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0章

    阿奥不知道为什么,格林飞快抓住自己手腕,把他拉离了街道,匆匆往家赶去。
    一路上,格林什么也没有说。
    阿奥不断小声喊着格林的名字,直到格林把他拉到偏僻的小路上。
    格林压低声音问道:“那两个人来这里做什么?”
    “不是旅游买狗吗……”阿奥记得自己已经告诉过格林了。
    “胡扯!”格林严肃警告着阿奥,“他们不可能因为这种事情来到这里。”
    阿奥睁大双眼,迷茫不解,“为什么?他们……”
    “白发男人是兰开斯特家族的人,我见过他。”格林熟练的报出了对方姓氏,“兰开斯特家族效忠于帝国,家庭成员更是成年后就加入军部。”
    “这……这怎么了?”阿奥更加疑惑。
    小镇男孩不知道权贵阶级代表了什么,他一直认为所有家庭都是差不多的,或多或少只是赚的钱币有区别。
    格林嘭的一声把怀中的书籍放在桌上,“你不明白,当他们想要某种东西时,自有人把东西捧到他们面前。”
    “兰开斯特是帝国贵族,如果把帝国阶级比做三角,兰开斯特家族也是最上层的。”
    “来旅游,顺便买只狼犬?”
    “呵。”
    格林嘲笑出声,“为了一只狗,即便是宝石金子做的,兰开斯特家族的人也不会亲自踏足这里。”
    “他们都问你了什么?”
    比阿奥年长几岁的格林只觉得不安,他忘不了在帝国生活的那段日子。
    贵族们肆无忌惮到可以命令下人们把雏妓按压在转盘上捆绑手脚,随后放出发情马犬去□□。
    人兽的□□、撕心裂肺的惨叫,以及最后白灼液体下的粉红色肠道。
    格林的心脏砰砰直跳,他想起了最近几个月,瓦桑戈和古博拉联合抗议帝国税金的事情。
    格林又问道:“你说的那名领袖……叫什么名字?他们到底问你什么了。”
    “他叫以撒阿特拉哈西斯。”阿奥如实回答,“他们问我……”
    不知道为什么,阿奥回忆不起来了,每当回忆车上的聊天内容,他只想到了当时大脑晕乎乎的,以及璀璨明亮的深绿色双瞳。
    听见阿特拉哈西斯这个陌生姓氏,格林的表情稍微缓和。
    阿特拉哈西斯——在他脱离家族前,从未听说过的姓氏,显然黑发领袖并非贵族。
    但一想到兰开斯特家族的人和一名平民领袖特意前往瓦桑戈镇,格林的思绪又惴惴不安。
    兰开斯特家族拥有帝国功勋,现任兰开斯特公爵更是掌握着西部陆军的兵权,其长子菲珞西尔兰开斯特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游玩?养狗?
    即使真正的天堂伊甸园降临,也无法引起帝国贵族子弟们的兴致,更别说是穷乡僻壤的瓦桑戈。
    格林回忆小镇近几个月的变化,依然只有拒绝缴纳税金一事,稍微牵扯到贵族们的利益。
    可两个孩子,也交谈不出个所以然。
    格林道:“一会,我会把这件事情告诉斯汀叔叔。”
    阿奥不觉得今天见到的新朋友会带来大麻烦。
    见格林愁眉不展,他安慰说:“也许他们来瓦桑戈的目的不是购买狼犬,但每个人都有秘密,可能他们来这里的原因和我们无关,说不定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复杂。”
    ……
    深夜,阿奥躺在床上,毫无睡意。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睁眼望向天花板。
    真奇怪,总能想起与以撒见面时的场景。
    黑发少年暗沉的碧绿双眼直勾勾地望着他,修长白皙的双手合拢,捧起清澈见底的溪水。
    浅浅的笑容勾勒出俊秀的面庞。
    阿奥越回忆越清醒。
    “也许……我明天还能见到他?”阿奥从床上坐起,望向窗外。
    乌沉沉的夜,月光照射在了一墙之隔的瓦砖上。
