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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1章 悬剑

    萧临彻没有立刻见他,而是晾了他足足两个时辰,等到天色都擦黑了,这才让人通传田高明进来。
    他在阎止的床榻前支起一架屏风作为隔断,自己就在这屏风前落座上灯,面见这位幽州知府。清雅的茶香在两人中间绵绵地晕开,香气清寒,是从梅州上贡的水仙,只有京中才有。
    早前几方在陈家堂中对峙时,田高明见这瑞王一言不发,最后还让傅行州白捡了好处,心中难免起了疑虑,嘀咕他是否真像传言一般心思深沉、多谋擅智。他其实一早知道萧临彻到了幽州,陈家又与陈贵妃有着一道亲眷之交。但明面上没知会,他便装着不知道。
    直到他自己孤零零地坐了两个时辰的冷板凳,这才喝上一口寸金难买的水仙茶,心中便明白过来,萧临彻怕是早记恨上自己了。
    “殿下,”田高明拱手倾身,借机抬头觑了一眼,小心地说,“殿下一早便来了幽州,小官却没能尽地主之谊,实在是小官的不是,还望殿下恕罪。”
    “我既没明文知会,田大人怎么会知道呢,”萧临彻轻飘飘地把他的话堵了回去,一手支在扶手上,目光向对面扫过去,“田大人今天来,有什么事?”
    田高明斟酌片刻道:“之前陈氏丢了粮,殿下便命小官上报府衙内的粮草悉数被劫。但是傅行州已经追查到关内郡去了,他顾不上幽州的事,这批粮食……您看是不是还得给京城一个交代?小官思来想去,和您请个示下。”
    萧临彻斜眼看了他一眼,心道这老东西老奸巨猾,胸中早已盘算得一清二楚,又跑到这儿来和自己装样子。他未置可否道:“田大人在幽州二十余载,想必比我更了解其中的门道。田大人一向自己有主意,还问我做什么?”
    他说着,神色脸色都撂了下来。
    田高明再怎么也倚老也知道他不满意了,不敢继续拿搪,赶紧道:“回殿下的话,府衙内丢粮丢了这么久,总要给京城一个说法……”
    他琢磨一下,话头拐了个弯,又说:“陈家是州府内的望族,无论是名声人心,还是实实在在的粮产,幽州不能把他们推出去。左右傅行州在查关内郡的事情,不如此事黑不提白不提地……推到北关身上去?”
    萧临彻嗤笑说:“你当北关是儿戏吗?”
    “自然不是,”田高明道,“如果只是捕风捉影的一点猜测,我怎么敢叨扰殿下呢。傅行州擅离了粮道,他来的路上不是扣下了两名羯人吗。殿下见幽州清风朗月,怎么会让羯人混进来,那必是北关把守不严之过。至于这批粮草嘛,找回来就行。究竟是谁做的,劫往何处用作何故,幽州没有这个能力去查证,只需请圣上略有疑心,眼下困局不攻自破。”
    萧临彻半晌不语,忽把茶盏往桌上一放,笑道:“你倒是会揣测圣意。”
    他的声音不大,田高明却没来由地头皮一紧,过了半刻才后知后觉自己双手发凉。他看得出来,萧临彻对他的建议很满意,却不知道为什么却没答应。
    他想说句什么,但见对侧萧临彻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毒蛇嘶嘶吐信,便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萧临彻道:“幽州丢粮是你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田大人看谁不顺眼,也犯不上和我讲啊。”
    田高明心中急转,一瞬间心有灵犀地扣上了他的暗示,忙敛敛容色说:“殿下,幽州丢粮是小事,无论殿下如何处置,想必都能与京城交代得圆满。但就如那日在陈府所言,两大郡承载北关沟通往来,与幽州唇齿相依。这样的地方,殿下甘心由得那傅行州握在手里?”
    他看着瑞王的神色,有意沉吟了一下,又叹口气才接着说道:“陈明琦那日说的不全是假话。幽州早年间粮产没有这么好,大家也有过不下去的时候。他通过郡中和北关与羯人联系,走私夹带……是,这件事是我默许的,我认。他这样得来的钱,名目变成粮食,有七成五进了府衙的公账。但是这事儿,如今被傅行州查证出来,难道不是给殿下丢脸?”
    “七成五,你倒公道,”萧临彻停了一会,随口一般问说,“怎么做、去找谁,你一概不知情?”
    “我自然是不知情的,”田高明有点痛心疾首的样子,“早知今日,小官无论如何也不该纵容他。”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茶炉煮水轻微的沸腾声,萧临彻用手指点着扶手并没开口,却见程朝从屏风后走出来,面色不善地扫了田高明一眼,比划了一句什么。
    “他这么快就醒了,这是有话要问?”萧临彻说罢一笑,向田高明道,“有人要我问问你,如果事情都是陈明琦做的,那关内的疫病是怎么来的?”
    田高明自从看见程朝,脸色立时就变了,从涨红唰地一下褪白,后背紧紧地贴在了椅背上。他顾不上回答问题,死死地盯着程朝,面容上少见地流露出一丝恐惧,安静片刻猛地惊叫起来。
    “你怎么还活着?”他喊,“你不是死囚犯吗!你早应该被问斩了!是谁把你劫出去的,谁?!”
    他面色过于惊骇,引得萧临彻也不由得侧目。
    程朝却依旧冷漠,只是比划着问:疫病始发于梅州,而且早就结束了,是怎么跑到关内郡去,又正好让温澄染上的?此后关内疫病爆发,死者无数。衡国公前来治灾,却因此在最后清算的时候罪加一等。这么大一盘棋,你却说只为了赚几个钱?
