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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0章 蒙尘

    一轮灯光照亮黑暗,刑部的小厮提着风灯在前引路,引着傅行州走下幽深的地牢,一阵潮湿的霉味混着冷气,飘在空中。
    京城一场混战之后,六部大多被焚毁严重。刑部的位置更靠近皇城,损失还相对较小。只有大门和前院被烧毁,地牢内外倒是还算完整。小厮打开牢门,恭敬地把钥匙递上去,又把风灯挂在墙壁上:“人犯就在里面,总督请,有事情您随时吩咐。”
    傅行州接了钥匙,转身见黎鸿渐仰面朝上躺在一张床板上,头发虬乱枯槁,囚服血迹斑斑。一只手支离地伸着,垂在床板外面,胸口几乎没有起伏,看不出这人是不是还活着。
    黎家正堂中的十八盏琉璃灯富丽华贵,夜时点灯亮如白昼,盛景犹在昨日。可如今事情败露,黎家失势。萧临彻便立刻下了死手,以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床板旁边,还有个人抱着手臂站着,眼神落在黎鸿渐身上。墙壁上昏黄的灯光落下来,衬得他脸庞忽明忽暗。
    傅行州看了看他道:“林大人倒是仗义。”
    黎鸿渐入狱之后,萧临彻便专门找了人看着他,就为了严防死守,不让他把任何一个字传出去。到了这种情形下,黎鸿渐倒生出一股血性的狠劲儿,硬生生咬破了自己的手腕,趁乱找人给林泓带了话,这才辗转找到傅行州面前。
    林泓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回去,却多了一丝兔死狐悲之意:“世家之交,总有点人情往来。他时候不多了,你问吧。”
    傅行州走过去,俯身唤了几声。黎鸿渐眼皮翕动,过了半刻才勉强睁开眼睛,目光慢慢地凝在他身上,咕哝着哼出一句:“……太子……”
    “萧临衍已被贬为庶民,幽居府内,终身不得出。”傅行州道,“大学士,问朝中近况不必费这么大周折,你还能多活两日。把我找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黎鸿渐此时才算是回过神来,他瞪大眼睛盯着傅行州,声音微弱,喘息着说:“……萧临彻费了这么大力气,把羯人引到京城来……嗬……我们都被他骗了。他利用我,利用你们傅家,扳倒了太子,下一步……你猜一猜,他要做什么?”
    林泓皱起眉头。傅行州道:“萧临彻已加封瑞王,权柄日盛,早已不是当年的东宫能够相提并论的。”
    黎鸿渐从胸腔里迸出一声嗤笑,目光从他脸上滑向昏暗的虚空:“……嗬……走一步,看十步……你和衡国公家的那孩子比……真是差远了。萧临彻去幽州督春耕,自然要给羯人分一批粮食。但是在这之后,他是要……咳咳……要……”
    他呛咳着说不出话,傅行州心中陡然一寸寸地凉下去,已经听明白了。
    羯人拿走的秋稻不在少数。这样的话,春稻收获之后,从幽州至北部的粮食都会供不应求。从南方调粮路途遥远,还不够路上的损耗,想要填补空缺,唯一可筹措调配的便是发往北关的粮食。
    萧临彻如果借此掐住了通向北关的粮道,便是要北关从此听命于他。
    傅行州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阎止为什么即便命悬一线,痛苦万分,也要阻止他射出那一箭。他想着,心里却再一次漫出沉重的苦涩。
    他不能让别人扼住自己的咽喉。
    “……我知道了,”傅行州道,“春耕廷议在即,今年我跟着去幽州,北关的粮谁也不能动。”
    “你想的……嗬……太简单了。”黎鸿渐再次看向他,这次停了半天,慢慢地凑出一句完整的话,“各方……都在争这批粮草,你盯着就能拿到?很多年前,衡国公要将通往北关的粮道改去幽州,他派寒昙去交涉,不想适得其反。这么多年了,幽州的官府与豪绅早就盘根错节地生长在一起,想要剥开只能一起杀死。你知道那豪绅中,带头的人姓什么?”
    “什么?”
    “姓陈,陈贵妃的陈。”黎鸿渐道,“你有几分胜算?”
    傅行州没有接话,林泓问:“寒大人当年是怎么回事,到底为什么会适得其反?”
    黎鸿渐哂笑一声,喘着气说:“寒昙呐,也就是对你们小辈不摆脸色,对着同僚那可是……哼……幽州的局势不是他这样的人能摆平的,反而被人构陷,越陷越深。实在是咎由自取……”
    牢房里一时默然,墙上的风灯闪了几下,影子在地上摇晃,就快要燃尽了。
    傅行州道:“说了这么多,你又要我做什么呢?”
    黎鸿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双眼浑浊地望向他:“我马上就要死了……我一死,皇上不会放过黎家。傅将军……这时候该叫你总督了,看在今天我这番话的份上,日后黎家倾倒之时能不能帮衬一句话……少死几个人?”
    傅行州道:“大学士多虑了,家族中的事自应有黎总兵照料,何苦托付给我。”
    “元昼……那孩子怨恨我,恐怕还不止是我。我养大了他,却杀了他的父亲,我的亲弟弟。”黎鸿渐苍凉地笑起来,声音幽幽的,像是在哼古老的调子,“世间百事何足论,血亲之仇啊……”
    两人从地牢中出来,登上马车,天已经黑了。
    京城雪停,难得地放了晴,月明星稀,夜空中少见地通透起来。马车沿着青石板路缓缓而行,一路安静,只能听见车轮碾过细雪的声音。
    车厢内暖烘烘的,贺容进来给傅行州肩上的伤换了纱布,又退出去了。傅行州喝了口药,便皱着眉头全倒在了炉子里,抬头问道:“你把我带进刑部大牢,萧临彻会去责问你吗?”