    隔壁是格林的居所。
    睡不着的阿奥决定去找小伙伴聊天,他迫不及待,顺着阳台翻下一楼偷偷溜出院子。
    翻墙时,皎白月光落在青砖上,就像溪水中长满青苔的鹅卵石,阿奥又是一阵激动。
    他无法形容溪水的味道,同样也无法形容以撒带给他的感受。
    以撒的面容渐渐模糊,阿奥混沌的大脑一片漆黑,只留下一对深绿色眼睛。
    领袖与斥候天生一对,完美契合。
    从未被领袖入侵的斥候,在被初次侵入大脑后,会遗留下深刻烙印。
    阿奥洋溢着喜悦,轻手轻脚地来到格林卧室窗前,轻轻敲了敲窗户。
    格林也未睡,今日见到兰开斯特家族的人总让他回忆起三年前。
    听到声响警觉地起身查看,当他看到窗外的阿奥时,微微一愣,随即打开窗户让阿奥钻进来。
    “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格林压低声音问道。
    “……我,”阿奥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阿奥老实道:“我睡不着,就过来了。”
    “不早了,你回去吧。”
    见格林想让他回去休息,阿奥快速想着可以聊的话题,蹦出一句:“你还记得以撒阿特拉哈西斯吗。”
    糟糕,怎么把以撒的名字说出来了。阿奥一阵后悔,他发现朋友对早晨事情的排斥后就尽力回避这件事情,没想到嘴巴比大脑快,还是谈及了新朋友。
    “兰开斯特身边的黑发领袖?”格林脸色变得难看,像是吃了一块腐烂变质的奶酪。
    他大概猜到阿奥究竟要说什么,尤其是此刻阿奥不断扇动的睫毛,证明其主人的兴奋。
    可格林依旧反问道:“你想说什么,阿奥斯汀。”格林喊出了阿奥的全名。
    “我是想……”阿奥突然察觉气氛不对,一声语塞。
    格林戳穿他的踟蹰,“你很关注那名领袖?”
    阿奥轻轻点头。
    承认声几乎如蚊子飞过。声音虽轻,却听得清清楚楚。
    格林皱起眉头,神色严肃地看着自己的好朋友。
    先不说其他的,单是那名黑发领袖与兰开斯特一同前来瓦桑戈,就不能让阿奥再接近对方了。
    一个平民能与高傲的贵族混在一起,可不是善茬。
    格林试图纠正阿奥的想法。
    “阿奥,你们只见过一次。对方也只会在这里停留一两天。”
    “……我知道。但是我感觉他很不一样,总有一种让我想要靠近的气息。这样是不是说明我和他会成为朋友?”
    格林渐渐皱眉,朋友涉世未深,太单纯了。
    “阿奥,”格林示意对方坐在椅子上,一字一句说道:“我也是从帝国来到,我知道他们私底下的模样。”
    “他们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生。”
    “阿奥,离他们远点。”
    对于自己的身世,格林从未对瓦桑戈的村民提起过,也包括他的朋友阿奥。
    他介意揭露自己的过去。
    到达这个位于帝国边境的边陲小镇后,他连姓氏也一并隐藏起来,只让人称呼格林。
    但在这里居住三年后,格林想开了。
    有些事情,说出来反而轻松。
    如今听见阿奥的询问,格林如实回答道:“十二岁前我生活在帝国首都,作为费舍尔家的次子。”
    “严格来讲,是菲珞西尔兰开斯特的表亲。”
    “但在帝国首都,我不能使用冯的后缀,也不能使用费舍尔的姓氏。”
    “因为我的母亲并非费舍尔夫人,只是府邸的一名女仆……后来怀孕了,便成为了费舍尔先生的情妇。”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含盖了两代人的十几年。
    阿奥呆愣在椅子上,今夜他只是想来找朋友聊天,怎么忽然得知了这种爆炸性消息。
    阿奥愣了好一会,努力理解格林的过去,犹豫道:“你母亲,她被那个……你父亲强、□□了?”
