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鸣珂

正文 第159章 云散

    天空中烈日高悬,空气跟着粘稠而停滞起来。烈日暴晒着重重黄沙,连一丝微风也不见。锁游关内壁立千仞,周遭尽是直上直下的岩石与峭壁,在酷烈的日光下被晒得发烫。
    此处正是两壁相夹的一线天,更是炎热难耐。
    高炀坐在一小片阴影里,背靠着滚烫的岩壁,此时也顾不上了。他咬着牙去碰左大腿上的纱布,没能解开,反而拉开了伤口,纱布上顿时一片嫣红。他仰着头顶在岩石上,嘴唇都要咬破了,到底没能把一声闷哼咽下去。
    贺容闻声立刻回头,一看便皱起眉来,大步走过去一把将他的手打开:“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别动别动,还要往下拆,腿不想要了!”
    高炀依然仰着头,后脑用力顶着岩石粗粝的表面,以此保持一丝理智。他脸色发白,嘴唇也没有一点血色,半晌才缓过口气:“……咱们手里的粮食不够了,今天必须得出去了。”
    两人对视片刻,贺容默默地在他身侧坐下。雷晗铭自北关逃脱后,两人率兵追击,却被羯人主力围困至锁游关内,将近半月,高温酷暑之下弹尽粮绝。他们几次向外突围,但羯人抢占锁游关之天险,以逸待劳,根本难以撕开缺口。
    高炀的腿伤越发严重,本就在北关被雷晗铭打伤,后来突围时又中了刀,急行军时没有好药,天气一热伤口便发炎化脓,情况越来越严重,连走路也费力起来。
    贺容思索不语,却忽听远处骤然轰隆一声,像是有什么重重地锤了一下大地,连带着山体飘忽地晃了晃。他立刻起身要去查看,只见斥候纵马从岩石后绕来,气喘吁吁地滚似的翻下马背:“!羯人增兵,全都围在外面。他们调了火炮来,看样子是要往里打,还……”
    他话还没说完,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炮声。马蹄声地动山摇,惊雷似的层层迫近,大地仿佛再次颤动起来,头顶的一线天晃动着,碎石簌簌地顺着岩壁滚下来,像是下一刻就要坍塌了。
    “不能再等下去了,”贺容回头,顿了片刻,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道,“我带人杀出去,我有办法,总能拼出一道豁口。你管好了剩下的人,出去之后直接回北关,向傅帅求援。”
    “贺容。”高炀伸手拉了一把他的手腕,用力支起上身来,是有话要说。
    数十步之外局势千钧一发,贺容对上这眼神,心中却无端多了一丝稳健与安定。高炀与几位将军年纪相仿,品秩也相同,但资历更长些。故而在傅家两兄弟之下,众将皆以他为首,大事要事都会听他的意见。
    贺容被他拉回来半步,见他一撑石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又说:“你见这天日朗朗,要信阴云暗影总会散去,更不要被往事所困。你与周承海一案的牵连,傅帅一早就知道。但他连总督也没有告诉,只是叮嘱我暗中留意是否有人为难你。如今旧案已平,京中还有人在惦念着你,你更应该抛去旧事,心向坦途。”
    交戈声与厮杀声近在耳畔,黄沙扬空而起。
    贺容心中百味杂陈,一时竟全然顾不上身后的危局,问道:“……傅帅为什么会收留像我这样的人呢?”
    高炀的副将听命过来,拿过膝甲给他隔着纱布戴上,在膝后硬打了结,又把佩刀奉上来,锵然挂在腰间。高炀望着头顶那一线天日,忽然想起自幽州向外运那五十车粮草时,天际飞雪,冷风透心彻骨,也是一样的苍茫辽阔。
    “天道微茫,但合该有你一条生路,”他微微地笑了起来,“贺容啊,你是福星,我们今日必会交一场好运!”
