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章

    去与不去,都不是这一两天就能完成的事。
    萧金业的宅子早在八年前就被翻了个底朝天,就算有东西,也不至于藏了八年,却叫他们一趟就翻出来了。去之前,怎么也得好好谋划一番。
    这就又遇到了个避不开的话题,诏狱。
    柳元洵抬头看他,“锦衣卫的卷宗不外借吧?”
    自然。除了皇上,其他人要想翻阅锦衣卫查案的卷宗,需得亲自去指挥使司,签署各项文书,获得批阅权之后才能翻看。
    可他们要想去萧金业的宅子,就得从八年前的卷宗入手,摸清当年是怎么查的。
    所以,卷宗非看不可,锦衣卫也必去不可。
    “对了,”顾莲沼还没来得及说话,柳元洵又想到一事,“那药水,你涂了几日了?”
    他整日病怏怏的,一旦昏迷,没个一两天醒不过来,为避免耽误正事,那药水自第一天涂罢,他就将其给了顾莲沼。
    算算日子,差不多是第八天了。
    “七天。”顾莲沼补了一句,“大概明日便能去上职了。”
    守宫砂没了,他惦记的却是上职的事。
    柳元洵有些想笑,可时候不对,唇角刚一勾,便又忍住了。
    这一日过得倒是平静,他看看书,再歇歇觉,养好了精神还能出门看看顾莲沼练武。
    他招式精妙,手里的绣春刀耍得如影似幻,柳元洵看着竟有眼晕之感。还是淩亭说话,他才懂了,原来他是叫顾莲沼外泄的真气晃到眼睛了。
    日头刚落,晚膳用罢,柳元洵就来了困意。
    淩亭还在盥洗室的浴桶中放药,他就已经支着下巴昏昏欲睡了。
    淩亭轻声哄他,“主子,醒醒,泡了药浴再睡。”
    柳元洵困劲儿上涌,疲懒得厉害,嗓音也略哑,“不泡了行不行?泡完又要沐浴,麻烦得很。”
    “不行啊,”淩亭平日里都很守本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唯独在他身体一事上很是固执,“您要是累了就闭眼歇着吧,我来伺候您。”
    柳元洵轻轻“嗯”了一声,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淩亭无声地笑了笑,将他打横抱进了盥洗室,又在歇脚的软榻上替他脱了衣服,这才将人抱进了浴桶。
    水汽熏热,药味浓郁,本就困倦的柳元洵叫水汽一蒸,越发觉得头脑昏胀,睁不开眼。
    淩亭解开他的发带,将满头乌发放在桶外,以瓢舀起掺了药的热水,一下一下浇在他身上。
    柳元洵常年置身病榻,并不见光,皮肤白皙滑腻,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浅棕色的药水滑过他的肩颈,又沿着胸膛没入桶中。
    他虽瘦弱,可身体线条却很漂亮,淩亭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呼吸比往常快上许多,可在他的有意控制下,柳元洵倒是什么也没听出来。
    退一万步来讲,他就算听出来了,也多半以为是屋内太热,将淩亭熏得不舒服了。
    袅袅雾气蒸腾而上,将柳元洵的面容与露出的肩颈裹在雾中,病气一淡,他五官中浑然天成的秀美便藏不住了,每一分都是恰到好处的温润,宛如是美玉雕刻成的仙人。
    淩亭不敢再看,重重闭上了眼睛,只凭着手下的感觉替他冲洗。
    浴桶底部有道烟气阀,是和屋内的地龙连在一处的,需要热气时,便打开阀门,地龙中的热气便也能经过桶底,洗再久也不怕水凉。