    “不,是她主动勾引的。”
    格林露出极其浅淡的笑容。
    “她故意勾引了费舍尔先生,原本只是想成为他的情妇,没想到怀孕了,顺势生下了我。”
    “……所以你才会来到这里?”阿奥突然激动:“因为费舍尔不愿意承认你们的存在?”
    格林摇头。
    “不,在我出生后费舍尔夫人接纳了我,把我当成第二个儿子扶养。”
    “她的孩子沃夫比我大十六岁,早已掌握了家族的人脉和资源,费舍尔夫人并不担心我会抢夺继承权。”
    “但我的母亲却觉得这是个机会。当时我也认为她说的对。”
    格林沉默了几秒,无所谓的笑了笑,“没想到这些话说出来好受多了。”
    他继续为阿奥讲述自己曾经的过去。
    “当时我母亲也受到一些人的蛊惑,但那都不重要了。”
    “我和我的母亲开始制造意外,抢夺继承权……这中间发生了一些事情,沃夫差点受伤致残,可我也在灾祸中颅脑受损。”
    “费舍尔先生和夫人很快调查出了真相。不管怎样,我和我的母亲都是罪人。”
    “……母亲被判刑入狱,她在狱中自戕,希望保住我在费舍尔家中的地位。原本我也会被关进监狱,但因为大脑受损,又因为我母亲的自杀,费舍尔先生和夫人心软了,他们只是要求我不在踏入首都,让我去其城市的宅邸生活。”
    阿奥从未想到格林的过去会是这片黑暗不堪,沉默了很久。
    格林也不语,坦然的接受阿奥的目光。阿奥轻轻问了句:“但你没有去他们提供的地方,是吗。”
    格林点头。
    于是那一年冬季,十一岁的男孩出现在了帝国边境瓦桑戈镇。
    阿奥咽了一口吐沫,比起同伴曾经的过错,他更关心的是格林自身,“那你现在好点了吗,我是说大脑的伤好了吗。”
    格林没有回答,只是起身去厨房拿起一把金属餐刀,随后抬起手让阿奥看。
    轻微抖动的刀刃,看得出来及时努力保持平稳,手掌也会无法控制的颤抖。
    “随着年龄增长,会越来越严重。”格林平淡地把餐刀放回木桌上,说:“大概二十多岁,就连水杯都拿不稳了。”
    当年的脑挫裂伤破坏了神经元及其传导纤维,加上分化为斥候后精神力与日俱增带来的负面影响,格林注定成年后成为一个类似严重帕金斯的病人。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阿奥焦急。
    望着嗖的一下站起来的阿奥,格林按压肩膀示意他坐下。
    “费舍尔是医学世家,连他们都没有办法,其他地方也不用考虑了。”
    阿奥:“也许他们不是真心想为你治疗!”
    格林摇头,没有说话。
    阿奥想起格林常看的书籍,都是些深奥的医学类书籍。他笃定格林一定想要治愈。
    格林打断阿奥的猜测,“可别误会,我常看医学书籍是因为在家族中有过相关学习。这些知识还挺有用的,偶尔发烧感冒还能用到。”
    避免阿奥过度担心,格林没有吐露,在幼年时,他能拿动餐刀的时候,费舍尔先生就在培养他的医学能力。
    费舍尔先生想让他接任医院院长一职。
    沃夫已进入军部,那次子便要接替他的院长职位。
    可惜算计到头终被算计。
    现在,费舍尔先生和夫人需要培养他们的小女儿,如果小女儿不成器,只能尽快选定女婿目标了。
    ……
    第二日,阿奥外出询问其他镇民,得知那辆豪华的黑色汽车昨夜就驶离了瓦桑戈。
    第三日。
    第四日。
    阿奥偶尔还会想起以撒,想起那天清澈的溪水、明媚的阳光。以撒在车内打开糖盒,对他淡笑的模样。
    但瓦桑戈的大人们,谈话间气氛变得沉闷焦灼。
    帝国再次传来消息,下周税务官抵达瓦桑戈,不止税金不变,镇政府还要额外掏出“逾期款”。
    如果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天就好了。
    ……
    最先发现情况不对的,是镇民家中的孩子们。他们发现父亲们回来后多出几把枪支。
    而街道变得冷冷清清,空无一人。马场里的马匹也被统一佩戴上了脚蹬。
    阿奥听瓦桑戈的镇长离开了,听说前往了古博拉镇。
    无意中,阿奥还听见一些妇女聚集在一起,讨论孩子们的去处。
    “妈妈,你们要把我们送到哪里去?”
