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6章

    焦黑的沟壑在暮色中蜿蜒如蜕皮的蜈蚣, 宋重云每一步都踩碎半烧结的碎石,靴底与火油侵染的土地摩擦出刺啦声响。
    他明明是来救人的,如今那人却与敌人并肩站了在一起, 将他置于众人猜疑的眼神之中。
    他已经很努力的控制自己的情绪和眼泪了, 可那种难以言语的委屈, 还是让他忍不住想要流泪。喉间腥甜翻涌, 宋重云仰颈咽下混着血沫的风。
    然而就在这时,宋重云忽然看见锈迹斑斑的城门裂开半寸缝隙。
    青骓马的铁蹄首先踏出阴影,银甲在残阳中迸射冷光,像把可以劈开暮色的锋利长刀。
    玄色披风扫过焦土时带起旋风流火,青蓝色的发带随风跳跃, 好像一不小心就要撞进他的胸腔里似的, 萧知非俯身的刹那,宋重云闻到熟悉的铁锈混着雪松味 —— 是他惯用的甲胄保养油。马蹄裹挟的尘沙糊住宋重云的眼, 腰间突然撞上的臂甲却比记忆中更滚烫。
    “将军?”他沙哑的呢喃消散在风里。
    对方的铁臂扣在他腰侧。只是此刻青骓马的速度快得惊人,青骓马骤然加速,掠过人群时带起的气浪掀飞数柄长戈,宋重云在颠簸中看见萧知非颈侧跳动的血管 —— 与那夜晚时他攥着中衣低喃 “抱紧我” 时的频率分毫不差。
    听见长戈落地的脆响,还有萧知非贴着耳畔的低喝:“闭眼。”
    他其实有好多问题想问, 关于他的, 关于菡月的, 关于他消失的这段时间所有发生的一切。
    然而, 甫一张嘴,却被卷着沙砾的风灌进口腔。
    城门在身后轰然闭合的瞬间, 宋重云睁开眼,在与萧知非对视的瞬间里,他那些眼泪再也忍不住, 一股脑的流了下来。
    他紧紧攥着萧知非的衣角,所有的一切,他都需要一个解释。
    但是他根本没有时间。
    准确的说,是他们没有时间。
    青骓马急停在箭塔下,宋重云腰间的铁臂骤然收紧,便有个女人的声音传来:
    “这般姿势,着实是委屈六皇弟了。”
    清甜的嗓音混着箭塔铜铃响,菡月正倚在朱漆廊柱旁,指尖把玩着半截玄铁箭镞。
    腰间的铁臂虽沉重,却极其温柔的将他从马背上放了下去。
    “臣已将幽王殿下带到,时间紧迫,公主咱们还是出发吧。”
    菡月扬起一抹笑意,她的手搭在旁边那人的腕间,道:“好,全听萧将军的。”
    宋重云一句未说,他以为自己看见萧知非,会问他很多问题,问他为什么会跟菡月在一起,问他为什么不想办法告诉他,问他……
    可是现在,他却连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
    暮色将至时,宋重云随众人勒马驻足在驿站前,他忽觉心惊。
    此前他竟疏忽了这至关重要的一件事。
    庆元帝此刻正居于驿站后方,与大奉肱骨之臣们共守这方寸之地。这座始建于三十年前的驿站本就不大,青瓦灰墙在暮色中泛着冷光,檐角铜铃被微风掠过,偶尔发出细碎的清响。徐阳郡守倒是机变,得知圣驾将至,连夜命人凿通驿站后墙,将郡守官邸与驿站连成一体。此刻帝王车驾隐于朱漆深院,而随行的文武百官则分散在驿站各个厢房之内,檐下灯笼映着往来巡弋的禁卫军,恍若棋盘上星罗棋布的棋子。
    宋重云望着被禁军层层围住的驿站,忽然听见更夫梆子声自街角传来,惊觉官邸方向竟无半点灯火,他后颈骤然掠过寒意——这看似周全的安排,实则将猎物们困在了掌心。
    原来那坍塌的桥不是巧合,那突然出现的怪兽传说亦不是偶然,这一切都是有人精心策划,为的就是让回京的车马被困于徐阳府。
    他们步步为营,精心算计,要谋划的是大奉的江山社稷。
    宋重云侧目看向菡月公主,她素白裙裾在夜风里翻飞如雪,发间白玉簪折射着残月冷光。宋重云望着她不染尘埃的背影,忽觉那袭白衣像极了佛寺壁画里拈花微笑的菩萨,只是菩萨垂眸悲悯众生,而她眼底却跳动着将山河百姓焚尽的业火。他分明看见月光在她眼瞳深处凝成寒冰,那是将大奉数百万黎民百姓推入血海,而泛起的冰凉笑意。
    戌时梆子声在长街回荡时,一只微凉的手突然覆住宋重云手背。那指尖传来的温度像春日暖阳,将他脊骨窜起的寒意驱散大半。
    萧知非垂眸不语,却在抬眼瞬间用目光向他传递“别怕”二字。
    宋重云自然看得懂他眼底的信号。
    “公主,请。”萧知非转身开口,声线裹着暮色里的暖意。
    菡月公主素纱轻颤,略略露出几分难色:“如今天色已晚,父皇又连日操劳,怕是早已歇息……”
