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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2章 春雨

    京中夜色如墨,一辆马车自宫门外缓缓驶出,转过弯去,走上辕门外的宫道。
    道路两侧宫灯柔黄,此时夜深了不见往来的宫人。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格外清楚,伴着夜间婆娑的微风,京中少有这样安谧的片刻。
    萧翊清靠在马车里闭目养神,面前放着一碗苦药,早就凉透了。今日随侍的是个小童,不敢多言,更不敢上前去把药碗拿走热热,便犹犹豫豫地在前厢频频掀帘,早就被看了个透彻。
    但萧翊清无心管他,也没有心思喝药。
    幽州一场大战之后,京中朝局像炸了锅一样。萧临彻自幽州回来后,先是上书力陈田高明之败绩,痛斥其勾结巨贾、暗度陈仓毫不作为,将幽州之祸都推到了死人头上。
    在这之后,他又拿小灜氏的死当做挡箭牌,痛哭流涕地告罪。他自己还没说什么,麾下众臣便忙着为其表功。朝堂上终日吵吵嚷嚷,一来二去,竟将他督春耕不利的话头遮掩下去了。
    而萧临彻本人,回京半个月来一直称病,半步也没离开新修葺好的瑞王府。宫中的陈贵妃却忙着诉苦,找皇上吹完枕边风,又找太后哭哭啼啼,闹得太后不得不出面安抚,朝瑞王府赏了点金银下去。
    这一番苦肉计与前朝的称赞之声相应和,皇上即便再怎么不悦,也只得先咽下去。他对着萧临彻不痛不痒地劝慰了一番,又装模作样地给了点赏赐。这事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月,皇上如今已是烦不胜烦,只想揭过了事。
    不过萧临彻母子二人,倒是很默契地都没有提陈明琦。得利也好,认栽也罢,全凭傅行川处置,他们自己置身事外。
    萧翊清明显地感觉到,萧临彻操纵朝臣太过,皇上已经不太高兴了。皇上这头不满,转脸便越来越频繁地召自己进宫,天天围着幽州的事儿打转,接连十日开大朝会议事,一站就是一整天。
    他昨天下朝时便觉得不舒服,回府一看两条腿都青了。黎越峥给他又是泡药又是按摩,折腾了一晚上。原本觉得稍微好些了,只可惜今天又站了整整一天,把那点成效又磨灭下去了。
    马车连着转了几个弯,这是出了宫门了,萧翊清慢慢睁开眼睛。
    朝中局势动荡,瑞王独大,皇上需要再找一个人制衡朝局,他选无可选,只得挑中了自己。再者言,傅家不日回京,回了就会立刻重申田高明一案,牵连甚众不可避免,京城眼见山雨欲来。
    萧翊清叹了口气,旧案腥风血雨,绝不可能善了。但现在还有另一件事,更让他觉得头疼。
    马车缓缓地停下了,黎越峥掀帘进来在他身边坐下,见桌上的药没动,便问:“这么晚才回来,家里备了热粥小菜,一会回去再用一点。这药都凉了,留着晚上一起喝吧,我着人先收下去。”
    萧翊清盯着他,什么话都没说。黎越峥刚作势要起身,但在这目光下又缓缓地坐了回去。
    萧翊清似笑非笑地从袖中拿出一封信,双指夹着举到他眼前,赫然是傅行川的来信:“这么大的事情,你要瞒我到什么时候?林文境年纪小,慌里慌张地胡闹,不说实话也就罢了,你和傅行川想干什么?”
    黎越峥伸手要去拿回来,被他一转腕子避开了,只好笑道:“这信都寄到北营去了,都没敢进城,怎么还是让你看见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萧翊清把信放在桌上,“还有什么是信里没写的?照实说。凛川如今究竟怎么样了?”