    三刻钟后,药浴终于泡罢,淩亭扯过一旁的长巾替他擦身,视线所及之处,却叫他耳根通红,心口瘙痒。
    这是他的差事,却也是他的酷刑。
    柳元洵早已在热水熏熏中睡了过去,淩亭的动作温柔又规矩,压根没能将他唤醒。
    桶内药水流泻而出,热烘烘的净水复又填满,一番折腾后,柳元洵终于躺到了床上。
    淩亭将他抱上床的时候,他还短暂地清醒了一瞬,甚至想了想琴谱与画的事。这事也算是有了新的线索,待顾莲沼上职,他倒是可以与他同去,好好翻翻八年前这桩案子。
    他想得倒是很圆满,但身体非要违背意志,再次一病不起了。
    ……
    顾莲沼收刀的时候,淩亭刚好从柳元洵的屋里出来。
    他常在诏狱,早就练了副洞察秋毫的慧眼,只一眼便瞧出淩亭的步伐与平常不同,急促些,也稍别扭些。
    他皱起眉头,下意识插刀回鞘,转进了柳元洵的屋子里。
    刚一推门,他就叫里头的热气与药气熏的后退了半步,可手倒是快过意识地阖上了门,避免寒气侵入。
    这与平常不同的潮热药气,瞬间就叫他明白,柳元洵刚刚泡过药浴了。
    柳元洵这药浴七天一次,是用来养身润体的,药劲很猛,只有精力充足的时候才能泡。他前些日子一直病着,身体过虚,所以药浴便停了。
    顾莲沼入府一月,倒是头一回撞见他泡药浴。
    联想起方才看到的那一幕,顾莲沼冷冰冰的眼神逐渐染上惊疑,他似有猜测,但又不敢确认。
    难道淩亭……
    顾莲沼快步绕过屏风,随后掀起纱帐,缓缓拉开了裹着柳元洵的被子。
    他动作很轻,呼吸几乎凝住,柳元洵一无所觉,就在沉沉睡梦中,叫他扯开了胸膛前的寝衣。
    滑软的白色丝绸松松搭在柳元洵肩上,露出的肩颈处的肌肤上,并无特殊痕迹。
    顾莲沼不放心,将他的寝衣拉好后,又在床尾处捉住了他的脚踝。
    他的动作略粗野,刚握住,柳元洵就下意识缩了缩小腿,顾莲沼怕惊醒他,见他动,便放了手。
    刚刚握住的脚踝就这样从他手心逃了出去,莹白细嫩的肌肤擦过他虎口处握刀磨出的茧,像是上好的白绸拂过心间,痒得他头皮都炸了一瞬。
    本来是要检查他的腿上是否有别的痕迹,可柳元洵这一躲,却叫他忽然醒悟:他们主仆的事与他何干?他何必巴巴凑上前,扒了柳元洵的衣服瞧他是否被占了便宜呢?
    顾莲沼站在床前,自嘲一笑,替他拉好被子,转身折入盥洗室,沐浴去了。
    夜色渐深,屋外的月光也被浮云遮掩,屋里寂静又昏暗,唯独身侧之人的呼吸很是明显。
    顾莲沼躺着没动,柳元洵也睡得很安稳,整个人平躺在床上,呼吸声虽然正常,可脸上却浮起了不甚明显的潮红。
    顾莲沼好半晌都没有困意,他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动静颇大地转了个身,像在跟什么人较劲似地,整夜都背对着柳元洵。
    他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明明没什么异动,可睡着睡着就会莫名惊醒。
    顾莲沼纠结半响,觉得或许是睡姿的问题,僵持许久,还是转过了身,平躺着了。换了睡姿之后,他倒是再没醒过,但一个时辰不到,便到了该起的时候。
    他起身穿衣,视线更是一瞬都不曾看向床上,大门开了又关,人已经卷着冷风走远了。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侧屋的淩亭看时间差不多了,怕耽误他吃药,这才推门入内。
    淩亭进门不过几个瞬间,复又匆匆冲了出来,急道:“快去叫太医!”
