了叉,骂到中途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动静再大也没有实际用处,柳元洵无动于衷地坐着,等着他祭出关键线索。
    白知府藉着这阵咳嗽狠狠拍了下惊堂木,高声喝道:“肃静!肃静!”
    公堂这才安静了下来。
    白知府清了清嗓子,干咳一声,高声问道:“堂下何人?所为何事?从实道来!”
    王明瑄原本被衙役捂着嘴,箍着腰,白知府这一问,箍住他的衙役们松了手,他一下子像被抽去了脊梁骨,软绵绵地滑倒在地上,声泪俱下道:“我有一小女,年方十七,本来许了人家,她却推脱不嫁,我猜她是有了意中人,可她又始终不承认。半个月前,家女留下一封信便悄然失踪,我遣人查找未果,转头却发现她成了刺杀王爷的凶手!白大人!白大人呐!你要为我女儿做主啊!她才十七啊!”
    白知府追问道:“那你为何坚称王爷与你女儿有私情?”
    “白大人!”王明瑄情绪激动,声音陡然拔高,“不是私情,是诱I奸!是瑞王诱I奸了我的女儿!”
    私情和诱I奸可是两码事,私情只是家务事,证据确凿也不过名声受损,诱I奸可是重罪。但想要构成诱I奸罪,也是要满足一定条件的。
    白知府眉头皱得更深,“这诱I奸罪,通常只适用于成人与孩童之间。你小女已然十七岁,并非孩童,这……”
    “小女是十七,”说到这里,王明瑄转头怒视柳元洵,眼睛红得要滴血,抬手一指,带着极深的恨意道:“可瑞王却已经骗了她整整五年!整整五年呐!五年前她才十二岁啊!”
    此话一出,震得在场众人皆是一愣,饶是见多识广的白知府也变了脸色,声音陡然变得严肃,“你可有证据?”
    “自然!”王明瑄冷笑一声,“我若没有铁证,怎敢贸然敲响登闻鼓?我又不是嫌命太长了!”
    听到这里,柳元洵才算是有了点反应。
    他抬眸看向王明瑄,就见王明瑄正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不等白知府说话,王明瑄就重重击了下掌,示意他身后的小厮将怀里抱着的箱子打开。
    在小厮将箱子呈前的过程里,王明瑄又说话了,“我还有个人证,需要白大人宣召。”
    白知府点了点头,道:“王大人请讲。”
    “我找到的人证,乃是保和殿里负责洒扫的宫女,红秀。”
    红秀是宫里的人,宣来自然需要一段时间,而说这段话的功夫,王家的小厮已经打开了箱子。
    箱子里密密麻麻地堆满了信封与玉器。随着这些物件一一被呈上案几,王明瑄朗声道:“这里头,有这五年来瑞王亲笔所写的信件,每一封都能证明他们之间的往来。这里头的玉器也是皇室专供,只有瑞王能拿到手,信件里还详细记录了他引诱我女儿幽会的时间和地点。白大人若是心存疑虑,大可以一一查证核实!”
    白知府一面翻阅这些信件,一面起了疑,“王大人,这些东西,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小女失踪前,曾写下诀别信,说心有所属,绝不另嫁。我这才开始暗中搜查,试图找出她情郎的身份,同时派人四处打听她的下落。小女深居闺阁,年纪尚轻,心思单纯,这些东西便都随意藏在妆奁里。我没费多大功夫,不出两日,便将它们全都搜了出来。可事关王爷,我不得不谨慎行事,于是耐着性子,托人去宫里打探消息。”
    王明瑄说了一长串话,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跌坐在身后的椅子里缓了好一会,才哽咽道:“等我找到了人证,确认此事确为王爷所为,本想咽下这口恶气,息事宁人,只求王爷能看在我女儿的份上,娶了她,给她一个名分。没想到,没想到再见我女儿,她竟横尸荒野,成了皇榜上刺杀王爷的贼人!我这女儿生来乖巧温顺,我生为父亲,哪怕是死也要为她讨个公道!”
    话已至此,柳元洵算是彻底听明白前因后果了。
    王明瑄发泄完了情绪,又说通了道理,此时浑身卸力,瘫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额上崩起青筋,连嘴唇都在哆嗦。
    看这样子,王明瑄的愤怒倒像是真心实意的。他若是有本事演出这么逼真的戏,倒也不至于在锦衣卫的密档里落下个天资平平的评语。但他若是真愚钝,那应当是有人想借刀杀人了。
    王明瑄只是个五品官,凭他的资历自是没本事从宫里找人,谁将红秀从宫里翻出来,谁便是握着王明瑄的刀了。
    柳元洵自进了府衙后,第一次开口,“王大人,物证可以造假,人证可以威逼,你就不担心是有人在背后做局,故意塞来个红秀做假证人?”
