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章

    柳元洵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刚在暖烘烘的屋子里歇了两日,身体便已经见好了。
    与此同时,顾莲沼的守宫砂也彻底消失了,只是不能叫他就这样去上职。
    他前些日子一直在病中,虽不至于不举,可他绝对做不出拖着病体和顾莲沼圆房的事,洪福不用脑子想也知道这事做了假。
    “等我身体好些……”柳元洵毕竟是个男人,对着哥儿说这种话,难免有些尴尬,但这话又不能不讲,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到时,你就可以去上职了。”
    顾莲沼点了点头,倚在窗旁静静瞧着他,忽然问道:“王爷可会说漏嘴?”
    “什么?”柳元洵没反应过来,“什么说漏嘴?”
    午后日光灿烂,顾莲沼整个人却背光而站,看不清神色,只能听见他平静的声音,“我见王爷身边清净,看书也只读圣贤,所以冒昧问问王爷可知如何行周公之礼?”
    “咳……咳咳……”柳元洵呛到,咳得整个人都在颤,顾莲沼像是吃了教训,也不干看着了,走到他身前,抬手就要替他拍背顺气。
    可他方才的问题叫柳元洵有些尴尬,顾莲沼刚一伸手,他就抬手去推,要推却没推开,反被顾莲沼扣住十指,握住了手。
    “别急,先顺气,气顺了再说话。”
    他一手扣住柳元洵的手,另一手搭在他背上慢慢拍抚,语气虽算不上柔和,但比起过往的冷硬,倒也算得上温柔。
    柳元洵耳根爆红,不知是呛到之后被憋的,还是被顾莲沼的直白逼出来的。
    他好不容易止了咳,慌慌张张地想要将手抽出来,顾莲沼随意放了手,倒显得他有些小题大做。
    顾莲沼绕回窗前,与他拉开距离,语气淡淡的,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洪公公若是知道王爷与我有了夫妻之实,必会言语试探,王爷若是不知其理,难免露馅。”
    “我……”柳元洵哑舌一瞬,不知该怎么回应,可他心里清楚,顾莲沼的担心是有缘由的,因此也只能小声道:“我会找书看的。”
    “也好。”顾莲沼轻轻颔首,随即又抛出一个问题,“洪公公若是问您,为何忽然愿意圆房,您想好应对的说辞了吗?”
    洪公公应该不会问这么细吧?
    按理说,洪公公但凡有点分寸,都不会问这么私密的事,可一想到皇上如此看重他“是否圆房”一事,他又变得不太确定了。
    “说起来,”顾莲沼静静观察着他的神色,慢声试探道:“洪公公好像很在意王爷是否圆房啊,是有什么讲究的习俗吗?”
    柳元洵摇了摇头,脸上的疑惑不似作假,“我也觉得奇怪。”
    他既不理解皇上为什么要赐婚,也不理解为何要逼他与顾莲沼圆房。皇上说是要他留下后代,可既然是要他留后,何必赐个生育困难的哥儿?
    顾莲沼道:“王爷若不介意,不如与我说说?”
    在这件事上,他和顾莲沼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情报互通倒也无妨。
    柳元洵点头道:“自是不介意。”
    可这事有些复杂,该从哪说起呢?
    顾莲沼像是会读心似的,他只迟疑了几瞬,顾莲沼就自发替他起了个话头,“听淩晴说,您前些日子大病,就是因为向皇上提到了复职的事情,您可愿与我说说当时的详情?”
    提起挨打一事,柳元洵还是有些不自在,他清了清嗓,道:“我虽不知道皇兄为什么会突然赐婚,又逼你我圆房,可我清楚,他一旦恼了我,就不想管我的事了,所以我故意说了些话刺激他。”
    “结果倒是如我所料,他松了口,不再管你我之间的事,你复职与否,他也不在意。可我大病一场后,却又在你口中听到了洪公公的传话,这便叫我觉得奇怪了……”
    顾莲沼追问了句:“您向皇上说了什么?”
    说你杀人无数,满身血腥……
    还说皇上将你嫁入王府是刻意侮辱……
    柳元洵强自镇定地眨了眨眼睛,心虚道:“也没说什么,就是些皇上不爱听的话。”
    这话倒也没错,虽是在骂顾莲沼,但确实是为了捅皇上的心窝子。
    ……
    他出生的那个冬日,天雍一直没有下雪。
    冬雪严重影响百姓来年的收成,天不降雪也被视作神明对皇帝的谴责,那年冬日,整个皇城的气氛前所未有的低迷,百姓惶恐难安,一向明睿的先皇也失了镇定。
    神奇的是,随着柳元洵落地后的第一声啼哭,天上忽然开始降雪,大雪连降三日,彻底解了皇上的燃眉之急,他尚在襁褓中,皇上就定了他封王的封号——瑞王。
    也因为他身负祥瑞之兆,先皇在一众皇子中最是宠他,爱宠过重,便成了扎在众皇子心中的一根刺。
    除了他皇兄外,所有兄弟都妒恨他,更没少坑他,他将柳元喆与其他兄弟混作一谈,说他是因为见不得先皇宠他才故意赐婚折辱,他皇兄必然要失望恼怒。
    这一怒,便懒得管他了。
    可他对柳元喆的了解,也仅止于此了。再多的,他便猜不透了。
    想到这里,柳元洵真情实意地感叹了一句:“自从皇兄当了皇上,心思越来越难猜了。”
    虽是抱怨,却掩不住话语间的亲近与信赖。
    单听他这句话,他和皇上的关系,倒真像传言里说的“胜似一母同胞的好兄弟”。
    顾莲沼不置可否,又问了另一个问题,“祭礼那日,我父亲找您说什么了?”
