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8章

    此言一出, 那人脸色变得更为难看了,他慌张的往贤王那处去看,可他却没发现, 此时此刻的贤王, 眼神比他还要更慌张几分, 只是平日里擅长掩饰自己, 很快就镇定自若了下来。
    “你不过是父皇身边的小小侍女,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
    “好了!都别吵了!”庆元帝狠狠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酒杯也洒出来一些,“好好的春日宴就听见你们吵吵吵,没个省心的!”
    贤王身躯一震, 赶紧伏地跪下。
    庆元帝又望了望宋重云, 理了理心中的气道:“重云自幼便长在朕的身边,朕还不知道他什么样子吗?如今他好不容易回来了, 你们兄弟之间没有亲情温暖,甚至你都没问过他这些年在禹州苦不苦难不难,反倒是还日日都来陷害于他,到底是安的什么心思?他是你弟弟,他长什么样子你不知道吗?竟还找了这样几个胡说八道的外人, 来构陷与他, 贤王, 你当真是孝顺啊!”
    贤王赶紧磕起头来, 分辨道:“儿臣也是一时被蒙了心,竟然相信这几个人的胡言乱语, 父皇赎罪赎罪啊!”
    说完他又突然转过身,指着身后那几人,厉声喝道:“你们竟然在父皇面前胡言乱语, 这是欺君之罪,来人啊!把他们几个拖下去,乱棍打死!”
    殿外的禁军走了进来,刚要拉住那三人的手臂,便听到旁边传来一阵阴冷的声音:“慢!”
    萧知非冷冷的抬起头,眼里却带着几分随意的笑,他说:“这大殿之上,臣竟然不知道,已然是贤王殿下做主了吗?”
    当他的目光落在贤王身上时,宋重云觉得自己的心都颤抖了一下,一瞬间,他好像又想起那些曾经要刺杀自己的人,是如何在萧知非手下变得面目全非,他真怕一个不经意间,贤王就会血溅当场。
    而萧知非的语气却只是淡淡的,“贤王殿下,您越界了。”
    宋重云看了看庆元帝的脸色,那种难看已经不是普通的字眼可以形容,他悄悄勾住他的手掌,眼睛红红的对他摇头,轻语:“知非,不要……”
    贤王的脸色也不好,他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是了解萧知非此人的,曾经有官员在朝堂之上,不过是拿当年萧家旧事重提了一下,出了文华殿,便被他一剑刺进了心窝里,事后也并未曾有过半分忏悔之意,那时朝廷是用人之际,外敌蠢蠢欲动,除了他萧大将军和他的萧家军之外,更是无人能出征抵御外敌,所以当时庆元帝也未曾对此事有过半分提及,仿佛那官员死便死了,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般。
    萧知非慢条斯理地将宋重云的手握好,他道:“好,我听殿下的。”
    “那贤王殿下可愿意就此罢休?”萧知非又抬起眼睛,慢悠悠的说道。
    “自然愿意。”
    贤王眼神示意了一下那几个来抓人的禁军,哪知禁军刚刚动了一下,萧知非又道:“人给臣留下,臣还要好好审问审问他们到底是哪里来的,又是受何人指使。”
    “陛下觉得微臣这个提议,如何?”
    庆元帝双手捏着眉心,只回了句:“由爱卿做主即可,朕累了,月儿你过来扶朕回去。”
    菡月应了一声,赶紧起身,走上去扶着庆元帝,缓缓走出了大殿。
    萧知非刚刚起身目送皇帝离开,眼见着人影消失,便又坐了下来,对着门外唤道:“来人。”
    再进来的便是英来以及几个滔水苑的护卫。
    宋重云知道,这些是萧家军的人。
    这行宫之内,原本的戍守之责是禁军的,但是唯有这滔水苑的护卫,全部是萧家军的人。
    “将这几人带到地牢里。”
    说完,他的眉心蹙了蹙,好像想到了什么让人不开心的事情,便又抬手道:“还是算了,带回滔水苑吧。”
    眼见着几人被带了出去,大殿里似乎又安静了下来。
    萧知非攥着宋重云的手,站起来,他对着众人道:“各位大人继续享受宴席,接着奏乐吧。”
    那些乐府的乐师闻言,赶紧擦了擦自己手心的汗珠,继续奏乐起来。
    -
    宋重云跟着萧知非走在行宫的小径上,为了春日宴铺满鲜花的前路上,到处是芬芳的气味。
    宋重云忽然停下来,他撤出握在萧知非手心的手,从背后环住萧知非的腰际,脸贴在他的后脊背上,呜咽。
    萧知非就那样站着,任他抱了一会,才转过身,抓住他的双臂,说:“怎么后悔了?想还不如之前就听了我的话,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是吗?”
