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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3章 夜宴

    傅行川从殿上议事出来,天色几乎已经全黑了。一队小黄门走过,所经之处暖黄色的宫灯次第亮起,给冬夜添上一抹亮色。
    傅行州离京已有小半个月,音信全无。只是几天前窦屏山寄来一封信,说北关今冬的粮草已经全数押走,看得他心里更沉重。
    他不是往许州去的,傅行川心里很清楚。粮草从许州押走,说明人起码已经过了许州地界。到现在还没消息,只能说明不顺利。
    傅老将军年后便没见到阎止,到底是刨根问底地找到他这儿来了。纸里包不住火,他不再向父亲隐瞒太子府的惨案。老将军知道后默默许久,次日却去了一趟平王府,直到深夜黎越峥才送他回来。
    “元昼。”黎越峥临走时,他追到廊下问萧翊清的病情。
    灯下本应最柔和,好友锋利的眉眼在这昏黄一片里浸润着,却难掩深深疲倦之下刻骨的恨意:“阿清是个心思重的人,这样伤心伤及肺腑,前十年算是白将养了。他……我倒情愿减去点我的寿命,让我与他同寿,一并走了才好。不论幽州此次如何,我与瑞王绝不善罢甘休。”
    傅行川想着便叹了口气,京中各人有各人的抱负与志向,都免不了逞意气,但他不行。朝廷的北关与他命脉相连,一丝错漏也不能让人挑出来,如若北关易主,前人经营便是毁于一旦。
    更何况,家中尚有老父与幼弟,他纵有再多的思索与权衡,回身看去处处都是掣肘,只得像人质一样留在京城。
    他想着不觉已出了宫门,宫城外这段路没有灯,冬夜里永远是黑漆漆的一片。地上尚有冰凌,冷不丁便容易滑倒。他翻身上马,挽缰缓缓地走着,却听身旁有马车经过,一盏暖色的风灯停在他面前,提灯的正是周之渊。
    “侯爷,”少年人露出一点寥落的笑意,拱手问,“许久不见,您还好吗?”
    傅行川见到他有点诧异,问道:“这么冷的天,大晚上的,你怎么没回家去?”
    周之渊骑着一匹棕色的大马,个头抽条似的窜起来,身上披着厚实的熊皮大袄,领口露出蜀锦做的冬袄,颜色明媚,显得他蓬勃而俊朗。宝团好奇的从他胸口钻出来,它认得傅行川,高兴地叫了一声。
    周承海一案结案之后,阎止托萧翊清把他送去翰林院读书,不求取什么功名,但要懂事明理。如今孩子是托付出去了,阎止却不知所踪,想着不免令人黯然。
    “学宫那边刚刚放课,和宫里离得近,姐姐让我来接谢姐姐回去。”他顿了顿又说,“还有,谢姐姐说,有话和您说。”
    傅行川回头望去,只见一辆素色马车停在不远处,月光下晶莹如雪。婚事就在几日之后,此前城中一片混乱,两人数次擦肩而过,但至今也没见过面。
    他也曾听过京中的传闻,谢道莹近日里总是被陈贵妃传召入宫,外人眼里是得贵妃看重、青眼有加。可他听说实则是去得早回的晚,到了便整日抄经,很少能得休息,却不知陈贵妃为什么要为难她。
    其实这点事情对谢道莹而言倒是算不得什么。她自小在佛寺长大,抄经早成了习惯,一日数卷不是难事。只是冬日天气太冷,她来回奔波,休息不好,咳疾又隐隐地见了苗头。
    傅行川接过风灯,提缰走在马车旁,轻声向内探问了一句:“谢姑娘。”
    谢道莹温婉的声音从中透出来:“这么晚了还叨扰侯爷,实在不成样子。只是今日偶遇,既然见了,有件事便要谢过。”
    傅行川温言说:“我之前并未见过姑娘,何来道谢?”
    谢道莹说:“我早年间随着师父四处云游,行至幽州,正逢饥荒,我师父出资为灾民建粥棚,却被陈松成诬陷为偷盗,是侯爷出手相助。我师父一届僧人,哪儿来的钱出资,设粥棚是谢家的安排。如果侯爷当时不帮忙,谢氏恐怕无法再在幽州立足。”
    她这样一说,傅行川才想起旧事。这件事他还记得,早年路过梅州时是帮过几个僧人,被一伙地痞流氓栽赃,人证物证俱全。他帮过忙之后,案子便扔给知府去断,当晚就离开了梅州,却没想到在背后指使的,却是与陈贵妃沾亲带故的幽州陈家。
    谢道莹接着说:“谢、陈两家在幽州都是高门,不睦已久。陈贵妃此番召我进宫,正是想以粮道经行幽州为利诱,替瑞王讨要北关。”
    傅行川听得心中一沉,瑞王新兴,炙手可热,算盘这么快就打到北关身上了。他思忖一下道:“有劳姑娘告知,政事繁冗,为难你了。瑞王那边我自有办法,无论如何不该把你牵涉进去。”
    谢道莹像是笑了一笑:“侯爷这话见外,我身为谢氏长女,如何能独善其身呢?事情既然已经挑明,便更没有理由退让,傅将军如今往幽州去,如果要拉拢乡绅,应从谢氏做起。”
    傅行川不由顿了一顿。谢道莹聪慧之名他早有耳闻,却不想竟有如此魄力。
    他心中像是有什么动了动,道声感谢,又说:“我早年去幽州时,只闻谢氏,不见陈氏。陈明琦家大业大,长成巨贾不过十几年光景,他到底是凭什么起的家?”