    炮火轰然而落,黄沙卷阵冲天而起,如旌旗般遮天蔽日。两人自峡谷中纵马出阵,一左一右滑出银亮的血刃,杀声破天,如同两柄弯刀一般破开局势,向外撕开一道破口。
    兵刃锵锵而鸣,西北军在熔化炙烤一样的空气中交错厮杀,黄沙余红浸染再褪去颜色,将羯人向后一步步地压退。
    高炀的盔上和甲上染满了血污,双脚牢牢绑在马镫上,保持上半身立直不倒,腿部已经没有知觉了。他收刃垂在身侧,粗喘着气拉住马缰暂歇片刻,却见四五人不知何时连成一线,将他围困在了中间。
    嗖嗖两支袖箭划过,将他缚着脚腕的绳子割断,他顿时重心不稳,向前栽倒在马背上。耳畔紧跟着劲风划过,两柄长剑当胸而来,他下意识地挥剑相抗,抬手余光却见刀影自背后袭来。
    他控制不住身形,扛过刀锋便再顾不上身后,只觉得寒意迫近,刀尖的寒芒刺痛着自己的眼睛,与此同时,身前的两支长剑再一次当胸袭来,两相夹击之间,只觉得日影被拖得无限漫长,死亡如同掠日的飞鸟,从他眼前拂过。
    高炀咬牙拧身,不顾身后,挥臂奋力打开当胸刺来长剑。然而就在同一刻,一柄金枪忽地破空而来,将持刀的羯人一枪打落。
    他闻声却并未收势,而是挥刀用尽全力向外划去,将袭来的两人一刀抹颈,立毙于马下。
    四下杀声依旧,他耳畔却有半刻什么也听不到了,攥住缰绳几乎从马背上滑下去,又被一双手牢牢地扶住。马上人一身玄衣轻甲,金枪顺势插回马鞍,在烈烈的日光下光辉耀目。
    傅行州的轻甲上铺满了泥土与血迹,肩甲和胸甲上裂着两道深深的长痕,难以想象是如何从刀锋血影中厮杀出来的。
    “总督,”高炀喘着粗气,抬起满是疲惫与血污的脸,却露出一个笑容,“末将与贺容……果然今日是有好运气的。”
    傅行州整饬了队伍将羯人逐出锁游关,日头已近西斜,一行人往回走,直到锁游关看不见了,才渐渐放缓了步子。战马喘息嘶鸣,时不时停下啃一口草皮,也放任它去。
    傅行川时至今日依然没有消息,他便与黎越峥兵分两路。后者至兖州城下支援,如有战报将放烟花,北关得信也会烟花示警。但此时天边只有残阳如血,偶有椋鸟飞过,四下一片寂静。
    他望着不远处北关轮廓,问到:“如今北关大帐是谁在主持?”
    高炀道:“是徐俪山。”
    傅行州想要说一句什么,只见地平线上映出一道轮廓。一骑黑马不紧不慢地提缰走上了山坡,身后之人随军列阵,在夕阳下如同遍铺的乌鸦。他横枪在侧,只见为首的人一身红衣,金饰琳琅满目地坠在腰间胸前,手里提着一柄窄而薄的细刃,带着精巧繁复的花纹,正是珈乌。
    “傅总督,西北军动作太慢,今日才把你等来,”珈乌缓缓提刀,“我等你很久了,特来找你报这一箭之仇。”
    夕阳的余晖照不进京城。已近掌灯时分,京城依然浓云密布,空气闷热而潮湿,几乎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金殿上众臣在列,台阶上响起沉重的锁链声,哗啦哗啦地透着不祥的预感,一节一节地慢慢拖上来。还没见人,血腥气便从殿外漫上来。右侧的文臣有好些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隐约泛起一阵议论与骚动。
    皇上面色越发阴沉,盛江海瞟了一眼众臣,不清不重地咳嗽了一声,殿上才再次安静下来。
    刑部一连审了七八天,下了重手希望让章阅霜招供。但他除了自己的身世经历,其余指控一概不认,至今没有改口。
    崔吉站在人群中向门口看去,章阅霜已经没有办法自己走进门来,由两人架着双臂拖着一点点拎进大殿中来,所过之处留下浓重的血迹。经过时崔吉才看清,他腰间的脊柱上钉着一颗钢针,针头突兀地立在囚服外面,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崔吉身侧的拳头紧紧地攥着,盯着他的脸想从中找到一点生机,但章阅霜从始至终垂着头,一点反应也没有。
    两名狱卒把他放在地上,躬身退了出去。皇上这才从玉阶上俯身向下看:“事到如今,你认还是不认?”