    春日的暖阳柔和的照在他如雪的脸颊上,一抹艳丽的光影荡在他的眸子,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仿若是天边的彩霞一般,昳丽明艳。
    他吸了吸鼻子,将那些还来不及落下的小珍珠又堵了回去,浅浅的哽咽道:“我只是觉得心惊害怕,却并未想过要离开,我还没有等到你的答案,不会轻易离开的。”
    萧知非低头望了他一会儿,在他的眼睛里,宋重云是个特别胆小的人,他声音稍微大一点,他的语气稍微重一点,甚至是他在床上弄的稍微猛一点,他都会眼睛红红的像个小兔子一样,可这一次,他却说自己不想离开。
    他明明是那么害怕。
    他感受到了他异常跳动的心。
    但,就是这样胆小怕事动不动就哭就落泪的男人,对他说不会轻易离开,只为了他的那一句答案。
    有这么一瞬间,他的答案几乎就呼之欲出了。
    萧知非弯下腰,指腹轻轻捻着他被自己咬红的唇瓣,缓缓说道:“别怕,没有人能伤到你分毫。”
    宋重云仰头望着萧知非,忽然憋了那么久的眼泪一颗一颗掉落下来,落在鲜花铺满的小径上。
    “你总说会护着我,你总说不会让人伤我分毫,可是可是……你知道这世界上唯有你是伤我最深的人……但我却心甘情愿,我是不是有什么大病啊?我是不是穿越的时候把脑子也穿坏了?明明你对我那么凶,明明你是这么冷酷无情,明明一点都不温柔……可我还是还是……”
    他哭的时候说话也变得结巴了起来,抹了抹流到唇边的鼻涕眼泪,他继续哭:“还是沦陷在你的怀里了……”
    他也知道自己的语无伦次,他更知道他所说的很多字眼,萧知非一定听不懂,他知道他这个样子看起来更笨更蠢更像个傻瓜,可是他就是忍不住。
    萧知非看着他的胡言乱语,忽而笑了。
    他将那个哭得脏兮兮的人一把搂进了自己的怀里,扯着衣袖去擦他那些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鼻涕的东西,擦完之后,又将他软软的身子往怀里推了推。
    萧知非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反反复复地摩挲。
    “我以后尽量温柔一点,好吗?”
    -
    萧知非带着宋重云出现在行宫外十里的琴竹镇时,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
    “行宫里沉闷,不如这镇子里气氛更欢愉。”
    他们换了极为普通的常服,拉着手走在镇子的集市上。
    今日恰逢初一,镇子上有夜市,人群如织、络绎不绝。
    宋重云鲜少逛这样的地方,看着卖什么的都新奇,他一会儿在果子摊子上挑挑拣拣,一会儿又去卖饰品的摊子上磨磨蹭蹭,不过一会功夫,跟在他们身后的杨疏手上,就抱了好几个大小不一的盒子。
    “我说殿下……宋少爷萧大小姐,你们俩也不能看见什么就买什么呀,小的只有这一双手,可在也拿不下了!”
    宋重云正在卖糖果的摊子上挑选喜欢的颜色,听见杨疏这样说,便笑着捏了一颗橘色的糖果,递到萧秦霜的手上,望了望杨疏,笑道:“快拿糖果黏住他的嘴,不然他能叨叨一路。”
    萧秦霜接过那糖果,放在自己的鼻子下面嗅了嗅,是橘子的味道,她眉心一皱,顺势塞进了杨疏的口中,一如既往的冷声道:“最不喜欢吃橘子了。”
    杨疏还想说话,却发现橘子糖果然将自己的唇齿黏在了一起,咕咕哝哝半天也没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萧知非瞥了他一眼,发话:“你先和秦霜将东西放在马车里吧,我与云儿在前面那个酒楼等你们。”
    宋重云抬眼问:“不逛了?”