    “哦,那天啊……”柳元洵装模做样地回忆了一番,“记不太清了,好像说你小时候吃了很多苦,叫我好好待你,又说你人如其名,是个出淤泥而不染的好孩子……”
    一本正经编瞎话的柳元洵对上顾莲沼堪称诡异的眼神之后,默默改了口,“当然,我这么说,你肯定不信。但实话不中听,你还是不要知道了。”
    即便柳元洵不说,他也能猜到顾明远那个老匹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可他没想到柳元洵竟会维护他,他更没想到,他不仅会维护自己,还会维护顾明远。
    为什么?
    怕他被自己父亲那副德行伤到?
    柳元洵望着他的眼睛,忽地说了句:“你是不是在心里笑我?”
    顾莲沼一愣,否认道:“不敢。”
    撒谎。
    柳元洵暗自腹诽:明明不屑,却还要掩饰。
    但他没戳破,也没生气。他替顾明远掩饰,不是为了叫顾莲沼好受些,他只是单纯做不到而已。
    即便顾明远能顶着父亲的身份说出那种话,他也没法复述出口。他难道要说,你的父亲说你年仅十三,为了攀上高枝,跟着大臣进了茅房,亲手伺候他如厕?
    他不知此事真假,也不在意这件事的真相,他只为顾明远将此事当把柄一样的态度感到恶心。
    想到顾明远,他的脸色便不大好看。
    顾莲沼自从说了句“不敢”之后,就一直在隐晦地观察他,见他目露不愉,以为他怒了自己,当下便有些懊恼。
    懊恼自己一时不查,没能控制好表情。
    但他不想叫柳元洵误会。
    “我只是想起我父亲,觉得有些讽刺,这才……”顾莲沼抿了抿唇,垂眸拱手道:“请您勿怪。”
    柳元洵没想到他会解释,微微一愣后,浅笑道:“我没怪你。千错万错,都是顾明远的错,我们不提他。”
    许是柳元洵前些日子的行为给了他一点底气,又或许是他言语间透漏出了明显的偏向,顾莲沼心跳漏了一拍,脱口而出道:“他跟你说了那么多,你却信我?”
    柳元洵一愣。
    他不是相信谁,他只是觉得这事和他没关系。先不说他和顾莲沼本就是假夫妻,就算夫妻关系是真的,只要顾莲沼没有违背法纪,他也管不到他的过去。
    他若想解释自己的心思,其实很容易。
    可被那双专注又清幽的眼睛望着的时候,他却莫名觉得顾莲沼眼里似有某种期待,像是很在意这个答案一样。
    略显凉薄的解释便说不出口了。
    他眨了下眼,露出个笑容,“我与顾明远没有交集,却和你共处一月,当然信你。”
    他很少说谎,话说出口便有些不自在,于是转移了话题,“顾明远说你十岁以前没有名字,那别人怎么唤你?”
    顾莲沼看出他的心虚,心口处刚刚泛起的热流顿时凉透,可他脸上却一丝变化也无,只淡淡道:“阿峤,我娘叫我阿峤。”
    “阿乔?哪个乔?”
    “峤岳的峤。”说罢,他转头看向窗外,找了个藉口:“时辰差不多了,您午休吧,我去练武了。”
    不等柳元洵回应,他拱手行了一礼,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他步伐匆匆,神情冷淡,该有的礼节虽然一个不落,可柳元洵就是觉得他在刻意与自己疏远。
    怎么了这是?
    柳元洵望着他的背影,脸上写满了不在状况的茫然。
    ……
    淩亭端着药进屋,正和出门的顾莲沼撞在一处,他低眸沉默,侧身让出了位置。
    顾莲沼却不走了,他站在门口,忽地清醒过来,一股凉意顺着他的脊背蔓延,叫他心底发寒。
    他不敢相信方才那个因为一两句话便使性子的人竟是自己,更不敢深究他的火气究竟出于一时意气,还是因柳元洵随手施为的温柔而乱了心绪……
    他本不该这样,也不能这样。
    柳元洵信不信他根本不重要。他的青云路都系在柳元洵的身上,他理应伺候他、巴结他,就像对待顾明远和刘迅一样,没道理因为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就与他疏远。
    思及此,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口捉摸不透的情绪一并压了下去,抬手去接淩亭手里的药碗,道:“我来吧。”
    淩亭不松手,只抬眸看他,“顾大人这是何意?”