    “寒大人的性命。”谢道莹给出了个令他惊讶的答案。“侯爷还曾记得,当年北关粮道被阻,围困关外的事情?”
    “当然。”
    “当年寒大人是从谢氏借的粮。陈家仗着小有积累,便从中阻挠。多亏寒大人擅断,才让这批粮道顺利的送了出去。但是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陈松成暴毙,陈家把死因扣在寒大人头上,自己倒是借此名扬天下。”
    此事与记忆中迥然不同,傅行川疑惑地问:“可是,那批粮难道不是寒大人从陈松成手中抢出来的吗?”
    “绝无可能。”谢道莹的声音坚定起来,“侯爷细想,陈松成即便是死了,也还有他弟弟在,怎么会任由别人拿走粮草呢?”
    两人说着已至路口,一左一右,便要分别了。
    傅行川勒马停在车旁道:“听姑娘声音似有咳疾,如果不尽早医治,恐怕要落下病根。近日天寒地冻,实在不宜再出门了。”
    “多谢侯爷好意,”谢道莹说,“贵妃娘娘的传召总共也没有几日了,我晚上着大夫调一调药方,不至于严重。天色不早了,侯爷早日回去吧。”
    傅行川看着垂帘的窗口,帘子底下有一圈浅淡的刺绣,在月辉下格外柔婉。他低声说:“姑娘坐稳,不必慌张。”
    谢道莹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外面马长嘶不止,随即咔啦一声像是有什么断开,车厢跟着晃了几晃,而后便停住不动了。
    傅行川好像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道:“你的马惊了,我着京兆尹派人送你回去。”
    京兆尹作证,往后几日便有了称病不出的理由。皇上看重这场大婚,必不会任由陈贵妃暗中磋磨。谢道莹想到这里,轻轻地笑起来:“多谢。”
    京兆尹的兵马没多久便赶来,得见是这位正得盛宠的贵女,又有未婚夫在旁督促,立刻恭恭敬敬地把人往回送。
    傅行川策马走了几步,却福至心灵地回过头去。夜风将车帘掀起,两人目光在刹那间触到一起,看着对方都愣怔了一瞬。
    街上很快重回寂静,他转身回府,浴着一身月色皎洁。
    午后阳光晴暖温和,小院里一片静谧。
    阎止在榻上合眼歇着,只听珍珠帘被哗啦一声掀开,有人大步走进屋里,人还没转过屏风,声音先冲进来。
    他睁开眼,侧头向外看去,果然见裴应麟已经走进屋里。他外面的大氅没脱,冷气混着烟气扑面而来,熏得人不禁皱眉。
    阎止向外喊了声程朝。他休息了大半个月,身上稍好了些,被人扶起来能靠着软枕坐一会儿。他屋里伺候的人都是哑奴,其中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就是他刚叫的程朝。这人身量又高又瘦,在陈家好些年了,因为哑巴一直不得重用。一院子的人数他资历最长,人又沉稳,阎止便让他进前伺候。
    程朝扶着他坐起来,又奉了两盏茶。阎止这才看了一眼裴应麟:“怎么,陈明琦没和你说实话?”
    裴应麟心烦意乱,挥手让程朝出去,才说:“他把所有的粮都转走了,不肯告诉我们在哪儿,殿下命我查清楚。”
    阎止垂眼看着盖碗的春茶,程朝泡茶的手艺极好,更为难得的是,世家公子所承六艺他全都不在话下,而且造诣一流,还隐隐会些武功,只是不知功夫深浅。
    他接触几日便有疑惑,这样的人,为何会留在陈家当杂役。
    “这就稀奇了,”阎止回过神来,“陈家不是殿下与贵妃一手扶持起来的吗?如今怎么恩将仇报了。”
    裴应麟怒气不减,冷冷地说:“我是来让你出主意的,你要是再冷嘲热讽——”
    “——再动一下那根链子,我保证你一粒米也别想找到。”阎止冷硬地打断他。
    裴应麟这才不做声了。阎止刚才话说的急促,这时候有点气喘,停了一下这才说:“你想一想,为什么到现在,羯人还没有来找你的麻烦?萧临彻时至今日没有给他们一分好处,以羯人的狡诈诡计,能够容忍到现在?”
    “你的意思是……”裴应麟道,“他们已经拿到了?”
    阎止不置可否,又说:“北关不日就要开始运冬粮,幽州通向关外的小道上,现在布满了提前做预备的西北军斥候。一千五百车不是个小数目,羯人不敢在这个时候把粮草送出去,他们不会离开幽州的。”
    裴应麟问:“这又能说明什么?”