    王明瑄想都没想,大声否认:“绝不可能!”
    “哦?”柳元洵慢慢拢了拢袖子,瞭然道:“王大人如此信赖此人,想必红秀是令尊亲自找来的人吧?”
    王明瑄一愣,下意识警觉,“你想做什么?你想拿我父亲威胁我?”
    看来的确是王幼棋找得人了。
    柳元洵淡笑一声,没再接话。
    而他这一问,也让王明瑄心里有了防备,当下便闭了嘴,打算用人证彻底堵死柳元洵的嘴。
    于是,在红秀被带进府衙之前,公堂上便只剩下白知府翻阅信件的动静。
    毕竟是涉及皇室的大案,半个时辰不到,形容狼狈的红秀便被带上了公堂。
    她身上还穿着水红色的宫女服,发鬓虽有些乱,但整个人看上去还算得体,只是眼神里却有藏不住的惊惶,怎么看也不像个敢说谎的人。
    可白知府见惯了会演戏的人,面上毫无怜惜之色,严肃道:“堂下可是保和殿的宫女红秀?”
    听见自己的名字,红秀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战战兢兢地点头道:“奴……奴婢正是红秀。”
    “好,”白知府点了点头,道:“既然王大人说你是人证,那你且仔细说来,要作何证明?”
    许是白知府威严庄正的样貌给了红秀一点勇气,她虽还是一副怯生生的表情,舌头却利索了不少,“大人们应当知晓,保和殿乃是皇上宴请诸位大臣的重要场所,也是皇子们能够接触到大臣子女的地方。奴婢确实见过……见过……”
    说到关键之处,红秀明显害怕了,嗫嚅了半晌,始终不敢开口。
    王明瑄倒是急了,替她将后面的话吼了出来:“五年前,就在先皇生辰、宴请百官的时候,瑞王却在保和殿的偏殿里,抱着我衣衫不整的幼女上下其手!”
    吼完这句话,王明瑄一副气急了的样子,双目赤红,凄声道:“柳元洵!你还有何话要讲!”
    淩晴已经气得神志不清了,听见这话,张口就是一句怒吼:“你放屁!你这老匹夫,休要血口喷人!”
    柳元洵侧头看她,而后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勿要轻举妄动。
    淩晴便咬着牙将怒火忍了下去,心里却恨不得将这个满口胡话的老匹夫剁成十八块。
    保和殿……幼女……
    柳元洵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原本以为红秀或许是被人买通的,可她这么一说,倒真让他想起一件陈年旧事。若当时红秀恰好在场,那这事儿,可就真的百口莫辩了。
    白知府悄悄看了眼柳元洵,指望他说两句自辩的话,可他却像是对眼前的指控置若罔闻般,只垂眸坐着,神色平静,让人捉摸不透。
    白知府无奈,只得开口道:“这人证物证倒是齐全了,可这最多只能证明瑞王爷与‘幼女’有私情。但‘诱I奸’之罪,关键在于一个‘奸’字。不知这点,王大人可有证据?”
    “有,怎会没有!”王明瑄看出白知府有偏袒之意,惨然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裹得死紧的包裹。
    包裹不大,却包得严严实实,王明瑄对待它的态度也很诡异,眼神里带着恨,又带着痛,当他颤抖着双手,解开绑带的刹那,一颗浑浊的泪珠也砸在了地上。
    打开的包裹静静陈列在地上,里头是零散的细小骸骨。一看便知是个不足月的胎儿。
    王明瑄再见这副骸骨,已经呜咽到说不出话来了,反覆喘息数次,才强撑道:“敢……敢问瑞王,你可敢滴一滴血在这上头!”
    滴骨验亲。
    又是滴骨验亲。
    柳元洵心下一沉,忽地想起萧金业的案子——他当时也是因一具胎儿骸骨,才被坐实了罪证。
    如果萧金业是被冤枉的,那说明这群人一定掌握了一种方式,一种能让毫无血缘关系之人的血,也能融入骨头的诡异方法。
    柳元洵没动。
    王明瑄没给他留余地,继续道:“这尸骨是从我女儿院子里挖出来的,我女儿的尸体也在这里。你们大可以叫仵作来瞧瞧,看看我那十七岁的女儿,是不是有生产过的痕迹!”
    说罢,他颤抖着双手,从一堆小小的骸骨里抱起那不足一拳大小的头骨,踉踉跄跄地朝着柳元洵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哽咽着,声音里满是仇恨:“滴啊!我让你滴血啊!你敢不敢!”