    殿上一片死寂。章阅霜倒在血污之中,虚弱地开口道:“该说的事情,我在自白书中都交代了,除此之外我没有做过其他的事情。瑞王指控我勾结,那是杨淮英的所作所为,与我毫无关系。他诬陷我,是为了撇清他自己。”
    皇上捻着翡翠珠,慢慢地问:“瑞王身为亲王,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诬陷你?”
    “为什么?”章阅霜反问道,“瑞王都做过什么,陛下把他关进陪都的时候就很清楚。幽州、兖州之患,田高明、杨淮英两人俱已招认有瑞王的参与,皇上如何充耳不闻?”
    “瑞王如今正在兖州平患,是非夺予自有朝中论断,还轮不到你议论!”皇上说,“听说你在刑部始终不肯开口,那么今日朕亲自问你,你若此时迷途知返,殿上群臣作证,朕可以不计较你先废太子遗孤的身份。”
    章阅霜伏在地上,低低地笑出声来,忽然睁开金钩一般秀丽的双眼,扬头对着阶上,怒目而视道:“身份不由人,陛下何须与我计较呢。不过今日当着众臣的面我也要告诉你,屈打成招,萧氏没有这样的软骨头!”
    皇上勃然变色。章阅霜一笑,微微眯起眼睛来道:“陛下觉得我说错了?纵观今日朝堂上下,臣之所言何错之有。陛下心中袒护瑞王,便要找别人做替死鬼,宁可枉顾是非颠倒黑白,朝堂公义何存?”
    殿中仿佛有什么紧紧地绷了起来,空气中沉闷的燥热无孔不入,像攫住了众人的咽喉。众臣垂首不语,殿中静得落针可闻,但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暗流缓缓涌动着,像地皮之下暗动的蛇,一点点地向着猎物逼近。
    天边浓云欲雨,皇上盯着他,一言不发。
    章阅霜侧身撑着地,已经没有力气再抬头去看他,喉间呛着血沫,像忍不住似的笑出声来:“自私自利、疑心深重,陛下多年来一直如此。兖州之祸绵延二十余载,臣之遭遇不值一提,可东甘盐井之下的累累冤魂,陛下如何能够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容忍他杨淮英苟活至今!朝中如今失了多少能臣猛将,却留着田高明之类的蛀虫,闻阶之类的庸懦小人。跳梁小丑登堂入室,陛下心中无愧吗?”
    “够了!把嘴给朕闭上!”皇上暴怒地站起身,将手中翡翠珠重重地砸在桌子上,向殿中侍卫怒喝道,“把他立刻拖下去,杀了他!”
    崔吉顿时慌乱起来,立刻便要出列上谏,但抬头见封如筳正看着自己,心中略一迟疑便没有动,见阎止已然出列。
    但还不等他说话,皇上气喘吁吁地从玉阶上下来,气得满脸通红,由盛江海扶着往回走。他不耐烦地向阎止摆了摆手,示意没工夫听。
    “今日之事若入史书工笔,陛下颜面何存?”阎止神色冷静,只垂眼拱手道,“生杀夺予乃纲常大事,皇上沉稳缜密,自然不会因一时盛怒而定夺。还望陛下三思。”
    皇上怒火未去,依然粗喘着气,过了半刻向盛江海一挥手,让他出去拦人,却回头瞪着阎止说:“你去御书房候着,其他人退朝。”
    天边浓云压阵,还未至酉时,外面已经完全黑了下去,只能听见越来越近的闷雷声。御书房里的君臣一坐一站,只听更漏在墙角滴答滴答落个不停,两人各有心思,在这一片沉默中角力着。
    盛江海从外面端了一盏参茶进来,小心地放在皇上手边。皇上皱起眉看向他,喝道:“现在是该上茶的时候吗,拿下去!”