    “嗯,不逛了。”
    宋重云应了一声,唇角向下撇了撇。
    萧知非又道:“先填饱肚子,再继续逛。”
    宋重云马上又笑了起来,道:“那好,我肚子正好饿了。”
    云来酒楼是青竹镇上最热闹人最多的酒楼,他的招牌最大也最高,来来往往的人只要往这招牌上看一眼,就会萌生出想进来瞧瞧的念头。
    一楼有唱曲的姑娘,嘈杂人多,但你只要点一壶茶就能坐一个下午,没人会赶走你。
    二楼都是包房雅间,消费高但却清净。
    宋重云他们进去后便径直上到了二楼。
    云来酒楼二楼有一个叫浙水厢的房间,在正中的位置,推开窗户便能刚好看见一楼弹唱的姑娘,一般这个房间是最贵也最难预定的。
    宋重云他们到了二楼之后,一开始活计将他们引到了一个偏僻的房间,推开门宋重云便觉得这屋里气味不好,他便不愿意在此,问那伙计:“你们最好最大的房间在哪?领我们过去那里吧。”
    然而那伙计满脸抱歉的说道:“客官,实在抱歉,那间浙水厢早就订出去了,您要是嫌这间不好,小的再给您换一间,可好?”
    宋重云想着既然定出去了,那便算了,刚想应承,却听见那伙计身后有人尖声说道:“您二位若是肯出五倍价格,那浙水厢也可以给二位。”
    只见后面走过来一女子,衣裙艳丽,形容娇媚,她笑吟吟:“我是老板娘,我说了算。”
    宋重云望了萧知非一眼,倒也觉得可以,便应承下来了。
    浙水厢里果然地方更大一些,摆件也更显的华贵,宋重云点完菜,便看见萧秦霜和杨疏推门进来了。
    “走的真慢。”萧秦霜故意坐到了距离杨疏最远的空位置上。
    杨疏只能轻叹口气,暗自摇头。
    宋重云看看这两人,不禁笑了。
    眼见着菜食上齐了,杨疏忽然开口道:“将军,今日之事想必是贤王有意为之,那三人也不知是何来路?”
    萧知非挽起袖子,慢悠悠的给宋重云夹了片牛肉,放下筷子才道:“是幽王府的旧人。”
    宋重云刚嚼了牛肉还没咽下去,差点呛出眼泪来,咳嗽了好几声之后,才道:“什么?”
    萧知非的视线从他呛红的脸颊上轻轻扫过,抬起手在他的后背上慢慢拍了几下,“我在梧桐崖见过他们。”
    “不是,萧大将军您到底什么情况?”
    杨疏眉心拧成一团,问道。
    “那老妇当时昏了和那两个内侍一起被人扔到了山崖下,没想到却没死。”
    萧知非的目光再次慢悠悠重新落在宋重云的脸上。
    “那……他们可曾见过他?”
    杨疏试探性的问道。
    当时的情形,杨疏也听萧知非说过。
    萧知非摇摇头,道:“我不知。”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为何一个字都听不懂?什么他他他的?难道这个人真的是假的幽王?”
    萧秦霜干脆将筷子扔到桌子上,圆滚滚的眼睛直接盯着杨疏。
    杨疏被她盯得难受,向后缩了缩,指指旁边的萧知非,小声说:“你还是问你兄长吧,这事我说不清楚。”
    萧秦霜又看向萧知非,萧知非垂着眼睛去夹菜,送到宋重云面前的小碟子里。
    “兄长!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男人他到底是谁?”
    “是我的未婚妻。”
    “兄长!”萧秦霜猛地站起来,声音也随即高了些,她的眉头皱成一团,指着宋重云大声喝道:“兄长这不是您一个人的事,这是整个萧家的事情,你难道想让萧家再面临一次灭顶之灾吗?您难道忘了我爹是怎么死的了吗?”