    顾莲沼人在后院,听见淩亭的声音时微微怔了一瞬,下意识收刀,站在了原地。
    扫把尾见他收刀,以为练武结束了,像往常一样欢快地跑了过来,想扑到他身上撒欢。可它刚要叫,却见顾莲沼眉头微皱,冲它轻轻摇了摇头。
    等了半响,顾莲沼却听不见别的动静,就连一墙之隔的屋子里也没声音。略有犹豫后,他还是举步绕出后院,打算去屋里看看是怎么回事。
    可他刚一露面,从屋里出来的淩亭就狠狠劈来一掌,顾莲沼下意识抬刀去挡。
    淩亭这掌含着压抑许久的怒火,真气盈沸,顾莲沼又没有防备,虽挡住了攻势,却也被迫后退了三四步。
    一掌劈下,淩亭即没有解释,也没再看他,甚至料定了他不会还手,连头也懒得回,赶到前门迎大夫去了。
    淩晴正端着热水往屋里走,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向来娇俏爱笑的小姑娘此时也沉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与顾莲沼擦肩而过。
    淩家两兄妹待他一向和善,今天是第一次对他冷脸。顾莲沼并不在意他们的态度,他只想知道柳元洵到底怎么了。
    他与淩晴几乎同时踏进屋子,绕过屏风便看到了柳元洵。
    躺在床上的人脸颊透着不正常的红晕,唇色白得过分,甚至还在时不时抽搐。
    淩晴见他如此狼狈,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洗了毛巾,动作轻柔地擦着柳元洵的脸颊与唇瓣,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埋怨起身后木头一样的人。
    “你明知道王爷身体不好,为什么不留心些呢?就算你不愿意入王府,可这怪得了王爷吗?他待你……还不好吗?”
    想起柳元洵为了顾莲沼受得那些罪,淩晴平日里再开朗,此时也难免哽咽,“为了保你的官职,主子和皇上起了冲突,被皇上一巴掌打得差点醒不过来。去祭礼那日也是,刑部侍郎顾大人说你坏话,主子还一直回护你。祭礼结束后,主子本来可以回府了,但为了你的官职,主子还是去了趟宫里,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他出了宫就一直不开心。你却……你却连他病了都不在意。”
    淩晴越说越替柳元洵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我知道你和主子是被迫绑到一起的,所以我也不奢求你待主子有多好,我只觉得……主子他不欠你什么,你和他同睡一屋,至少要留意一下他的状况啊……”
    顾莲沼彻底愣住,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团,一会是淩晴的哭诉,一会又是柳元洵病气明显的脸,两相交织,压得他根本无法替自己辩解。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从柳元洵的呼吸声里听出他的状态,可柳元洵平日里的呼吸就很弱,日子久了,他也习惯了,压根没想过今日会有例外。
    他喉结滚动了两下,干涩道:“我不知道……”
    “顾大人,主子把你当自家人,事事替你着想,你却把他当外人,一言一行都将主子往外推,这些事我们都不提了。”淩晴深吸一口气,将软帕扔进盆里,转头看向顾莲沼,道:“既然顾大人照顾不好主子,那就让我哥来吧。”
    她站起身,瘦小的身体挡在顾莲沼身前,隔绝了他看向柳元洵的视线,“以往你不在的时候,主子从没出现过烧热一夜却无人发现的事情。可你一来,我们便不能贴身侍候了,你要做得好也便罢了,可你都做了些什么呢?”
    “顾大人,”淩晴眼中流露一丝失望,“我真的看不懂你。”
    说看不懂,已经是很客气的话了。
    她真正想说的,是顾莲沼压根就没有心。
    一个人,但凡有点良心,不求他待柳元洵有多好,起码会看在他是个病人,且待自己不错的份上,多照顾他一下。
    但顾莲沼没有。
    柳元洵发高热的这一夜,顾莲沼但凡看过他一眼,都不至于毫无所觉,自顾自地出门练武。
    淩晴不想再看他,起码现在,她觉得顾莲沼仅仅是出现在这个屋子里都叫她受不了。
    可下一刻,距她一步之遥的顾莲沼却身形一晃,在她来不及出手阻拦的时候,扑到了床边,半跪下地,握住了柳元洵微颤的手指。
    柳元洵醒了。
    但他睁不开眼,也说不了话,只能费力地勾动手指,想劝他们不要吵架。
    “主子……”淩晴又开始掉眼泪了。
    可床边的位置已经被顾莲沼占了,她也不好将人赶走,只能眼巴巴地站在床边,泪眼婆娑地望着柳元洵。
    顾莲沼握着他的手等了半响,除了开始那点动静之外,他像是又昏了过去,手指虚虚搭着,一点反应也没有。
    屋内寂静,只有淩晴间歇响起的抽泣声。
    直到这时,淩晴说得那些话,才像是终于落到了实处一般,慢慢激起了他的反应。
    “主子为了你才挨了打……”
    “主子在顾大人面前维护了你……”
    “主子是为了替你说情才留在了宫里……”
    顾莲沼沉默地望着柳元洵病色明显的脸,轻轻握住了伏在手心的那抹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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