    自那日起了疑,淩亭的一举一动在顾莲沼眼里就变了味道,他挑了下眉,反问道:“我不是王爷的侍君吗?这本也是我该做的。”
    淩亭淡道:“府中人少,王爷也不在意这些虚礼,顾大人不必守着虚衔,这些活有我就行了。”
    虚礼,虚衔。
    顾莲沼嗤笑一声,以前倒是没发现,原来淩亭竟将他的身份定位的这般清楚。
    可他这人天生反骨,情势所逼之下他倒是愿意伏低做小,可现在……这药他还非喂不可了。
    “虚礼也是礼,虚衔也是衔,不能因为王爷不拘小节,下人也跟着不守礼。”顾莲沼手指用力,碗中汤药晃了一晃,淩亭怕撒了药,只能先行松手。
    顾莲沼勾唇一笑,笑意不及眼底,语气也很冷,“多谢相让。”
    他正欲端药进屋,淩亭却将手搭在他肩上,暗自用了内力,“顾大人,王爷的药不是你我用来较劲的东西,你若是气我当日朝你动手,我可以受你一掌当作歉礼,你不必和我争这些琐事。”
    “争?”顾莲沼也不反抗,只漫不经心地笑道:“淩大人对王爷倒是衷心,领着侍卫的俸禄,倒是想连后宅的事都一并包了。怎么?侍卫俸禄不够花,想再赚一份钱?”
    淩亭脸色一变,心头的慌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可他心里有鬼,不敢和顾莲沼争下去,只能退让道:“顾大人若是愿意伺候王爷,自然是好事,您请。”
    顾莲沼抢来了药,可心情却好不到哪去。
    待到屋里,就见柳元洵一脸茫然,先看了看他手里的碗,又侧头瞧了瞧他空荡荡的身后,问了句:“淩亭呢?”
    顾莲沼心情更糟,开始后悔自己为何要做这等蠢事。可药已经抢来了,他总不能搁下药碗,再将淩亭叫回来吧?
    他掩下眸中烦躁,道:“洪公公多次嘱咐,叫我照顾好王爷,我若平日里诸事不沾,应付洪公公的时候难免生疏,恐会叫他察觉。不过是些小事,我与淩大人交替来做,他也能省心些。”
    这话说得漂亮又讲理,柳元洵虽觉得有些不方便,但也找不出拒绝的理由。这事若没有洪公公盯着,他大可以直接拒绝,说自己习惯了淩亭,不愿旁人近身侍候,可有了洪公公,他便不能不替顾莲沼考虑了。
    他还惦记着顾莲沼刚刚的冷脸,喝药的时候难免多问了一句,“你方才……可是不高兴了?”
    顾莲沼摸爬滚打多少年,早练出一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柳元洵问起时他也不慌,只将话题朝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引。
    他道:“自我娘死后,这个名字便没人叫过了,一时提起,难免心情不佳,王爷不要见怪。”
    柳元洵同情渐起,“阿峤是个好名字,寓意也好,你娘起名字的时候一定很用心。”
    是啊。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娘还做着顾明远接她入京城的美梦,所以爱他、宠他、呵护他。后来,当她意识到自己被骗了的时候,她的人生已经被毁了。
    她既恨顾明远毁了自己的一生,又怀着点可笑的期望,期盼他有朝一日来娶她。爱意浓的时候,她就抱着自己,说顾大人是个高风亮节的君子,只可惜运气不好,娶了个凶悍的母大虫。怨气浓的时候,她就拿针扎他,一边将他刺得浑身血珠,一边咒骂顾明远,说他是个骗子,说他妻子是个贱人。
    无论哪种情绪占上风,她最后都会说一句:“阿峤,阿峤……你真是个孽种。”
    顾莲沼明明恶心透了这个名字,可他却藏起心中恶意,弯起一抹淡笑,道:“王爷……您要不要换个称呼?”
    柳元洵刚刚喝完药,没淩亭照顾,他便自己取了个杯子打算漱口,一口水含在口中,说不得话,只眨了眨眼睛,表示疑惑。
    换称呼?换什么称呼?
    “王爷叫我阿峤吧。既然做了别人眼中的真夫妻,顾九这个称号,可能不是很合适。”
    柳元洵微微一愣,而后浅浅笑开,温声唤道:“阿峤。”
    他这一声,温柔似水,温润动听,叫得顾莲沼恍惚了一瞬,好半晌过去,才轻轻答应了一声。
    挺好的。
    阿峤这个名字,每听人叫起,他就能忆起那段暗无天日、求助无门的日子。
    柳元洵日日叫他“阿峤”,也好时时警醒他,叫他不要贪图这致命的温柔刀,握紧权势才最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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