    傅行川留了个心眼,寄到北营的信只开了个头,其余的都飞鸽传书每日发进京来。此时黎越峥袖中,尚且还放着最新的字条。
    他见萧翊清此时神色尚平静,这才缓着言辞将阎止的伤病讲了,却仍隐去中毒的事情不敢提。萧翊清听罢一言不发,神情不辨喜怒,半晌低声道:“早知这样,应该把胡大夫遣过去。”
    黎越峥恐他又要多思伤神,一手轻轻揽过他的肩,靠在自己身上。两人同室而处十几年,是动气还是担心,这点脉黎越峥还是会号的,只管柔声劝道:“长随说,他们已计划从幽州启程,不日便要回京,届时凛川如何,你亲眼一见他,便比看信强上百倍。如今京中正是春雨料峭,早晚这风又刮起来,你若是病倒了,岂非又让凛川担心?”
    萧翊清嗯了一声,心思仍沉凝着,却没有再说话。窗外春风轻拂,吹过新生的嫩叶,将春意筛得只余柔情。
    黎越峥握着他的手,隐约摸着他脉搏平稳,微微放下心来,又听他道:“幽州之事所牵者甚巨,凛川殚精竭虑至此,我绝不可让萧临彻从这案中再逃脱了去。”
    北关的雨压了数日,终于一夜之间倾泻而下。春雨淅淅沥沥地从檐上落下,打过廊下的铁马,叮叮咚咚的轻响隐在雨声里,格外安宁静谧。
    阎止服药后起了一晚的高热,次日清晨便退下去了,此后安安静静地睡了七八日。释舟再诊脉时,说毒性已暂时压制住。他伤势未愈,先行恢复,余毒日后缓缓地再解不迟,傅行州这才短暂地松了一口气,守着他睡了个好觉。
    窗外仍是淅淅沥沥,阎止在这雨声里睁了眼,此时倒觉得心思清明。细雨打在庭中的芭蕉叶上,顺着叶脉滑落,一滴一滴地汇入池中,在绵密的雨声中隐约泛起涟漪。重绢后的摘支窗开着小缝,泥土的芬芳与细雨的清爽如丝如缕般钻进来,引得他一时心驰神往。
    他微微抬了头去看,不想一动傅行州就醒了,迷糊着哑着声音问他:“……身上哪儿不舒服?我去叫医官。”
    “我没事……”阎止轻轻地说,“下雨了啊。”
    两句话的功夫傅行州就醒了,他睁开眼倚在枕上看了阎止一会,倾身在他额头上一碰,而后掀开床帏起了身。过了没多一会儿,他抱着件熊皮大氅回来,将阎止结结实实地裹在里面,如同抱孩子似的一托,正好靠在自己的肩上。
    “北关春雨尤贵,落了雨就要播种了,人人都盼着呢,”傅行州轻叹一口气,“来,傅将军带你听雨去。”
    丝绢屏风横在窗前,挡住了尚且冷峭的春寒。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隔着屏风听芭蕉叶摇动,汇成涓流落入池塘,带着心底也慢慢静下来。
    两人偎着厮磨了一会儿,阎止问:“你去看过家师他们了?他们两人葬在什么地方?”
    “看过了,”傅行州侧头碰了碰他的额角,“寒大人选的地方,幽州北侧的山间,是个山明水秀的好地方。等你好一点,我再带你过去。”
    阎止嗯了一声,似乎不辨可否。傅行州等了等又问:“或者你要是觉得偏远,迁回京城也不麻烦。择一处上风上水的地方好好安置,你心中也可踏实。”
    “那倒不用,既然是家师选的,听他的就好了。他一辈子都想随心所欲,可惜没有一天是如愿的。如今寄情山水,他未必愿意回去。”阎止顿了顿,声音里却带上了点笑意,“你猜当年,他是怎么和我说温叔叔的?”
    “怎么说?”
