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章

    雪野镇,总指挥部。
    十点四十五分。
    贝翰音·冯·费舍尔低头看着信息兵上报回来的地形图,有点不满意,他挑剔地拿起笔亲自标注起雪野镇附近的建筑物。
    假如忽视他身后的红蓝穿插的作战地图与黑色军装,优雅的金发蓝眼少年像是在度假,正回忆脑海中的美丽风景在图纸中一笔笔勾勒出来。
    侦察兵匆忙焦急地掀开帐篷门帘,打破了这副赏心悦目的画面。
    士兵快速把前线情报放在了副总指挥手边。
    “指挥,埃圭斯海姆……”
    贝翰音没有打开情报,反而斜睨瞧着侦察兵的慌张表情,见侦察兵焦急的喘着粗气,才浅笑问道:“总指挥官那边收到了吗?”
    侦察兵连忙点头,又飞快汇报说:“和预测的不一样,埃圭斯海姆前线的反叛军全部消失了,这次巡查后只发现了对方的高射炮与炮兵部队。”
    “哦,这可真出乎意料,”贝翰音漫不经心。
    他持笔又在地图上写下几个坐标,“总指挥知道后准备怎么处理。”
    “总指挥认为反叛军改变了策略,准备进攻采尔马特,而采尔马特可以抵御反叛军的进攻,不准备撤离部队。他已经派遣埃圭斯海姆的部队支援过去了。”
    “麻烦啊,时间来不及了。”贝翰音停笔抬头,他笑了,“但西原润才是总指挥官,我们不能违背上级军令……”
    贝翰音的声音逐渐变得无情,他扔下笔收敛笑容,冰冷命令道:“让采尔马特的所有部队立即进入战斗状态。告诉全体士兵,撤离战线的一律按逃兵枪毙!”
    “遵命!”
    ……
    西原润站在红色钟楼的第三层旋转楼梯上,透过圆形玻璃窗沉默地望着远处青绿色山峦。
    这里很美,他不理解科研院为什么要给虚拟战场添加如此美景。
    尤其是站在钟楼高处,可以一眼眺望到漫山遍野翠绿的林海,层峦起伏的群山。
    这些注定都要被破坏。
    西原润叹了口气,走下楼梯坐回指挥椅上。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西原润仰头望向悬挂于头顶的机械零件。
    钟楼位于雪野镇北侧,临近港口,是总指挥部驻扎的地方。整栋楼高约十五米,前三层可供人使用,第四层则是机械层,巧妙的槽轮机构布局使整座雪野镇都能听见整点报时的钟声。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西原润安静地聆听。
    上百个齿轮互相咬合,三根钢丝绳连接着三个巨大的重锤,这些都如同他掌管的军队,互相配对便能完美运行。
    但若出现一颗“有问题”的齿轮,整座塔楼便会摆动迟缓,报时错误,如若出现一个“有问题”的钟摆,将不再工作。
    就像……西原润蹙起眉头,脑海中穆然浮现了以撒维尔的姓名。
    不,这名士兵还没有挑战自己的资本,对方也许只是误打误撞,猜对了敌方要进攻采尔马特的想法。
    如果真的有指挥天赋与大局观,以撒维尔不会遭到指挥系的拒绝转而加入武装系。
    西原润认为,现在最棘手的是贝翰音和奚青。
    奚青是这场比赛的对手,自然需要他警惕。而贝翰音的问题,完全在意料之外。
    贝翰音·冯·费舍尔,新生入学考试中的第一名,各项评分优秀,甚至在入校前便分化为斥候。
    他本该在被分配到防守方后让西原润安心,甚至成为副总指挥后减少西原润的指挥压力,但自见到贝翰音真人时,西原润就暗叹不妙,他发现对方就像翻版的奚青。
    笑里藏刀,野心勃勃,偏偏对方还有这个实力。
    压力只增不减。
    再加上与奚青相处合作一年,自认为摸透了奚青的指挥风格,使西原润开赛后立即兵分两路让士兵们前往两座城镇防御。
    分散兵力、全线开战,他知道奚青喜欢这样指挥,便一脚踏入经验主义陷阱,给贝翰音露出缝隙可钻。
    “还不如连我的记忆一起封闭。”西原润无奈地叹气。
    现在,当意识到奚青转变风格,突然收缩兵力集中攻击一处后,他只能希望采尔马特的步兵部队多坚持一会。
    他已经命令埃圭斯海姆的炮兵和坦克部队支援过去。
    这才开战第一天,他不可能放弃前线,懦弱的让所有部队撤回雪野镇,依靠守住最后一个据点卑微获胜。
    假如连最后一个据点都守不住……西原润不愿设想最坏结局。
    他又想起被通知担任新生表演赛总指挥官时,院长暗示他的话语。
    “……明年初春就要开始三军联赛了,时间过得真快。”
    “原本预定的是你与奚青,根据往年的综合评定,一人担任帝皇总指挥,一人担任帝皇副指挥……”
    “但格林校长想要改变往日挑选传统,准备从全校选拔人才,也就是一期生与三期生都会出现在备选名单中。”
    “……好好努力这次的新生表演赛。”
    院长最后一句话看似普通,只是随口关心,却让西原润猜测,也许今年的新生表演赛与三军联赛的人选有关。
    既然这样,他更不能放弃前线,让奚青出尽所有风头,甚至被贝翰音比下去。
    西原润望着远处美丽的苍绿山脉,举起手中的通讯器,发布第二次命令:“这里是总指挥部,埃圭斯海姆的步兵队立刻与排雷小队汇合,一同穿越雷区支援采尔马特!”
