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7章

    既然得了下一步的线索,那在见过凝碧之前,想必萧金业不会再向他透露别的信息了。
    柳元洵正欲离去,却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望向萧金业,面露犹豫之色。
    萧金业像是从他的表情中洞悉了一切,他残缺不全的左手微微抽搐了两下,忍不住低下了头。
    他猜到了柳元洵想说什么,他在诏狱里熬了八年,最忧心的便是自己的家人,更是无时无刻不想知道他们的消息。
    但当他真的遇见个能带给他一些消息的人,他又不敢听了,他怕柳元洵一张口,支撑他这么多年的信念就要崩塌了。
    他的恐惧与退缩如此明显,柳元洵便不打算开口了。
    事情有了头绪,再逗留下去也无意义。
    柳元洵起身欲走,却因蹲得太久,刚一站起,眼前便骤然一黑,要不是顾莲沼闪身将他带入怀里,他怕是要一头栽倒在地上。
    这副孱弱的身体总是处处拖后腿,柳元洵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小声说道:“谢谢你啊,阿峤。”
    顾莲沼揽住他的腰后,下意识地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绝非普通关系能有。
    再加上这亲昵的称呼……
    萧金业眼睛瞪得老大,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终于发现自己隐约感受到的不对劲来自哪了。
    这诏狱头子,竟然……竟然……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顾莲沼垂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目光中的寒意丝毫不加掩饰。
    顾莲沼在诏狱待了三年,手段比前任上官更为狠辣。
    他审过的犯人,都将死亡视为一种解脱,而他本人,更是诏狱里最为阴毒的刑具。
    萧金业虽未在顾莲沼手下受过刑,但诏狱就这么大,他即便捂着耳朵也压不住那瘆人的动静。
    顾莲沼审讯犯人时,受刑者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会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仅仅是听到那凄厉的叫声,诏狱里的其他犯人便会产生一种强烈的想要招供的冲动……
    这样一个令人胆寒的人……竟然……萧金业本能地打了个哆嗦,匆匆低下头,不敢再看了。
    柳元洵倒是没留意萧金业回避的眼神,他趴在顾莲沼怀里缓了缓神,等恢复过来后,才站稳了身子。
    来的时候,柳元洵一心惦记着正事,倒也强忍住了对黑暗和血腥的不适。
    可正事一办完,回程的路便显得无比漫长,每走一步都是种酷刑,他甚至觉得空气都沾着潮湿的血腥味。
    柳元洵双腿微微颤抖,刚走两步,就感觉自己要向前栽倒。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墙,手还没碰到墙壁,就被顾莲沼握住了。
    “不能碰。”顾莲沼低声说道,“这牢里关着的不只是人,还有些非人的东西。你离牢房太近,可能会受伤。”
    顾莲沼声音低若鬼魅,牢房里又不时传来怪异的声响,柳元洵吓得心脏都要停跳了。他弯曲手指去挠顾莲沼的掌心,催促道:“阿峤阿峤,那我们快走。”
    顾莲沼如愿将人吓住,唇角不易察觉地勾起,牵着柳元洵出了诏狱。
    诏狱大门关上的那一刻,柳元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新凉爽的空气涌入肺腑,他终于有了一种从血海中重获新生的解脱感。
    他仰头望着空中盘旋的飞鸟,突然想起件事,“阿峤,你进诏狱的时候,才十五岁吧?”
    顾莲沼和他一同抬头望向天空,片刻之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那是他人生中极为关键的转折点,他死也不会忘记。
    柳元洵转头看向他,干净柔和的眼眸清澈无比,“那你怕吗?”
    不怕,他怎么会怕呢?
    回想起那时,望着那个即将受刑的男人,他感觉自己看到的并非是一个人,而是一架助他平步青云的登云梯,一个能为他带来无上荣耀的工具。
    初次尝到权力滋味的他,兴奋得浑身都在发抖,他很清楚,只要能撬开犯人的嘴,他便能在刘迅身边彻底站稳脚跟。
    怀着这样的心思,他又怎会惧怕?
    畏惧血腥的人成不了屠夫,他若害怕,就不可能有今天。
    但他并不想让柳元洵知晓这些过往,他只是轻轻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略显淡薄的笑容,淡淡说道:“王爷,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他抬手扶起柳元洵的兜帽,既为他遮挡住了风寒,也打断了这场对话,“时候不早了,王爷该回府喝药了。”
    柳元洵以为自己触及到了他的伤心往事,便默默垂下眼眸,不再多问,与他并肩走出了指挥使司的大门。
    ……
    淩亭驾着车,车轮咕噜噜地向前滚动,车厢内的柳元洵旧事重提。
    “灯曲巷是什么地方啊?”柳元洵一脸好奇地问道。
    顾莲沼抬眸瞥他一眼,神色平静地吐出三个字:“花柳街。”
    柳元洵刚想追问“花柳街”又是什么地方的时候,平日里看过的那些话本起了作用。他微微瞪大眼,带着几分不确定,小声问道:“是我心里想的那种花柳街吗?”