    “戌时三刻,陛下的灯该还亮着。” 萧知非截住话头,靴尖已踏上青石阶,“公主若真心与萧某共谋大事,此刻便不该阻拦。”
    禁军统领的佩刀在腰间轻晃,刀柄上的鎏金纹路反射出宫灯的光辉,划过菡月公主苍白的脸。她袖中指尖骤然收紧,又缓缓松开,大门在暮色中裂开半尺缝隙,露出内里晃动的宫灯流苏。
    禁军统领单膝跪地行军礼时,甲胄摩擦声在回廊里咔咔作响。萧知非看了他片刻,目光最后落在对方的护心镜上 —— 那是二品武官云纹。
    “白都头?” 他拖长尾音,指尖轻轻在腰间佩剑上摩挲。
    白曜喉结滚动,大氅下摆扫过青石板:“卑职……已擢升殿前司都指挥使。”
    这个曾经在校场挥汗如雨的下级军官,此刻连抬眼的勇气来看的勇气都没有。
    “哦?”声音明明是从萧知非的喉间发出,却又好似在半里之外般缥缈,“那我要恭喜白都头……哦不,是白指挥使了。”
    那目光里仿佛藏了刀子,割的人头皮发麻。
    菡月的素纱拂过宋重云衣摆,将两人隔开半尺距离:“将军要看的,在那边。”她玉指点向垂花门后的影壁。
    萧知非反手扣住宋重云手腕,手掌间还残留着方才的汗。
    终是没在白曜的身上多耽误,一行人向着后院走去。
    穿过游廊时,宋重云留意到廊下悬挂的八角宫灯换了形制 —— 这不是庆元帝惯用的素绢宫灯,而是南理国进贡的扎染宫灯。青蓝色的灯罩将灯火映的更加明亮,银饰流苏坠在灯底,风一追反而平添几许清泠之音。
    萧知非也注意到了这些宫灯,他的眉心紧皱。
    此刻不过戌时,往日这般时辰,驿站之内仍是热闹,众臣住在一处,总有些活动,庆元帝虽然身子虚弱,但也不禁止臣子娱乐,如今这驿站之内空空静静,仿佛那些人都不存在一般,毫无生气。
    行至后院,菡月忽然停下脚步,挡在众人身前,“萧将军,父皇歇下多时了,此刻不宜惊扰,不如明日我们再来,可好?”
    萧知非道:“陛下这般早就歇息,怕是身子有些不适,臣子哪敢怠慢?”
    他腰间挂着佩剑,靴尖碾碎半片枯叶,在寂静中发出脆响。
    眼见着他要越过大门,菡月素裙一晃,遮住大门,“将军,如若不信本宫,可宣值守的公公来问话,我们这般闯了过去,扰了父皇清净,怕也是吃罪不起。”
    萧知非双眸愈加深谙,他忽而笑道:“好,既然如此,本将军就不去打扰了,至于问询嘛……”
    “便让陛下身边的宫女,宝儿前来吧。”
    “宝儿?”菡月长袖下的指尖骤然收紧,袖口在暮色中泛起几丝褶皱。这个名字像淬毒的银针,扎进她精心维持的平静里。
    “是啊,便是那位精通药理的宫女,曾为陛下调制川贝枇杷膏,服下后将其久咳之症治愈,微臣记得陛下也曾赏过这川贝枇杷膏给公主,公主不会忘记了吧?”
    萧知非握着宋重云的手,微微用力。
    宋重云这才想起,他早已安插在庆元帝身边的这枚棋子。
    菡月突然轻笑:“可今夜轮值的是春桃.……”
    “无妨。”萧知非侧过脸,对着那禁军守卫道:“去叫宝儿姑娘前来,便说是……”
    他的侧脸向着菡月的方向动了动,很快便道:“公主寻她前来问话。”
    那守卫脸色铁青,踌躇不敢妄动,他望了望菡月,萧知非没等菡月说话,低笑着将手掌抚上了腰间的佩剑吞口,“怎么本将军难道已经指挥不动你一个小小禁军兵士了吗?”
    玄铁寒光一晃而过,那守卫哪还敢在犹豫,只能垂着头向里面快跑。
    “公主莫要见怪,萧某乃是一介武夫,粗鄙的很。”
    菡月面上一笑,却在不易察觉的瞬间对着旁边的守卫使了个眼色。
    那守卫心领神会,趁人不备时悄悄挪到了院墙之后。
    她以为这一切都做的毫无察觉,其实不知,早已被萧知非看了个清楚。
    微风拂过,暗潮汹涌。
    不一会灯火从长廊深处亮起,缓缓而来。
    冯宝儿先是看见菡月,刚要跪下行礼,却望见那双靴子上的纹样,他的头猛地抬起,看见是萧知非的一瞬,眸子闪了又闪。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跪在地上:“参见公主。”
    “你便是宝儿姑娘?”
    “奴婢正是。”
    “萧将军心系父皇,宣你来此,便是想知父皇如今的情形到底如何?”菡月的素纱在夜风里荡开涟漪,她不知这宝儿的底细,亦不知她会如何作答,不过这些事情都不重要了。
    今日萧知非踏进这个驿站,就是踏入了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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