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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5章 狼顾

    骤雨方停,京城连日地阴云密布,空气里全是闷热。瞻平侯府内清幽如旧,丝丝凉意从后院的鹤年堂中飘出来,廊下放着几个冰缸,随着丝竹声缓缓地销下去。
    一道紫竹屏风隔开屋内外,闻阶立在桌前躬身执笔,手下浓墨重彩,聚精会神地正画着一幅山水。周承海一案之后,皇上利落地砍了黄颂的脑袋,对他耳提面命地训斥了一番,却没追查什么罪责。
    但朝中风向瞬息万变,许多事情不言自明,闻阶自此之后便鲜少过问政事,门下幕僚渐渐生了二心,四散而去,来访的人也少了。偌大的侯府就这样安静下来。
    侍女打起帘子,引着请阎止两人穿廊入室。还没进园,便听见有歌伎正弹着首悦耳缠绵的琵琶小曲。两人在屏风外稍待,闻阶听了通传却不理会,偏头向身侧管家道:“屋里热,再去加些冰来。”
    阎止两人上次登门,在堂前溅了血腥,更结下了梁子。此后闻、傅两姓结姻,两人都不在京,没道理冰释前嫌。闻阶上次丢出去的面子没找回来,心里还窝着火,便有意晾着他们,摆一幅冷脸出来。
    阎止等了片刻,深谙其意,拱手道:“京城一别多日,侯爷精神矍铄。我此次自兖州返,得遇故人,他让我向侯爷带一句谢。”
    闻阶连头都没有抬,拿着笔在青山上点皴:“我在兖州没有什么熟人,世子认错了吧。”
    阎止道:“不杀之恩,如何能认错呢?”
    闻阶手中一顿,直起身来看着他。廊下的歌舞伎极会看眼色,琵琶声不知何时跟着停了,屋内外一时安静。他把笔放下,挥手命廊下的歌伎退出去了,向管家一摆手:“给世子和总督看座。”
    龙井的幽香漫漫散开,管家奉命退到屋外去,守着门不让人进来。闻阶捏着茶盏无心品味,一双眼睛牢牢地盯在阎止身上:“世子今日前来到底想问什么,一点陈年旧事,你也想来要挟老夫吗?”
    阎止啜了口茶,瞻平侯府上的龙井炮制太过,回甘不够,他不喜欢,便顺手放在一旁,笑道:“救人一命是大功德,我怎敢以此谈条件。只是杨淮英归捕入狱,在御史台招了不少东西,不但有兖州诸事,更攀扯出一桩旧案。此事我见侯爷经过手,有诸多不解之处,特来相问。”
    闻阶心中有种不妙的预感,抬眼看着他道:“什么案子?”
    阎止道:“十三年前北关遭羯人重袭,衡国公与傅老将军出关迎战,因断粮连失七城,遭遇惨败。侯爷当年亲往兖州督军粮,可知疏漏出在何处?”
    “世子今日是来指摘我错处的吗,”闻阶阴沉地说,“此案当年早有定论,是衡国公与羯人内外勾结,妄图以军功换城池,图谋我北关边境!这旧案人证物证俱在,甚至衡国公本人也认罪领罚,毫无争议。世子刚接手兖州案,一件事还没有查清楚,难道要起假公济私的心思?”
    “陛下亲督,我怎么敢呢,”阎止笑了笑道,“只是杨淮英的供述不止于此。兖州卧虎藏龙,远不止富庶那么简单。他手中握着东甘盐井,是棵是从先废太子手中接过来的摇钱树。提携当报恩,这么好的地方,他没带侯爷去过吗?”
    闻阶没有回答他。盐井中湿热的空气混着血味,那种粘而腥的味道令人作呕,他想一想就如同还泡在那团污泥中挥之不去。
    他身坐京城高居庙堂,收着白花花千两万两的白银,却从没见过死那么多人。他没有一日不后悔踏入过那座盐井,每每深夜梦回时,总见有冤魂萦绕,成了他一辈子的噩梦。
    “侯爷。”阎止忽然一唤。
    闻阶打个激灵如梦方醒,手中茶杯跟着一晃,把浓茶倾洒了在桌子上。阎止用茶巾擦了,丢到一旁去,笑问道:“往事如烟,侯爷这般出神,是想起什么了吗?”