    阎止道:“他说温叔叔是个毛头小子,想什么要什么都往脸上写,太过于坦率了,根本就不该当官入朝堂。至多是开个酒楼,还要劳动他帮着看看帐。我就问他,那大人是不是就打算这么跟去了?何日启程?他瞪我,然后就给我出策论,专捡那晦涩艰深的典故出题,写不出来就罚我抄书。”
    傅行州跟着笑出来:“有缘之人,合该在一处的。”
    阎止也笑,将一点愁情隐没在雨幕里,过了会儿却又问:“四叔是不是来信了?给我念念。”
    “说起这事儿,”傅行州把他往上抱了一抱,“大哥给黎总兵写信,半道被平王殿下截了。黎总兵连着来了几封信大倒苦水,我那天粗粗听了一耳朵,看来在京城的日子不怎么好过。”
    “哈……幽州的事情不必瞒着他,四叔不是经不住事的人。反而是事情越危重,他越沉着果决。”阎止轻轻地说,“平王府上下没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反倒是黎叔,这么多年了,从来不是做主的人。”
    傅行州侧头看他:“这便是同国公爷一脉相承了,这儿也有个给我当家作主的。”
    阎止闻言一时恍然,侧身靠在他怀里,看向窗外昏暗的雨幕。
    他搬进国公府时也是这样的一个大雨天。初夏时节,四处都是昏昏沉沉的。漓王新丧,王府中全是层层叠叠的白幡,与和尚的唱经声混在一起,在他脑海中模糊成一片,只记得有人把他从垂花门下抱起来捂住眼睛,告诉他依然会有人做他的父亲,会一直疼爱他,关照他。
    他在国公府的院中有两棵玉兰树,春日里花开如雪。每逢下雨的时节,窗外廊下便是这样长长短短的雨声。他在楼台间听着听着就长起来,或是习字读书,或是沉沉入眠,不知何年何月间,从稚童变少年。
    总有人批改完他的功课,给他的琵琶上好松香,再为他掖好被子,熄去最后一盏灯火。
    再后来,府上有了言毓琅,这孩子生性活泼爱闹,镇日里尾巴似的粘着自己不放。下雨的天气里,兄弟两人在彩绘长廊下肩并肩地坐着,伸手去接檐下的落雨,银珠似的从指缝里溜走。
    毓琅很喜欢雨天,总是趁着国公夫人看不住,把院中最大的芭蕉叶折下来。两人顶着,冒雨跑出去,偷偷藏到池塘边的矮亭下面,你一遍我一遍地数青蛙。
    故都旧居,魂萦梦绕。
    他手里捻着傅行州的一缕头发,兀自出神,半晌都没接话。傅行州哄孩子似的捋一捋他的脊背,抱着他在屏风前慢慢地踱步。
    他转了半晌,不欲使阎止思虑过度,见小几上的花樽里放了新折下的紫薇,此时被带着潮的雨幕拂过,香气越发清幽。
    他便拿起这花,在阎止鼻尖蹭了蹭。阎止轻轻唔了一声,回过神来,听傅行州温声问:“在想什么?”
    “一点旧事……往后带你回去看看,”阎止说着,话锋却渐渐转冷,“当年国公爷的旧案,说到底是因幽州之事而起的。家师获罪,朝中因此不断地牵连查证,事情才变得一发而不可收拾。此番幽州之案判罚将定,不管皇上多么希望避之不谈,也一定会牵扯出国公府的旧案。”
    “既然如此,”傅行州道,“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衡国公当年到底因何获罪?”
    “皇上没有对外明说,或者说,他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是对的。”阎止停了停才说,“当年皇上还是二皇子,他的长兄先废太子跋扈骄狂,时常在政事上给他使绊子,又下杀手。我父亲与国公爷同皇上是少时情谊,三人合力扳倒了先废太子,皇上这才得以登高殿。不过后来,立场不同位置不同,很多事情就变了。”
    傅行州道:“可衡国公府当年如日中天,凭什么这样白白折了去?即便是要论罪杀头,也总要有个由头。”
    “你曾听说过兖州公案吗?”阎止说。“兖州虚报盐铁矿以吃空饷,国公爷受命查问,可刚查到一半,便遭十一州州牧联名上书弹劾,最后被急召回京。”
    他没有再往下说。自此之后,铺天盖地罪名像雪一样落下来,没有人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或许即便有人知道,也不敢出言过问。责罚如同细密的大网,吞没了每一个人。抚育他十三年的家园一夕飘零,彻底定格在萧瑟的秋日里。
    傅行州轻轻地拍着他的后颈,却问道:“十一州联名上书,幽州在其中脱不开干系吧?”
    阎止一笑,心道声真是长进了,又说:“兖州与幽州毗邻,当日领头签字的第一人,便是田高明。”
    ——
    新案子开始了~
    谢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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