    事已至此,白知府再无情理可讲,只能看向柳元洵,道:“这……王爷您看?”
    转瞬之间,柳元洵心里已经翻过了无数念头。
    他想过自己是否在不经意间摸到了什么药粉,导致他滴血便融;他也想过是否要先让淩晴试一试,看是不是所有人的血都能融进这骨头;可这几个念头最终归于平息。
    对方既然精心设下此局,手中又握有这等令人匪夷所思的手段,自己再做无谓挣扎,恐怕也只是枉费心机。
    “滴吧。淩晴,你来。”柳元洵从大麾中探出抱着暖炉的手,纤长白皙的指尖因捧着暖炉,所以被热意熏出了淡淡的粉色,一瞧便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人。
    淩晴没那么多心思,总觉得这事是闹剧,她从怀里的暗器包中捏出一枚银针,动作轻柔地在柳元洵指尖扎了一下,而后微微用力,挤出一滴殷红中带着些许暗色的鲜血。
    血液在柳元洵指尖微微晃动了两下,而后准确地滴落在王明瑄手中那小巧的头骨之上。
    血液滴落的瞬间,时间为之静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而在淩晴满是愤慨的眼神中,那滴鲜血却缓慢地渗入了雪白的头骨中。
    空气瞬间被冻结,淩晴不敢置信地盯着那头骨,似是要将那骨头看出个洞来,一直紧盯着堂下局势的白知府也皱起了眉。
    唯独王明瑄仿若疯魔般悲怆大笑:“哈哈哈,凶手!你就是凶手!苍天有眼啊!苍天有眼啊!你个杀人犯!是你诱I奸了我女儿!我要你给她偿命!”
    偌大一厅,唯有王明瑄凄厉的笑声在这里回荡。
    白知府愣了片刻,旋即神色一正,严肃问道:“王爷,事已至此,您可还有什么要辩解的?”
    柳元洵用帕子压紧仍在渗血的手指,轻声道:“白大人若信我,我便能向您透个底,这事不是我干的。”
    “你还想抵赖!你还想抵赖!”王明瑄双眼通红,状若癫狂,嘶吼着再次朝柳元洵扑去。两旁衙役见状,赶忙上前,将他死死拦住,强行拖回座位,却没捂他的嘴,任由他继续咆哮:“你是不是想说这尸骨是从别处找来的?是不是想找人顶罪?是不是想狡辩这是别的女人的孩子,被拿来陷害你?你说!你倒是说啊!只要你敢说,我便让你死了这条心!”
    王明瑄已经没了理智,他只想为女儿报仇,但他说得话不假,柳元洵若是情急之下,找了这样的藉口,那王明瑄就会将自己的血滴在这骨头上。
    他的女儿虽然已经死了,可这孩子若是成型,他作为外公,与这副尸骨亦是血亲,自然也能通过滴骨验亲来验证。
    柳元洵当然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他知道此时与王明瑄已经讲不通了,他只想和白知府谈一谈,“白大人,可否去偏厅与我一谈?”
    王明瑄奋力挣扎了两下,声嘶力竭地吼道:“休想!我敲响了登闻鼓,这案子便要大白于天下!你们就算在偏厅里谈出花来,柳元洵,你的罪证也早已确凿无疑!”
    白知府本想避嫌,不打算答应,可王明瑄这么一吼,倒让他改了主意。
    反正这案子的前后因果,都要整理成卷宗,公之于众,他与瑞王谈与不谈,似乎也难以改变大局。
    于是,他点了点头,抬手一邀,道:“王爷,这边请。”
    淩晴神情恍惚,可人还是尽职尽责地扶着柳元洵往偏殿里去了。
    柳元洵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惨白,不由低声问道:“怎么,害怕了?”
    “没有。”淩晴凝重地扫视过周围,而后在拐入偏厅的一刻拉住了柳元洵的袖子,压低声音快速道:“王爷,我可能打不过他们,但我能拖住他们,然后你往宫里躲!躲到皇上那里去!”
    诱I奸是重罪,就算是皇子也法不容情,呆在这里或许没出路,但逃到宫里,皇上一定能想出法子。
    柳元洵淡定了一路的表情瞬间破功,要不是不合时宜,他可能会忍不住笑出声。
    “傻子。我会做这种事吗?”他屈指敲了敲淩晴的额头,道:“放心,在这里等我。”
    “可是……”时间太紧张了,她压根没想过这事会不会是柳元洵做的,她第一反应就是接下来该怎么办,而以她的能力,她所能想到的也只有先让柳元洵躲进皇宫找皇上庇佑。
    但她话还没说完,柳元洵已经转身步入了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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