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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4章 折旌

    傅行州毫不犹豫地一头冲进火场里。下一刻,箭雨从四面八方冲破浓烟,照着西北军奔袭而来,十数人应声而倒,马嘶声在火场中乱成一片。
    贺容挥剑打掉,向身后高喊道:“有埋伏,都看箭!”
    傅行州纵马直奔高楼,重重浓雾遮蔽,只见不远处有人来往返回,有如鬼影重重。他模糊间看到有人从地上拖起了什么,身影瘦削像是个人型,正要向外走去。
    他心中巨震,扬鞭便要转向去追,却只觉马蹄下猛地一滞,两道绊马索从地上骤然拉齐,交叉着将前蹄绞得死紧。两支箭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几乎同时射中后腿。
    骏马尖嘶一声,挣不开绊马索,轰然向前倒去。
    天地倒旋,傅行州摔得眼前一片模糊,撑起地时喉间泛着甜腥。还不等他抬起头,挟力的劲风从脑后紧随而至,一柄重锤从天而降。
    他立刻反手相格,只觉得一阵大力震穿手臂,长枪几乎脱手。他换过右手持枪,撑着地站起来,见来人一身禁军服制,身高马大,左右手各一柄重锤,正是禁军统领,雷晗铭,常常跟在萧临彻身旁。他平日持佩刀,倒不知用锤顺手。
    两人顷刻交手十几回合,长刃与尖枪铮然相抗,在落雪中迸出火星。傅行州无心恋战,怒声问道:“你想造反不成?”
    雷晗铭笑道:“傅将军走不出这火场,便无人知晓此事。羯人围攻太子府,我奉命清缴而已。”
    “奉命,”傅行州冷笑,“奉谁的命?!”
    “替死鬼不用管这么多,你和那姓阎的,今天都跑不了。”雷晗铭说着,一记重锤从上而下,当胸而来。
    傅行州双手横枪向上抗,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他双手震得发麻,雷晗铭却攻势不减,右手下击,正中傅行州的胸口。
    风雪飞速而过,落在耳畔,泛起凉意,傅行州眼前耳畔静了一刹,一阵剧痛转瞬间自胸中腾起,躬身喷出一口鲜血。
    雷晗铭杀意犹不减,策马上前,重锤高举如阴云笼罩,遮住了遥远的月色。
    就在此时,府外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呼哨,不远处有人高喊:“大人,泉州的人来了,咱们得撤了!”
    话音未落,一支淬着火的箭凌空而至,将雷晗铭逼退半步,另一只箭紧随而至,直奔面门,他手下重锤硬生生转了向,不得不收手回防。
    不远处,霍白瑜策马匆匆而来,身后跟着一队泉州铁骑。身边催促声再起,雷晗铭才终于高喊了声走,勒马倒退几步,隐入烟雾看不见了。
    霍白瑜翻身下马,抬眼见傅行州前襟上喷满鲜血,惊得忙扶去他,一叠声问道:“将军如何?刚才是什么人?阎大人呢?”