    “我从没去过东甘盐井,世子不必在我身上费心思。杨淮英是老夫举荐的不假,他今日锒铛入狱,寻到我身上也情有可原,”闻阶说着,垂下眼睛又把茶杯斟满,稍微推远了些。
    他说着,面上的惊惶恐惧如浮烟般缓缓消散,只是抬眼警惕而审视地打量着对面的人,又说:“可我举荐他时,朝廷正在用人之际,我怎么能知道他背后盘算着什么勾当。世子若是翻旧案、找罪人,来侯府就是找错地方了。你若不信,老夫愿上金殿对峙!”
    两人出了侯府登车,窗外天色依旧阴沉,天边浓云如盖。阎止问:“刑部那边珈乌逃脱的事情,你审得怎么样了?”
    “万事俱备,”傅行州看着他,“你想什么时候用都可以。”
    阎止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放下窗边的帘子,靠回座位上阖起眼睛道:“回吧,雨又要下起来了。”
    夏夜无风,到了晚间依然闷热。封如筳今夜在御史台当班,四面窗户大开,桌上只点着一盏烛火。
    窗外有道影子由远及近,停在门前轻轻叩了叩,入内回禀道:“大人,何大人引着瞻平侯,一刻前从后门进来了。”
    这姓何的侍御史受黄颂一手提拔,连带着与闻阶有些旧交。
    阎止前几日访过了瞻平侯府,便叮嘱封如筳多加留意,只为守株待兔。他心中原本就有猜测,回头便察觉这何大人在其中通风报信,果不其然今夜把人等来了。
    “知道了。你亲自盯着,让各处一律放行,不要打草惊蛇,”封如筳在笔舔上理顺了笔锋,执笔继续誊写,“去请世子过来。”
    地牢深处阴沉昏暗,墙上的烛火几乎燃尽,将影子在地上拉得极长,一颤一颤如同鬼影。闻阶戴着大兜帽在一座牢门前停下,牢里的人仰在稻草包裹的木板上睡着,一动不动。
    何侍御史低声道:“侯爷可一定要快些,今晚值守疏忽,好调动,我才好请您冒险进来。一会儿二更天了会有人来轮班,到那时就不好办了。”
    闻阶没说话,塞了他小半块银子,推开牢门独自走了进去。铁门吱嘎作响,杨淮英从睡梦中惊醒,看向门口,神色里满是忧惧。
    御史台比不得兖州,没有好吃好喝供着。封如筳又有意要杀他锐气,更嘱咐了冷待,一应待遇其他犯人尚且不如。封如筳审人又专挑着半夜他最没精神时提他,片刻睡眠休息的时间也不给。短短几天下来,杨淮英明显颓唐疲惫起来。
    他见来人是闻阶,眼中由忧虑转为狂喜,想爬起来又手脚发软,索性伸长了手臂紧紧地拽着他的衣摆:“侯爷怎么来了?我什么都没说,您是来救我出去的吗?”
    闻阶见他脸上惶然夹着欣喜,神色如同错乱一般,抬脚便蹬开他,低声叱骂:“你还有脸让我救你出去!”
    杨淮英被这一踹弄醒了大半,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跪回身来想要解释:“我……”
    “闭上你的嘴,”闻阶压低了声音,毫不留情地训斥道:“你在兖州大半辈子是白过了,竟然被一个毛头小子押到京城里来。章横云的事情你收拾不好,让他冒了身份,阎止以此为据都踩到我脸上来了!还要怎么样?羯人你管不好,让珈乌和雷晗铭为所欲为。崔时沭的事情就更可笑了,尸体在人眼皮子底下被翻出来。他贾守谦不长脑子,你也不长吗?你到底在想什么?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在下知错,但是这些事真的不能都怪我,”杨淮英恳恳道,“我在兖州没有帮手。贾守谦不中用,崔时沭时时刻刻盯着我,我迟早要杀了他。他死在羯人手里,就算是最终查出来了,也不算是我的罪过。”
    他咽了口吐沫又说:“侯爷,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兖州只有瑞王一人独大。若是让他掌了权,咱们在兖州几十年的心血可就付之东流了。您想想办法,让我先回去吧!”