    “只是让你和其他同学在学校里住一天。”母亲安慰着阿奥。
    可阿奥发现,明明哥哥也未成年,也是在校生,可父亲递给了哥哥一把步枪。
    哥哥笑着弹了一下阿奥的脑门,“笨蛋适合去学校。”
    还是格林主动告诉了阿奥,“大家拒绝向税务官支付税金,决定一起向帝国抗议。”
    “不止我们,古博拉也在准备着。”
    “等到下周税务官抵达,我们制服他与他身边的护卫,和古博拉人民一起去提图斯堡。”
    提图斯堡,距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发达城市,管辖两所小镇的更高领导人就在那里。
    “提图斯堡的市长是个有良心的管理者,他会明白我们的苦衷,向首都汇报这里发生的事情。”
    阿奥不懂,“可税金不就是首都制定的吗。”
    哥哥义正言辞道:“那是因为国王不知道我们的发展情况,有小人嫉妒我们镇子的发展,恶意夸大了这里的经济情况。”
    “政策的诞生是没有问题的,但被一些坏人利用了。”
    “提图斯堡市长会如实把这里的情况汇报上去。”
    阿奥感到一阵轻松,“那真是太好了!”
    “是啊。”哥哥也笑了,他揉了揉阿奥的头发,“但避免你们这群孩子突然出现导致事情发生变故,在税金官到来的前一夜,你们都要去学校住宿。”
    而在阿奥走的前一夜,哥哥叮嘱道:“第二天不要随意离开学校,直到我们前去接你们。”
    哥哥加重了“我们”二字。
    当天下午,大人们纷纷出门,注视着孩子们踏上上学之路。
    前往学校的路途中,学生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
    显然大人们的计划隐瞒不了孩子们,一个个身高还不达一米六的男孩吹嘘着自己听来的见闻。
    “我爸爸说,提图斯堡市长是个好官,得知这里的事情会主动惩罚税金官!”
    “我妈妈也是这样说的!”
    “我妈妈还说提图斯堡市长会成为下一任帝国执行官!”
    每个人都在分享、攀比自己听到的信息。
    阿奥注意到格林异常沉默。
    格林轻声道:“我并不相信提图斯堡市长。”
    能走上那个位置的人,会如此正直廉洁吗。
    但格林也觉得两个镇子的镇民联合起来,会达到一定目的。
    一是法不责众,二是他们是真的有困难,交不出那么多的税金。
    这次,学校非常受到孩子们的喜爱。没有老师,没有作业,他们可以肆无忌惮的在学校里玩耍,追逐打闹。
    黄昏时分,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了橙红色。宁静柔和,让位于城镇边缘位置的校园弥漫起一种温馨欢乐的氛围。
    学校仿佛与瓦桑戈镇与世隔绝。
    担心孩子们在学校里生活不如在家里过的舒服,避免孩子们挨饿受冻,镇民们每家每户都准备了一些吃食、棉被,全部堆放在学校大厅内。
    长桌上满满的水果糖块、蔬菜肉食,孩子们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再担心挑食后遭到父母教育。
    外面的戒备紧张影响不到学校里的孩子们。
    可是格林越来越沉默,用餐结束后,他站在二楼望着在学校院子里玩躲迷藏的学生,转身又看到了一群在二楼教室内穿梭,玩沙丁鱼的学生们。
    济济一堂的沙丁鱼游戏,先是一个人藏起来,找到他的人要和他在原地一起藏起来,直到最后一个人找到大家,所有人都挤在同一个地方,才算游戏结束。
    原本在参加沙丁鱼的阿奥见格林一个人呆着,脱离了游戏队伍,走到阿奥身边,趴在栏杆上。
    他听见格林小声说道:“地窖。”
    “什么?”
    “今晚,我们去地窖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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