    他又接着说:这么多年没见了,你倒还没忘事。这里没有人能管得了我,你要是提不该提的,我就剁掉你的脑袋。
    “殿下,这人……!”田高明的手抖得像糠筛一样,狠狠地吞咽了几下口水,却到底没敢再往下说。他面色由惊缓缓转怒,咬了咬牙痛恨地说:“是……夹带的事一开始是陈明琦做的,但是他给我的分成太少了,所以我想把整件事拿到自己手里来。寒昙他们来关内郡的时候,这档子买卖已经做了一些年,我和陈明琦基本上已经闹僵了。”
    他大喘了一口气,又说:“我让寒昙查,是为了借此把事情翻到明面上来,把这声音彻底拿到我手里。至于疫病,我本意并没有想要他们死,赶走就是了,是那温澄命不好,非要替寒昙出门。后来郡中的事儿嘛,买卖从陈明琦换到我手中,其中经手的人自然也要换一批,顺势而为罢了。”
    只听屏风后当啷一声响。
    程朝立刻转身走过去,片刻后命人将屏风移开。阎止从枕上偏过头,一双眼睛烧的发红,偏头含怒瞪视过去,嘴里像含着一口血一样。
    “还在撒谎……”阎止用力地瞪着他,“温叔的死……是你早有预谋。寒大人……家师要改粮道,已经查出了你的勾当。因为朝中阻力,他没改成……却与你结怨。所谓疫病,不过是趁他们落魄……报旧仇……
    他深吸了口气,又说:“萧临彻,你不是不明白,陈家为何投诚于他吗,我告诉你……”
    他烧得喘不过气,实在说不下去了。程朝赶忙给他喂了一碗水,又贴在他唇边听气声,边听边比划道:当年因北关断粮一事陈松城被杀,陈家之所以能这么快东山再起,在背后支持的一直是田高明,陈家与贵妃攀关系才是后话。萧临彻以为自己坐拥幽州,但实际上却什么也控制不了。陈家多年来一直阳奉阴违,田高明则可坐收陈氏、幽州两重好处。
    “原来是你啊,”田高明恨恨地盯着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难怪我总觉得你眼熟,原来是他寒昙寒敛之的好学生。怎么,你是来给他收尸的?晚了!”
    阎止摇摇头,呛咳一阵笑出声来:“你知道老师为什么被罢官了也要再幽州吗,陈松成的死你参与了多少,陈明琦对你……就没有一点怨恨吗?”
    “殿下不要听他胡言乱语,他快死了,病中癔症而已,”田高明不再看他,转向萧临彻道,“若蒙殿下不弃,日后幽州粮税自有殿下分成,我能给到四成五。至于关内郡的生意,盈亏不论,每年我再给殿下一笔供奉。殿下且好好思量,这不比跟羯人做生意来得安稳?”
    小半个月过去,北关上下严防死守,全无音信。
    幽州倒是传来了好消息,说是粮草已经找到了,北关守门不利以至于羯人作乱,如今均已伏诛。萧临彻一封折子递回京城,外带着九个装着羯人首级的冰鉴。
    皇上在金殿上让众臣都看了,而后又让拿到刑部去,挨个摆在珈乌的牢房里。
    小太监捧着白玉盘颤颤巍巍地下去了,皇上点了傅行川出列,斥责道:“长韫是怎么了,北关这么久封门不出,一点消息也没有,他到底在干什么?瑞王的折子上也说了,北关守门不利,才使羯人流窜至幽州。这件事朕还没追究他,他先关起门来一声不吭了!他这是什么意思?”
    “皇上息怒,”傅行川今日一身玄衣,站在殿中,更衬得身长玉立,“长韫身在幽州,想必早已知晓此事,必会纠察。军中布局森严,牵一发而全身,关隘绵延千里、深处要塞,若非关门疑犯只怕早已窜逃。此事已半月有余,小弟毕竟年轻不懂事,臣身为北关主帅,理应回去主持大局。”
    皇上一甩手中的翡翠串珠,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盛江海悄悄望过去,看见他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掐捻着袍角,心中暗道不妙,若傅家应对不当,北关数年基业恐怕要易主了。
    殿上一时阒寂,皇上过了一会才开口道:“你新婚燕尔,谢小姐身体又不好,此时不宜离京。北关诸事朕一向信得过你兄弟二人,你去信告诉傅行州,七日之内若不给朕一个交代,就给朕回京城来。”
    午时下朝,傅行川刚出宫门,便听身后马蹄声清脆,林泓从后紧随而至。
    “贸然打扰,侯爷见谅,”林泓拱手一拜,直截了当地开口,“敢问一句,北关和幽州究竟情形如何?田高明此人我知道,是个油滑而擅钻营的人,瑞王和这样的人共谋,奏折真假参半,实不可信。北关与幽州之间,还有一个关内郡,众人却对此避而不谈。微臣斗胆妄言一句,症结是否出在这关内郡上?”
    傅行川心中一默。许州之事后,林泓与傅家的关系近了很多。他从前只知道林泓是闻侯的人,现在朝中却不怎么见给闻侯说话了。他曾私下问过阎止,对此人评价如何。
    “林文境敏锐圆滑,却无私心,其实比我更适合做朝臣。侯爷可以放心用他。”阎止站在秋日的枫树下,神情微微含笑,“如果有朝一日我不在京城了,有事都可以让他做。”
    当日只是笑谈,却不想一语成谶,如今竟是这样的境况。
    傅行川按下心思不表,只道:“长韫来了一封家信,林大人既然问起,请同我回府上说吧。”
    ——
    手永远比脑子慢,快写啊!
    谢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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