    “放肆!”
    萧知非抬起眼,深沉的眸子瞪着萧秦霜,“我的事情,何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了?”
    杨疏也伸长了胳膊,赶紧扯着萧秦霜的衣角,用力的把她往凳子上按,“你坐下,坐下!这些事你兄长心中有数,你不必紧张!”
    萧秦霜使劲拨开他的手,圆眼怒睁:“今日有多凶险,你没看见吗?你那双眼睛若是没用了,本姑娘不介意帮你剜出来,那贤王来势汹汹就是冲着他来的,若他今日不是侥幸逃脱,那下地牢的可就是这个人了,到时候我兄长能抽身吗?能没有嫌疑吗?”
    “秦霜姑娘,这事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宋重云仰头去看站着的萧秦霜,抿着唇说道。
    “解决?这算哪门子解决?只要你是假的,就肯定有会露馅的一天啊!不行,你不能在我兄长身边呆着……”
    “萧秦霜。”萧知非神色依旧未变,只是淡淡的语调里多了几分锐利,“今日你第一次说,我念你年幼,念在四叔早逝未曾对你教导过,不与你计较,你若在我面前再说这等话来,”他的眼神里有种不易察觉的暗流涌动,“我不会放过你的。”
    “兄长,你竟为了他骂我?!”
    萧秦霜眼尾突然红了,将面前的碗筷向前一推,径直就要往门外走。
    宋重云此时赶紧站起来,从后面拉出她的手臂,劝道:“有事好好说,秦霜姑娘,别生气嘛!”
    萧秦霜转过头的时候,一颗硕大的眼泪砸到了地上,她瞪着宋重云,怒道:“我兄长从小到大最疼我,从没有骂过我凶过我,他如今却为了你这个外人,凶我骂我!”
    “哎呦,你也说了,我是外人嘛,他自然是要凶最亲近的人,护着外人嘛,男人都是这样的,”宋重云又赶紧望向杨疏,冲他示意,“你说对吧,杨大人!”
    杨疏心思灵巧,当然读懂了宋重云的意思,赶紧应道:“是是是,男人都这样。”
    “这事吧,其实也不是你兄长有意瞒着你,你想想你兄长是什么人啊,他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能率领千军万马斩敌人首级于方寸之间,他何等英雄气概,又怎么会被我这个外人三言两语就迷惑了,他之所以要这么做,定然是有他的考量他的道理,只是尚未成事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秦霜姑娘,你兄长不告诉你此事,才正是在意你的表现啊!”
    宋重云自认为比这两个直男更懂女人心思一些,他便极有耐心的解释道:“如今他带你出来,又跟你提及此事,全世界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在这间屋子里了,你还觉得你兄长不在意你嘛?”
    萧秦霜转过来,一双眼睛里含着眼泪,她试探的看了看宋重云,又望向萧知非,“兄长……”
    “坐回来啊!”
    杨疏也赶紧上来劝着。
    萧秦霜慢吞吞不情不愿的又走了回来,坐下。
    宋重云给她倒了杯新茶,道:“以后我们就是有共同小秘密的朋友了,对吗?”
    萧秦霜将那朋友两个字在自己的唇瓣间细细品味,良久她才缓缓抬头,道:“萧家势大,平日里来巴结来奉承的人很多,但我娘一直跟我说,兄长在朝中看似呼风唤雨,实则举步维艰,他不能行差踏错半步,我们也不能,所以我自幼便没有朋友,也极少参合这建安城里姑娘家的活动,她们觉得我孤傲冷漠,又何尝知道我内心有多渴望能向她们那般自由自在,所以我想去兵营,哪怕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兵士,在那里没人知道萧秦霜的兄长是谁,也没人在意我合不合规矩,有没有说错话做错事,我更不用在意我的一举一动有没有给萧家给兄长招来祸事,若你愿意与我这等无趣之人,做朋友的话,那我们便做吧。”
    宋重云抿着唇望着萧秦霜好一会儿,他才弯着眼睛,笑意满满,
    “秦霜姑娘,能和你做朋友,是我的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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