    二十一公里的行程太过遥远,来不及。那他就让部队跨越雷区,压缩时间至一小时。
    虽然穿越雷区会有损伤,但也比来不及支援要好。
    ……
    仓库门被人用力踹开,铁锁掉落在地发出清脆响声,打断了以撒欣赏窗外风景的悠闲时光。
    他微微歪头看向来人,有些惊讶,“没想到是你。”
    主动来找到他的第一位指挥官居然是乌格。
    乌格没有时间与以撒闲聊,往前走了几步准备解开束缚对方的绳索,但瞧见地上孤零零躺着的麻绳后停住了脚步。
    乌格道:“总部让我们立即离开埃圭斯海姆。”
    以撒了然点头,“我知道,让你们火速赶往采尔马特……去送死。”
    送死二字不吉利,甚至不应该是一名士兵形容自己国家部队的用词。
    乌格厌烦以撒的蔑视态度,但时间紧要,他只好忍住心中的训诫情绪。
    乌格继续道:“因为支援路程太长,总部让我们与排雷小队汇合,穿过雷区抵达采尔马特。”
    “哇,那采尔马特有救了。只需要一小时,步兵队就能赶到那里。”
    以撒一副感谢总指挥英明神武的模样。他翘起双腿,因坐在仓库箱子上面而高出乌格许多,露出了浅淡笑意。
    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出他的嘲讽。
    乌格因风凉话处于呵斥以撒的边缘,他握紧拳头又松开,随后再次握紧,就差一拳揍向以撒。
    但他忍住了。
    以撒又故意说:“既然总部都安排好了,你们为什么还不出发……”
    “……抱歉,当时用枪指着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突如其来的道歉,令以撒不再浅笑,他面无表情地放下翘起的双腿。
    深绿色瞳孔凝视着乌格瘦削的脸颊,以撒发觉他居然有点不适应别人对自己道歉。
    他记不清了。仿佛在Z村时,他从不主动让人道歉,只会在对方让他不开心后,让对方知道什么叫做后悔的滋味。
    “算了,走吧。”以撒转移了话题。他跳下木箱,整理了一下衣服。
    他懒得装糊涂,直白问道:“你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有多少人不想前往采尔马特,你们与指挥部沟通过吗?”
    乌格回答:“第七排也认为支援采尔马特是无用功,我们都未与总部联络。”
    “为什么?把真实想法告诉总指挥也许可以改变原定计划。”
    乌格不自然地低下头颅。
    “我们是在违抗军令。违抗军令是死罪,并且总部传来消息,所有离开战线的人员一律按逃兵处置。”
    “谁发出的这道命令,总指挥?”
    乌格摇头,只道是从总部收到的。
    “如果是总指挥……那他还真是无药可救。”
    以撒没想到总部为了拒绝撤兵,先一步警告了所有士兵。战场上最次的策略就是用生命威胁自己的下属。
    既然如此,以撒瞬间明白为什么乌格是第一个来找他的人。
    因为法不责众,乌格想找一个领头人。
    违抗军令是死罪,但如果有人特别突出,强行号召其余人一起离开战线撤退回雪野呢。那众人的罪孽就少点,领头人则承担了原罪。
    他们要找的是孭镬者,俗称事发后追责的背锅替罪羊。
    以撒也明白了为何乌格道歉的如此痛快。
    给一个大概率要让军事法庭的死人道歉,这有什么难的。
    而乌格的歉意远不止如此,他又诚恳道:“之后总部惩处,我们两个部队不会推卸任何责任,与你共同承担。并且你有什么需求也可以提出来,我们会全力满足。”
    最后一句话,稍微打动了以撒。因为以撒发觉在战场中,桎梏自己的是士兵这层身份。
    如果不是士兵的身份,也许这场战争早在最初就被改变了,各个部队不用被分裂成两块,导致哪一方都无法救援。
    以撒轻拍双手,露出隐秘的笑意遮盖了眼底的野心。
    “这可是你说的,下士。”他念到乌格的军衔,随后指了指窗户外边的空地,“把想回雪野镇的士兵全部召集过来,询问他们愿意换一个指挥官吗。”
    以撒的意思非常露骨,他要做指挥官,唯一的那个。他要指挥离开前线的所有人员。
    听懂以撒的要求,乌格瞬间愣了一秒,他感觉荒谬,即便他认同以撒的回防理论,但一名从未上过战场的新兵要求当指挥官这也太儿戏了。
    以撒维尔,年轻的乡下士兵,从未上过军校,从未学习过军事理论,如今却想接过指挥权。
    但以撒下一句话,让乌格的不赞成彻底消失。
    “指挥官有指挥官的担当,告诉其余士兵,回到总部后的任何惩罚由我一人承担。”
    “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毫无意义的死亡。”
    “之后两天的时间,敌军一定会疯狂进攻雪野镇,但不用担心,我会让大家成功守住据点等到援军抵达。”
    说话间,以撒懒洋洋的双手抄在口袋中,头发凌乱的像个鸟窝,并没有多少气场。
    可他的话语却让人为之一振。
    那双深绿色双眼望着低头沉思的乌格,脸上没有什么变化,看起来波澜不惊。
    见乌格还在思考,以撒不耐烦的单手撑着木箱坐在了高处。
    “士兵,快去通知其他人!”他熟练地发号命令,仿佛天生的上位者。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