    闻阶看着他沉吟不言,牢里只有烛火噼啪的声音。杨淮英见他不说话,心里觉得有口气慢慢地往下沉,越是向下越是寒冷,带着他的期待一起坠下去。
    他沉默片刻,忽地问道:“侯爷问了我这么多,我倒是有一事也想问。珈乌为什么会到兖州来,这和瑞王跟我交代的可不一样。”他顿了顿又道:“侯爷身在京城,怎么能如此容忍瑞王为所欲为。难道说,您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吗?”
    “这件事你没必要知道,”闻阶忽而偏过头看着他,四周烛光微弱,却衬得他一双眼如鹰隼般锋利,倒有些青年时的蓬勃之气,“杨淮英,你当真什么都没有招供吗?”
    后者一顿,狐疑地看着他说:“侯爷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闻阶的神色和缓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没人比我心里更清楚你,刚才的话随口一问罢了。”
    他见杨淮英神色稍霁,又安抚了几声说:“不用担心,我正在想办法,过几日就接你出去。兖州你我苦心经营数十年,实在不甘就这样拱手让人啊。”
    牢门开了又合。杨淮英一直没睡,只身靠着墙壁枯坐。他扭着头透过石墙上的小窗,望着天边的月亮。
    他听见牢门响动,以为是封如筳来提审他,索性靠着墙一动不动。却不想下一刻被人提起来拷上了枷,脊背一按从牢房里推了出去,一路搡着往条长长的通道上走去。
    铁链与铁枷垂在他的肩上肘上,勾连磕碰,发出哗啦哗啦的碰撞声,在地上拖得极长极响。他低着头一步一拖地向前走,只听通道一侧传来令人心惊胆战的刑讯声,拷打声与惨叫糅合在一起,他不用想都知道是什么场面。
    焦味随之传来,杨淮英不由自主地撇过头去,却忽然被狱卒扳起下巴,如铁钳一般牢牢地把持着,强迫他看向身侧这场刑讯。
    傅行州一身黑衣如铁,坐在焦土铁镣之中,身侧尽是血腥污秽,却尤衬得他面容轮廓英俊刚硬,带着北关的峻肃与杀气。此时居高临下地望过来,有如虎贲狼视,凝得人心中寒战。
    “这是禁军的人,在刑部放跑了珈乌。”阎止从他身后走来,一身灰衣如旧,眉目上还带着隐约的病气,“傅总督审了他三天三夜,刚刚吐口了是谁指使的。杨大人猜一猜?”
    杨淮英扛着枷,费力地扭头看向他,只得嗬嗬粗喘。
    阎止不理会他,继续道:“雷晗铭在北关打伤了高炀逃脱,也在京中安插了不少钉子。总督这几日忙于禁中与京畿之间,就是在一颗颗地往外拔。雷晗铭是一回事,至于珈乌为什么逃窜到你兖州去,我想很快也就能审出来了。在这之前,杨大人有什么要说的吗?”
    杨淮英咬紧了牙,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那就算了,”阎止负过手,火光映在他的面容上,脸颊上平添了一丝血色,“我原本还想着请你过去认认脸,要是熟人,我就请总督手下留情。杨大人亲临,留一条命的面子还是有的。”
    “萧临徵!你当我没审过人,没坐过牢吗!”杨淮英竭力地扭过脖子,以一个艰难的姿势瞪视着他,怒吼道,“你这是要干什么?诛心吗!”