    阎止道:“羯人已经拿到了粮草,和萧临彻两不相欠,该是你们幽州内部的事情了。但是陈明琦还不肯告诉你所有的粮草藏在哪儿,为什么?他想隐瞒什么?”
    裴应麟盯着他,半晌终于琢磨出一点苗头,说:“他手里的这批粮食,还要做别的用,根本对不上给殿下承诺的数字!”
    阎止喝了口茶,示意他继续。但是裴应麟想到这儿就卡壳了,半天也没接下去,只好问:“那该怎么办?”
    阎止把茶盏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慢悠悠地说:“这么大一件事,幽州知府不会一点内情都不知道,你找个时间与知府见一面,用萧临彻的名头压他,探探他的口风。陈明琦在幽州根基深厚,与知府定然私交匪浅。瑞王殿下虽说新至,总不能太被动。”
    裴应麟应下,刚想说那要问点什么,又听阎止道:“这次会面我也要去。”
    约莫一炷香之后,他才从屋里出来径直出门去了,以替萧临彻拜会的名义,将幽州知府请到陈家来宴饮,就定在今天晚上。
    事情定了,阎止听着脚步声渐远,直至消失在门外。他睁开眼睛,向外叫了一声程朝。后者几乎无声地走了进来,灰色的眼眸冷静如石,落在他身上。
    “你去帮我办一件事。”阎止说。
    晚间的夜宴设在陈家正厅。陈家身为一方巨贾,正厅倒是布置的典雅古朴,别有幽静秀美的意味。但要细细品鉴,地上一砖一瓦皆是古物,却也随意地铺设在堂前任人踩踏,更遑论梁间斗拱、门窗雕花价值几何了。
    裴应麟一路走来也忍不住暗暗咋舌。京城中的瑞王府刚刚动工,图纸和用料萧临彻给他寄了一份看,远不及陈宅典蕴秀藏。
    裴应麟身后是瑞王,自然不能来的太早,他走进正厅的时候众人都已落了座。他一进门,便看见傅行州坐在上首右侧第一位,正在和对面的幽州知府相谈甚欢,陈明琦坐在下首相陪。
    早在递名帖的时候,他就知道傅行州要来,幽州知府派人专门来说傅行州运粮路过幽州,还没来得及洗尘接风,晚上干脆邀他一起,借花献佛。
    见两人谈笑风生,裴应麟心说这知府嘴里净是假话。傅行州运粮过哪儿都不过幽州,他这是把人拉进来搅浑水。但是这又反而证明了,知府跟陈明琦之间确实另有谋划。
    因此,自从裴应麟想通这件事的那一刻起,他便改变了主意。
    这幽州知府叫田高明,年近五十,岁数与陈明琦不相上下,却在这知府的位置上坐了很多年。承蒙幽州水土养人,他过了四十之后便富态起来,脸色红润润的。
    堂上还在推杯换盏,田高明笑着说:“总督大人运粮草一路辛苦,到我幽州来调息调息,怎么说都合该坐这堂上主位。傅将军你啊就是太客气,年少有为又这么谦逊,战功赫赫,如今这世道实在是不多见呐。”
    “田大人抬爱。”傅行州也笑着举杯,“父母官尚未上堂,我怎么好当先,这不是折煞我么!”
    田高明哈哈大笑道:“好,就冲你这句话,你便叫我一声田兄。咱们今日是兄弟小聚,不论主次,来!”
    裴应麟一只脚踏进屋里,听着堂中你来我往,俨然已经开席,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因此落步的时候步伐稍稍沉了些。
    几人闻声立即起身相迎,裴应麟走到桌前,也没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抓起来一饮而尽:“我来晚了,敬诸位。”
    三人仰头喝干坐下,裴应麟忽的将酒杯扣着放在桌上,视线冷冷地凝看向傅行州:“傅将军怎么到这儿来了,据我所知,北关运粮不应走这条线吧?”
    傅行州指尖捻着杯子笑了笑:“消遣消遣,来喝顿酒,吃口好肉。裴大人不会为了这点事,就要参我一本吧。”
    “这点小事,当然不至于,”裴应麟微微笑起来,却顿了一顿,气氛忽而沉沉地冷下来,“只是,我有位故人想让傅将军见一见,雷大人,带出来让傅将军认认脸吧。”
    雷晗铭身量像小山一样,从旁侧的厢房走出来,手里半拉半拽地拖着一个人。这人怀里抱着一柄凤颈琵琶,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傅行州垂在桌下的手骤然缩紧,那正是一双令他日思夜想的眼睛。他只是猜测萧临彻会把阎止放在陈家,不想真的在这里。
    两人的目光在转瞬之间交汇而过,傅行州被那双春水一样的眸子凝望着,如坠在冰火两重天,几乎都忘了怎么呼吸,恨不得立刻站起来冲上去。
    他将手抵在袖中的刀刃上,以锐利的疼痛克制住这种冲动,只见阎止被堪称粗暴地推到屏风后面,挡了个严严实实。
    “傅将军,”裴应麟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你现在可以说说,到幽州到底来是做什么的了吗?”
    ——
    见上了但是,算0.5次见上吧。
    谢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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