    “问不问的无所谓,估计不会吧。我进刑部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要是想拦,早就来了。”林泓盯着炉火,“更何况现在人都已经死了,再追究有什么意义。”
    傅行州问:“他戴罪死在牢里,谁会来给他收尸?”
    林泓说:“我已经派人通知平王府了,也向宫里报了丧。大约还是太后那边会先来人吧,平王殿下连着议了几天春耕的事,病情突然不太好,黎叔现在没心思管这边。”
    两人又沉默下去,一时车里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傅行州回京这几日去了一趟平王府,正赶上萧翊清喝了药歇下。他在外问了安,没有机会见上面。
    马车拐过一道弯,又晃晃悠悠地走了一阵,终于在林府门口停下。
    帘外的小厮通报了一声,林泓却坐着没动,突然抬眼看向傅行州,眼睛里带着锐利与审视:“你不敢提他,半个字都不敢提。那我来问,你到底为什么没把他带回来?”
    傅行州深吸了一口气,把脸埋在双手间,从下往上用力地揉搓过去:“……我没有用。”
    林泓看着他,忽然古怪的一笑:“原来不止我一个人会被他折磨成这个样子。好了,那我没什么可问的了。总督大人,告辞。”
    “林文境,”傅行州仍维持着那个躬身的姿势,声音的尾调轻微地发着抖,“有件事情我想问问你,他当年和寒大人闹僵,是为什么?”
    林府内素净而严谨。林泓入仕后便自己住,将一座四进院落安置的井井有条。两人从廊下穿过,下人便靠在旁侧屏气凝神,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领在前面,匆匆而过,披风扫起阶沿上的新雪,洒在身后。
    小花厅里的地龙入了冬便一直烧着,暖烘烘的,此时大雪初霁,夜里尤其寒冷,玻璃上凝出一层白色的水汽。
    桌上的晚膳谁也没有动,旁边已经放了三只空酒壶。林泓自己喝了两盅,又把酒壶放到傅行州面前,问道:“你不喝?”
    傅行州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林大人,一醉解不了千愁,明日还要进宫议事。”
    “少教训我,你被他气的吃不了喝不下,真是比我还可怜。”林泓伸手把酒壶捞回来,换了大杯想要给自己倒满,但没几滴便倒空了。
    他叹了口气,往旁边随手一搁,把手里的小半杯喝光了,这才看向傅行州。
    “这件事我倒是从毓琅那里知道的,”林泓提起故人,顿了一下,“之前在许州的时候,他来凛川的病榻前闹。说国公府获罪是因为一封秘折,这折子是凛川让寒大人写的。”
    傅行州皱眉问:“你信吗?”
    林泓捻着酒杯,脸色微微发红,眉目之间多了点散漫:“怎么说呢,凛川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但要是说寒大人写了那封秘折,我觉得不完全是假话。黎鸿渐刚才说的那些有的没的,一半是临死之前在发癔症,但是寒大人最后和衡国公闹得不睦,这倒是实话。”
    “为什么?”
    林泓起身,从小架子上又拿了一壶新酒,给自己满上,又喝光了,叹了口气说:“寒大人去幽州打通粮道的时候,遭到了当地很强烈的抵抗,最后没有办法,把粮道改去了彬州和许州。但是刚改道的那一年,朝中有人阻挠,北关遭遇断粮,你哥哥险些在雪原被困到死。你知道后来到那十车救济粮,是从哪儿来的吗?”
    傅行州道:“不是疏通了粮道,加急运过来的吗?”
    林泓苦笑着摇了摇头:“哪儿有那么简单,如果一时就能疏通,何苦之前会困那么久?寒大人暗地里查出来,阻挠粮道的其中一个人,是幽州当地的豪绅。他便借着北关巡视的名义,去幽州找了个罪名把这豪绅下狱,当场格杀。然后打开了他家的私库,掏空了所有的粮食,从小路运到了北关。”
    傅行州愕然,问道:“大哥知道这件事吗?”
    “当然知道,”林泓抬起眼睛看着他,“后来廷议的时候,他还在为寒大人说话请罪。但这件事闹到最后,最震怒的人不是皇上,是衡国公。他甚至要求将寒大人革职为民,驱逐出京,发配到北关去。”
    “当年的朝堂之争远比现在要更冷酷,这一点你要明白。”林泓坐在灯影下有点似笑非笑的,又给自己倒酒,“寒大人出身平民,他和衡国公看待朝堂的观念不一样,而且是从一开始就不一样。国公爷是个仁厚的人,主张制约与平衡,而寒大人少年得意,做事情从来都是坚决果断,把谁都不放在眼里。这样的两个人,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共事。”
    傅行州说:“事出有因,国公爷何至于要把人赶出朝堂?”
    “这不是寒昙一个人的去留,而是朝廷要给幽州一个交代。”林泓道,“被杀掉的那个人叫陈松成。他的弟弟陈明琦,因为此事在当地一呼百应,如今成了最大的豪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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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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