    盛江海应了一声,垂眼捧着茶站在旁边,向殿中看去。
    阎止沉立许久,拱手道:“陛下。”皇上没说话,示意他接着说。阎止深吸一口气道:“皇上何苦一定要了章阅霜的性命?兖州之案杨淮英、闻阶为主谋,章阅霜至多为从犯,罪不至死。更何况,若重罚他,更令真正祸乱兖州之人窃喜,以此借刀杀人,于朝局安定、朝臣安心都无益处。”
    皇上抬眼看他:“这话明里暗里地,是在说瑞王啊。”
    阎止道:“闻阶供词直指瑞王,陛下断重案也当禀存公允二字。再加之兖州重燃战火,瑞王与羯人早在多年前便有勾结,无论是当年旧案还是如今战事,都与他脱不了干系。更何况,北关正值战事,烽火连城,此时朝中与京中不宜生乱,当以安定为上。”
    皇上面色阴沉地说:“你若是想安定,便不该查兖州的事儿。兖州连着什么人,能翻出什么旧案子,朕与你都心知肚明。朕今日便与你明说了,朕绝不容许先废太子的血脉活在世上,懂吗?”
    外面沉沉地滚起闷雷声,像击鼓一样重重地敲击在人的心上。
    阎止默然片刻定了定心神,劝道:“陛下江山晴朗无虞,又何惧他人锋芒,更何况是一个死了不知多少年的先废太子。他在我父亲与国公手中尚且不能翻身,陛下犹疑一缕鬼魂做什么?章阅霜虽有错,但罪不至死,传出去陛下因其身份硬要杀人,岂非是罩在先废太子阴影之下?留下他才是留给世人看,显陛下海纳百川,足以掌乾坤纲常。”
    “世人之言我不在乎,”皇上阴冷冷地盯着他,“朕是皇帝,他一人的生死我说了算,我今天就是要杀了他。”
    “人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利,皇上何以万般加诸于他!”阎止字字掷地有声,“陛下掌乾坤,万民筑社稷。九重金殿之上,如何听不见人间的哭声!”
    皇上猛然回过头来怒视着他,忽然想起早不知多少年前,漓王也是这样对着自己恳切相劝。父子两人长得很像,在同一间御书房里时回轮转,让他难辨今夕何夕,心中一时涌上不知多少复杂的滋味,千丝万缕酸涩地堵在喉头。
    窗外电闪雷鸣,一场暴雨在不知不觉间落了下来。皇上看着这张脸,犹如故人站在自己的眼前,他仿佛也回到自己二十出头的时候,因为某件政事或廷议,被先废太子攻讦,自己在雨天的廊下被先帝罚跪,惴惴不安地等着先帝的裁决。那种怨恨和恐惧埋在心里,几十年都没有褪去。
    十三年梦魂犹在,只是如今再也无人与他同舟共济,只有黑夜中无垠的雨幕。
    皇上的手中发起抖来,心中陡然剩下一阵空茫。他急促地喘了两口气,在书桌前来来回回地踱了两步,忽的转身抓起盛江海面前的茶盏,劈手摔在阎止跟前,刷拉一声摔了个粉碎,与窗外的炸响的惊雷合在一起。
    “给朕出去跪着,”皇上伸手指着他,“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回朕。”
    雨势越来越大,御书房的门紧紧地闭着,檐下由近卫执戟镇守,冰森森的铁器在无边的大雨下冲刷着,泛出寒冷的铁色。
    阎止跪在雨里很快就被浇透了,眼前忽明忽暗,天地也茫茫然地融成一片。他的心神飘忽着远去了,随风直到苍茫的北关外。他想傅行州如今不知到了何处,七八日的光景战报还没能传回来,也不知战事是不是顺利,到底何时能回来。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眼前景物缓慢地旋转起来,重重的黑影一层叠着一层,连耳畔的雨声也要听不到了,天地也融成一片。
