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章

    建安城难得见到冬日暖阳, 前几日下的雪慢慢融化,污水混着泥滩在各种路上,有人踩上去不免都会沾上一片脏污。
    萧知非刚出丹凤门, 杨历久就驾车赶到他的面前, 他从车子里拿出脚踏, 垫在萧知非的鞋履前, 道:“将军小心,这雪一化,地上就难走。”
    萧知非提着袍角迈到了脚踏上,正欲上马车,忽的听见身后有人唤他:
    “王爷, 请留步。”
    “杨大人。”
    来人是内阁辅臣、文华殿大学士杨疏, 只见他疾步走到雪水中,污渍染脏了绯红蟒袍。
    “将军, 杨某家中车夫告假,不知可否借将军的马车送一程?”
    萧知非唇角扯了扯,淡淡笑道:“自然可以。”
    二人进了马车车厢,身后皇城的高檐和楼台渐渐行远,萧知非掀开车帘向外望了望, 问道:“杨大人找萧某所谓何事?”
    杨疏拱拱手见礼, 道:“萧将军可否听说, 太医院前院判章泽, 昨夜在大理寺的监牢里自尽了,听说是撞墙而亡, 场面惨烈无比,您说他为何要自尽?”
    萧知非抚着手腕上白玉佛珠,半笑不笑:“真的是自尽?杨大人就是这样给本将军看着犯人的吗?”
    杨疏原名陆源, 原是萧父手下一个小小副参将,十年前,杨疏突然离开萧家军,改名换姓后只身来到建安城参加科考,没想到竟然一举中第,成为当年最黑的那匹马,后来,在某些神秘力量扶持下,杨疏平步青云,一路升迁,从大理寺少卿再到刑部尚书,直到今日成为最年轻的文华殿大学士和内阁辅臣。
    杨疏眉尾跳动,脸色一变,赶紧跪在车厢地板上,道:“将军恕罪,是杨疏疏忽,只顾着提防纪王那边的势力,却让皇后娘娘身边的人混进了牢狱里,等下官得到消息的时候,章泽已经自尽了。”
    他的眼睛余光扫到萧知非手腕上的白玉佛珠,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曾经洁白无瑕的佛珠,此时已经隐隐泛了些红,与萧知非身上的绯红蟒袍逐渐混为一体,十分妖异。
    半晌,萧知非才开口:“此事暂且先放下,眼下我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办,章泽之死日后再罚。”
    说完萧知非垂着眸子,又道:“先起来。”
    杨疏被车帘透过来的冷气吹得哆嗦,又怀疑自己听错了,谁不知道萧将军有错必惩,绝不会日后再算,他战战兢兢坐回位置上,又看向萧知非。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萧将军今日身上的煞气好像淡了许多。
    萧知非从怀里摸出张卷纸,扔给杨疏,道:“若是想立宋重云为太子,可否能做到?”
    闻言,杨疏的屁股差点从座位上掉下来。
    “幽王……殿下?”
    萧知非转过头看着他,点头笑了笑,“是。”
    杨疏的嘴角抽动,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想了好一会才说:“幽王殿下是被废之身,当初被流放禹州是有明文诏书的,陛下念及血脉之情,最终还是保留了亲王的王爵,但是都知道那不过是做给百姓看的,幽王在禹州据说过得还不如纪王府中的猫猫狗狗……”
    衣袖一挥,萧知非打断了他的话,“这些不需要跟本将军重复,我只问能不能做到?”
    杨疏想说绝无可能,但他从萧知非的眼中看出他想要的答案只有一个字——
    “能。”
    萧知非眉眼愉悦至极,“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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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月捧着热水往苍雪院走,她膝盖还有些疼,但是她更不放心殿下。
    毕竟殿下是因为救她,才生病的,虽然将军没责备她,也只是让她痊愈后再去领罚,可她心里却愧疚不已。
    她生来便低贱,怎么配主子来救她呢?
    宋重云趴在床上,不知道哭了有多久,最终和着眼泪睡着了。
    这一次他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见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生活在村庄田野之中,过着普通庄稼汉的种田养鸡的辛苦日子,有一天村子里突然闯进来一群人,很凶很凶,他们用刀剑架在那人的家人脖子上,威逼着他。
    那个人不停的哭,不停地哀求,但是却看见寒气森森的刀扎进了他亲人的胸膛里。
    他不得已,跟着那群凶神恶煞的人一起离开了村子。
    整个梦像一部哑剧,没有一丁点声音。
    可是,他却真真切切的从那追在身后痛苦不舍的老父亲口型,看出了他喊的名字:
    “安青,安青!”