    “我可不敢当,”阎止笑道,“若说诛心,还有什么比十一州联告更能鼓噪人心、颠倒黑白,我又岂敢班门弄斧。既然杨大人不想看,那就走吧。”
    牢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重枷锁在腕上,杨淮英神色里满是疲惫,却仍余怒不减道:“我没什么可说的,再问下去我也是这句话。世子该不会是找不到人结案,想拿我顶罪吧。”
    阎止示意书记官放下笔,却问道:“刚才闻侯来过。老友叙旧本是乐事,我见杨大人脸色不佳,怎么了,聊得不好?”
    杨淮英抻着脖子望向他,须发短短几天全白了,乱蓬蓬地散在囚服外。他闻言愣了片刻,却在转瞬之间想通了,暴怒地吼了一声:“你设计他!”
    “他多疑才会被我设计,总要亲自来瞧瞧才放心。”阎止道,“如何,杨大人可说动他了吗?”
    杨淮英手腕的铁链在桌上悍然一磕,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他面色如灰,须发不受控制一般颤抖着,恐惧如同泥泞的沼泽,将他一寸一寸地向下拉去,直至灭顶吞没。
    他双肘支着桌板,躬身平定了好一会,才喘着粗气说:“我与闻侯虽有提拔之实,并无朋党之交。世子诱了也是白诱,你永远也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不要紧,”阎止冷冷地说,“我定不了你的罪,闻侯也能定你的罪,届时罪名一起,十一州联告被翻,我一样可以达到我的目的。你在兖州汲汲营营几十年,恶事做尽,到头来死在牢里的只有你,不觉得冤枉?”
    “不可能!”杨淮英向前猛地一挣,双手用力地扣着桌子,死死的盯着他,“闻侯为何要定我的罪!”
    “他在朝中的日子不好过,”阎止道,“瑞王独大,皇上多疑,之前几件事把他削权削得很厉害,朝中没有多少他的人了。偏偏这个时候你在牢里,兖州积年旧事,谁能保证不会被人问出来?”
    杨淮英高声道:“当年涉事的人都死了,我不说,还有谁会说!”
    阎止没有回话,只是静默地看着他。辩解的声音犹自回荡在屋里,此刻四下寂静,这声音便如同咒一般扎回了杨淮英的心中,令他心中骇然恐惧。
    他是唯一的证人,也是唯一的隐患。
    闻阶临走时的一问,显然已经对他起了疑心。可殷殷承诺,其中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疑心深重之人,还需要别人挑拨吗?”阎止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闻侯当年举荐了你,皇上迟早要问他怎么论断兖州的案子。闻侯是个庸才,他压不下朝中物议,平不了皇上猜忌,想活命只好先踩碎你的脊梁骨。杨淮英,你猜猜他弹劾你的折子,明日何时能送到皇上的案头?”
    “都是你!!”杨淮英如同褪了外皮的蛇,伪善脸面层层碎裂。
    他整个人被锁在椅子上,身体却近乎发狂地向前冲,挣扎着怒吼道:“挑拨离间,祸乱朝纲,戕害同僚,你才是十足的小人!你,你可真是得衡国公亲传,最擅弄人心,教唆人鼓动人,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我告诉你,只要皇上活着一日,衡国公阎珩的案子就永远不可能翻,他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的!你这就是……”
    他的话没说完,被程朝掐着脖子按在椅背上。狱卒把他的手和嘴都捆了起来,只能发出唔唔的闷哼声。
    阎止走过去,微微俯身看着他。两人目光相接,杨淮英第一次从这双宁静的眼眸中看到如火一般的恨意,翻滚着轻蔑与鄙夷。
    “只要御史台的供词比闻侯的折子先到,诸事就不是你一人的罪责。”阎止说,“为人刀俎,弃如敝履。如果是我,即便死了也不会甘心。”
    牢房里再也没有其他的声音。杨淮英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被束缚着从狂乱的挣扎中安静下来。他静默了不知多久,终于双眼轻轻一闭,呜咽着发出了一个音节。
    ——
    终于在周六前更出来了~
    谢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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