    在这一片朦胧之中,他只觉得有人把他从一片泥泞中扶起来。回头去看却见是萧翊清。他连披风也没有戴,只穿了一身长袍便赶来了,想必是闻讯便起身进了宫。无传召到不了御书房前,萧翊清大概是半说服半强硬地闯进来的,连伞也没有打,一身白衣被淋了个透,映得脸色尤为苍白。
    “不要跪。”萧翊清握着他的手说,“别怕。”
    一队侍卫紧随而至,但见皇上没有出言驱赶,便隔了十几步远远地站着,谁也没有靠近。
    “你怎么来了,”阎止用力地攥着他,在混沌中竭力想看清他的眼睛,“雨下得这么大,你怎么能不打伞就出来,快回去……我不会出事的,放心吧,我一会就回去了。”
    萧翊清伸手擦去他脸上的雨水,手在他脸颊轻轻停了停,像是很嘉许似的。他手指冰凉,阎止伸了手去握,却陡然扑了个空。前者不再看他,上前一步朗声容禀。
    朱门大开,殿内融融地熏着白梅香。皇上居高临下地站在门内,身侧一左一右站着两名小黄门。他对着两人看了半晌,寒声道:“今日是一个一个的,都要反吗?”
    萧翊清的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平稳而清朗:“兖州大案众臣均屏息以示,田高明、杨淮英之罪罄竹难书,陛下却以他人小罪下重罚,兼罚审案之人,唯恐令众臣惴惴,更令有心之人以为朝堂纵容罪过。然北关烽烟已起,交锋正烈,此时此刻人心绝不能动摇,牵一发而动全身,唯恐力竭而溃败。世子查案没有出差池,难道来日史书工笔,陛下要承认自己是迁怒于人吗?”
    皇上怒视着他。
    萧翊清继续道:“但兖州重案既已有了决断,便再也不可回头。朝堂悠悠众目都在看着,以此为鉴,陛下要给天下一个交代!”
    皇上隔着雨幕和他对峙,一场暴雨下了个透彻,如同细密的珠帘。他忽地想起在萧翊清还小的时候,先帝带着他在珠帘里习字,自己进门禀事,也是这样的光景。三人论了书,吃了饭,过了一个难得平静而闲适的午后。
    那时的秋日暖阳如水般流在众人身上,但这样一点暖意,而今被倾盆暴雨冲刷尽散。
    “好,个个都好得很,”皇上沉声开口,喊盛江海拿旨意,“平王说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那这交代便由世子起头。”
    他说着,将一卷金色的圣旨随手抛到台阶底下,声音里压着威严与怒气:“朕今日杀章阅霜,由世子亲自宣旨监督。你把这件事办好了,即日起便可金殿提审杨淮英。”
    巷中雨幕接天蔽日,倾盆而下的暴雨毫不停留地冲刷着人世间,几乎掩盖住了一切声音。
    崔吉下了朝从金殿一路追出去,塞了两块银铤给看守的侍卫,冒着雨把囚车拦下片刻,凑上前去说话。
    章阅霜侧身躺着,容貌妍丽依旧,只是一双金钩似的眼睛静沉沉地合上。雨势冲洗去了他身上的血迹,此时看着柔和宁静,就像熟睡一样。
    崔吉跑上前去隔着栏杆,一叠声地唤他。章阅霜微微睁了睁眼,见是他来露出一点笑容,轻声道:“你啊……到如今了还不知道避嫌吗?”
    崔吉看着他,只觉得心里迅速地空下去,像是有什么在飞快地流逝,他纵然百般追寻挽留,也是徒劳无功。
    “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他惶然地去抓章阅霜的手,但是真到十指相依,见那双手上累累伤痕,却又不敢再多碰一下,只好轻轻地搭了搭他的腕子,“刑讯逼供,这样的证词本就不能作数,他们怎么能下这样的手……”
    章阅霜看着他,眼中似有千般愁绪涌现又划过,但终于千言万语,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慢慢地呼出一口气说:“可是我没认,不也一样是赢了吗?”