    宋重云猛地睁开眼睛,心口腾腾腾的剧烈跳动,只能捂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息,他的眼泪不自觉的唰唰往下掉。
    喉咙依然疼的像在被火灼烧着,他极度口渴。
    然而手边却一个茶杯都没有,他想喊人,却根本发不出一个音儿。
    身上的疼痛似乎是缓解了一些,只是某些特殊的位置,依旧火辣辣的疼。
    这些身体的不适,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曾经经历过什么不堪的事情。
    委屈的眼泪又蓄满整个眼眶,马上就要滑落下来的时候,忽的房间门被打开了一条细缝。
    英月探了个脑袋进来,看见宋重云已经醒了,这才整个人都走进来。
    她还没说话,先红着眼睛往地板上一跪,疼的她龇牙咧嘴,但是她还是强忍着伏地磕头,浓浓的哭腔开口:“殿下,都怪英月太愚笨,才害了殿下生病……”
    宋重云此时此刻根本不想听她说这些有的没的事,只对着她手里的茶壶咽了咽口水,嗓音沙哑的说道:“水……水……”
    英月扬起头,红彤彤的眼睛望着宋重云,才吸了口气“哦”一声,赶紧起身去拿茶碗倒了一碗水,递给了宋重云。
    他接过茶碗,咕嘟咕嘟的喝了下去。
    然后,宋重云感受着水滋润着干燥几乎要烧着的喉咙,长长吐了口气。
    舒服了好多。
    “你别跪着了。”宋重云发现喉咙沙哑的情况略微有好转,一低头,却看见英月又呜咽着跪了下去。
    “你是不是在纪王妃那处没跪够?”
    封建制度害死人,动不动就跪更是让人生厌。
    英月摇摇头,扯着袖角擦了擦眼角,站起来。
    宋重云把茶碗又伸过去,示意她再倒一杯,又喝了两碗之后,他才垂眸看着英月,问道:“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何不肯说清楚当日在屋里发生的事情,明明不是你打碎的佛像,你为何就是不肯为自己辩解半句?”
    语音刚落,就听见房间大门被人推开。
    萧知非穿着绯红蟒袍朝服走了进来。
    他目光落在宋重云的身上,道:“本将军也想知道,萧府的侍女什么时候做事这般毛手毛脚了?”
    话却是对英月说的。
    宋重云侧头,看到了萧知非的身影。
    他很快就移开了视线,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连一句话都无法说出口。
    甚至一个对视都不想。
    英月垂着头,死死攥紧手指,几乎要把手心掐出血来,过了许久,她才带着哭腔说道:“纪王妃身边那个小厮是奴婢、奴婢以前的……”
    她把头压得低低的,“恩客。”
    宋重云突然回过神,不可置信的看着英月。
    他这才想起来,英月曾经说过,她和英来都曾经被卖进青楼,是萧知非将他们兄妹俩从那个地方带出来,只不过他一直以为只是“卖进去”,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事情。
    看来是他会错意了。
    也可能是英月不愿提起那段不堪的过往,所以在描述时,特意模糊了,总之,这兄妹俩都在那种地方呆过很长的一段时间。
    “他威胁你了?”宋重云咬着牙问道。
    英月红着眼睛点点头。
    真不要脸。
    宋重云差一点就骂出来了,但是他的视线再次和萧知非的相遇,话又被咽了回去,他不愿意去看他,不愿意看他的眼睛,迅速别过头去,他冲着墙,无声的抿紧下唇。
    萧知非说道:“这件事等英来回来,让他带你去,随你们兄妹两个想做什么都可。”
    英月刚想开口道谢,却听见萧知非又冷冷的说道:“你先下去。”
    随着房间的门被打开又合上,这间屋子里只剩了他们俩个。
    萧知非走到床边,探出手:“还发烧吗?”
    宋重云微微向后面一侧,躲开萧知非伸过来的手,他想说不用你管,但是喉结只是滚了滚,半个字也没说出口。
    他甚至连头都不想转过来。
    “昨晚的事,既然已经发生了,我萧某自然不会亏待你,明日一早咱们就搬回萧府,我会带你去见祖母,也会正式跟陛下提出娶你进府的事。”
    萧知非语气毫无波澜,仿佛所说之事只是昨晚的事情写了一份公文,又或者是批阅了一份奏疏,没有任何感情。
    宋重云默默垂泪,他捏着手心,缓缓摇了摇头。
    他才不要他负什么责。
    “要是你不想回萧府,那就回梨苑,只是那里太过于偏僻,日常生活不方便。”
    宋重云现在理解了为什么小说里的男女主角产生误会的时候,总是跟没长嘴一样,因为根本不想跟这个说话啊!
    他现在的嘴长了跟没长几乎没什么两样。
    难道萧知非就不觉得抱歉嘛?在他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在他生病的时候,在他发烧烧糊涂的时候,在他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强行占有他,这难道就是他的强盗逻辑嘛?
    越想越气,宋重云狠狠抹去脸上的泪,转过头指着大门,用他沙哑的声音道:“出去!”
    说完,眼泪又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呜呜呜,委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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