    顾莲沼默默看着他,没出声。
    “啊……”柳元洵瞬间明白了,他用手指在衣服上局促地画着圈,声音愈发小了,“去那种地方,要遵守什么规矩吗?”
    瞧着他这副模样,顾莲沼心里像是被小猫挠了一般,既想逗弄他一番,又怕弄巧成拙给自己招来麻烦。
    他轻咳一声,强忍住了捉弄的心思,随口解释道:“不用,在那种地方,只要有钱,想做什么都行。”
    “哦。”柳元洵含糊应了一声便不说话了,视线微微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可顾莲沼并不喜欢在白天看到他静坐的模样。柳元洵安静的时候,像极了一尊无情无欲、唯剩慈悲的佛像。
    所以他总想逗逗他,叫他怕也好,叫他害羞也好,他总觉得柳元洵脸上有点情绪的时候,比静静坐着看起来有人气多了。
    可顾莲沼自己也不是个话多的性子,思来想去,之前一直沉甸甸压在他心头的事,再次翻涌了上来。
    事关自己的性命的时候,他又觉得柳元洵像人还是像佛都不重要了,他更想从柳元洵口中套出些什么来。
    “王爷。”顾莲沼轻声唤道。
    柳元洵正在沉思,听到叫声下意识抬起头,与顾莲沼目光交汇,一脸茫然地“啊”了一声。
    顾莲沼没给他思考的时间,他凑到柳元洵耳边,压低声音问道:“您是不是中毒了?”
    这问题问得太过突然,又直击要害,柳元洵就算城府再深,脸上的表情也不由失控了一瞬。
    他很想找个藉口来遮掩,又不清楚顾莲沼究竟知道了多少,再加上极致的震惊,无数念头在他脑海里横冲直撞,撞得他脑袋一片空白。
    在诏狱的这三年,顾莲沼审过无数犯人,而柳元洵又如此单纯好懂。他只盯着柳元洵的眼睛,便瞬间洞悉了一切。
    柳元洵想让他知道的、不想让他知道的,都在这一瞬间的试探里,被他摸得一清二楚。
    但他不想打草惊蛇,更不想让柳元洵因此对他产生戒备。于是,他佯装开玩笑,打趣道:“都说诏狱的空气里有种让人沉默的毒药,我看您不说话了,还以为诏狱的毒发作了呢。”
    柳元洵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努力撑起一个笑容,说道:“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倒是我打扰您了。”顾莲沼笑了笑,抬手撩起车窗的帘子看了一眼,接着说,“那您慢慢想吧,离王府还有一段路呢。”
    柳元洵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可眼神却一直落在顾莲沼脸上。
    他很想说服自己那只是个玩笑,可这事关乎他母妃的声誉,他绝不容许有丝毫泄露的可能。
    可顾莲沼能知道些什么呢?
    他中蛊毒的事,只有三个人知晓。洪福就算再惹人嫌,也是个明白轻重的人,绝对不可能把这事说出去。至于他皇兄,就更不用说了……
    这事绝对没有泄露的可能,顾莲沼绝不可能知道。
    蛊毒无解,在脉象上也毫无显示,除了吞毒之人,就算神医在世,也看不出他中毒的迹象。
    难道,是自己太过敏感了?
    ……
    顾莲沼能察觉到柳元洵在看他。
    若是平常,他或许能找个无懈可击的藉口打消柳元洵的疑虑。但今天不同,他心里受到的震动太大了,思绪也一片混乱。
    他终于想明白了。
    他终于把这一切串联起来了。
    他终于知晓洪福对他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了,也明白为何刘迅如此笃定他回不了诏狱,更清楚皇上把自己嫁给柳元洵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们说得没错,这场婚事的最终目的,就是要他救柳元洵的命。
    可他们没告诉自己和柳元洵,救柳元洵的命,代价却是他的命。
    柳元洵上次问他,做什么事需要频繁欢好。他当时回答说,练内力时需要。
    可如果,那东西不是内力,而是一种毒呢?
    柳元洵虽没有纯阴内力,可他的体质却和纯阴之体极为相似。若是假设柳元洵中了一种毒,且这种毒具备纯阴之力,那这一切便都能说得通了。
    柳元洵中了毒。
    洪公公说频繁欢好能救命。
    刘迅将他送去王府后笃定他会死。
    且他被选中的原因就是纯阳之体。
    若这四件事都是真的,那一环套一环,一环解一环,这事便成了个有头有尾的圆!
    他的纯阳之体就是救命的关键,可阴阳相合本是平衡之道,他以至阳之体去救柳元洵体内的至阴之毒,轻则内力全失,重则性命不保,所以刘迅和洪公公才会那般对他……
    对上了,这一切都对上了。
    难怪洪公公当时轻易就允诺了那么多好处,他早就知道自己的下场,所以根本没打算让自己活着回去。
    前一夜,他还趴跪在柳元洵身侧,苦恼自己该往何处走,该以何种态度对待柳元洵。
    可命运从来不给他选择的机会。
    他和柳元洵,原来一开始就只能活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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