    “这不一样,不该是这样的,”崔吉只觉得喉咙酸涩,他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办,语无伦次地说,“……你等等我,你再等一等世子,我们一定会救你出去的,你相信我……”
    “好,好……我相信你,”章阅霜身上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只是轻盈起来,有什么一点一滴地逝去,让他觉得轻松。
    他伸手够到了崔吉的手,努力的握了一握,看着他说:“无论今天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挂在心上,今夜过去就忘掉。你是个好孩子……要记得,纵然世事多艰,不要堕了自己的青云之志。”
    崔吉用力地握住他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见章阅霜停了一停,缓过一口气,最后忽然露出一点笑容:“还有一件事,你替我转告世子,多谢他。如有来世,横云当结草衔环以报。”
    时间到了,押车的士兵套上车架远去。崔吉茫然地在雨幕中站着,不知站了多久,直到雨幕将天地洗刷殆尽,见阎止从巷口缓缓走来。
    他捏着袖中的圣旨,哑着声音慢慢地说:“……陛下旨意,将章阅霜押回刑部待审,即刻返回。”
    监斩官安适地坐在雨棚下,笑了笑道:“陛下早知道世子会矫诏而行,故而让我们不必等世子传的旨意。陛下还说,看在平王殿下求情的份上,不记世子的罪过。”
    他说罢,带上斗笠招呼卫队离去了。行刑台上只留下一口笼子,雨水不断冲刷着竹笼缝隙,上面盖着一块黑布。崔吉走上前去抖着手揭开,其中只有一颗孤零零的头颅。
    暴雨从两人头顶倾泻而下,将世间万物隔绝在外,无言地冲刷着苍穹与人世。解脱的魂灵抛却了一切忧惧与痛苦,缓缓地飘向远方,如同一片云随风而散。
    崔吉从笼中珍而重之地抱出那颗头,牢牢地捂在胸口上,却猛然跪倒在滂沱的雨幕里,躬着脊背几乎触到地面,在漫天的大雨里放声痛哭。
    “为什么?”崔吉嘶哑着嗓子,不知道是在对着什么人,或者是对着渺茫的天幕,声嘶力竭地发问,“为什么,他到底做了什么错事?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为什么!”
    阎止的脸颊上淌满了雨水和泪水,跪在他的对面,伸手搭在他的肩上。
    崔吉忽然直起身,扬手把自己的官帽扯下来,狠狠地掷在泥泞的雨水中:“公理不存,天道不容,我在朝为官到底有什么意义?他救了我,就是为了让我留在这种地方吗?这样的朝堂,我崔吉留下又有什么用!”
    “崔博士,”阎止用力按住他的肩膀,泪水流得满脸都是,与铺天的大雨融在一起,“正因朝局泥沙俱下,你我才不能后退!我在这片土地上失去了我的父母,我的养父,我的弟弟。可若你我都心生畏惧,又还有谁,会为故去的英灵去要公道!”
    “是我的错……”崔吉佝偻着身体,哽咽难言,像是要为怀里的人挡雨,“户部闭门不出,我一直以为偏安一隅便能保全自身,但我太天真了,我岂止是错得离谱。乱流之下,想要保住在乎的人,唯有将刀刃向外。”
    ——
    章阅霜同学杀青~来一个片场小段子
    章阅霜脱了头套,靠在椅背上缓情绪,头套真的有点闷热。崔吉已经换下了戏服,过来找他,眼角犹带微红。
    “怎么了?”章阅霜戴着平光眼镜抬头,眼前人他从小看到大,不记得是何时长成了如今英俊的模样,笑问道,“又要糖吃?”
    崔吉没有回话,走到他面前忽然俯身,眸色深深地凝着他:“哥,河畔新开了酒吧,去喝一杯吗?”
    谢谢阅读。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