    傅行州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撇开他,头也不回地扎进身后的废墟之中。
    北风呼啸,飞雪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几步之外便看不清了。高楼上火势已缓,太子府一片阒寂,风中只有木材燃烧噼啪作响的声音。
    “殿下……殿下!里面还在着火,您不能进去——”
    说话声没有几句就被拦下了,一个人影踩着废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近。萧翊清雪白的袍角在熏黑的木头间蹭脏剐烂,他顾不上,径直走到楼前,见傅行州半跪在地上。
    他身上满是血迹,衣角焦黑,露在外面的皮肉几乎烧的都没了人样。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地跪在雪里,手里死死地攥着什么。
    贺容在他对面,停顿片刻继续低声道:“……珈乌抓到了,还有一口气在,已经押下去了。另有一队羯人……是禁军给开的路,我们没拦住,跑了。”
    他看了看傅行州,这一次声音里带了急切:“您这样真的不行,烧伤这么严重是要命的,得包扎。阎大人他……”
    萧翊清踉跄一步,终于走到倒塌的高楼前。
    他这才看清,傅行州手里攥着一个烧坏了的长命锁。纯金的锁身摔掉了一个角,残缺不全的部分在烈火的灼烧下焦黑黯淡。细腻精巧的掐丝节节脱落,镶嵌在正中的红宝石支离破碎,裂痕深刻又刺眼,如同破碎失神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拿,傅行州的手却向下一垂,两人的指尖隔着风雪,交错而过。
    “平王殿下!殿下……不好了……”一道尖细的声音夹杂着哭腔,从几人身后传来。霍白瑜扭头去看,见是太子府的掌事太监,身后跟着几个小的。
    老太监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双手撑在雪里,泪流满面地哭喊道:“今天晚上城里开火,小的们知道不好却也没法进宫,只能躲在后面的柴房里。我晚上看见指挥使回来了,外面都是羯人,我们谁也不敢出去,只想着打完了去找指挥使,问问太子殿下到底去哪儿啦?谁知我们出来,在偏殿见着……见着指挥使,他怎么就……怎么就去了啊……”
    萧翊清闭上眼睛,没有回头。他一身白色几乎与雪融为一体,凛冽的风雪从他身侧划过,落在肩上,如同经年的月光。
    “封城门。”他短促地说,“羯人跑不远,一个都不许放出去。”
    另一侧,傅行州摇晃着站起身来,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将烧坏的长命锁揣在胸口,翻身上马追了出去。
    城中,六部的损失尤为惨重,整条街几乎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留下值夜的官员伤亡严重,大多已有医师赶来救治。
    剩下几个年轻的蓝衣文官幸免于难,跟着收拾残局。他们从火场里跑进跑出,不停地抢救着文书。
    林泓看见,走过去拦下道:“别再进去了,这房子马上要塌了。”
    “要救的,要救的,”蓝衣文官坚持道,风雪连夜,他脸上却淌着汗,“工部这么多年的图纸全在里面,这是大家几十年的心血,能救一张是一张。林大人,求求您,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林泓隐约听见木头的断裂声。他长臂一拉,就地把这蓝衣文官向旁边拽开。一根横梁紧接着落了下来,正砸在两人刚站着的地方,整座大屋彻底陷入了火海。
    蓝衣文官陡然跪了下去,痛哭失声。周围几人皆是默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林泓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向旁边人道:“行了。活着的人最要紧。要是还有力气,去那边给医师帮忙吧。”
    他这边刚把人送走,回头便见纪荥骑马赶来,身后的一队右锋卫押着尤昌,像拖牲口似的围在两队人中间步行。
    “林大人,”纪荥跨在马上,坐的很高,踢了一脚尤昌的背道,“这家伙试图跑出城,平王殿下让关门,他正好自投罗网。怎么处置,林大人看着办吧。”
    “他还有用,先别杀,”林泓将腰间的长剑拨到身侧,长长地呼出了口气,声音带着疲惫道,“封如筳在清点俘兵,六部这算是完蛋了,只能先关在御史台。把他给我吧,我会交过去的。”
    他说着,又听远处战马嘶鸣,一队傅家亲卫从旁疾驰而过,直奔北城门而去。林泓转头看去,却在队中没有见着傅行州。
    他看这队伍是从太子府来的,心里只觉不妙,皱眉向纪荥问道:“傅行州怎么还没回来,太子府出什么事了?”
    纪荥懵然不知。他刚要说话,一辆黑色马车在两人身旁匆匆停下。萧翊清掀开帘子,车内药味深沉,风雪的冷冽也无法掩盖。他一张脸苍白如雪,看向林泓。
    “林文境,”他说,“立刻同我进宫。”
    月光如冰冷的泉水,落在城外的荒原上。
    傅行州追着一路出了城,不到十里便短兵相接。来人一身素色狐裘,气定神闲,正是裴应麟。黑压压的羯人跟在他身后,夜色下望不到尽头。
    他笑着把马缰在手上挽了一圈:“珈乌自负,实在无用。没想到他在太子府竟然没要的了你的命,让你追到这里来了。”
    翁觉一案,东宫只是幌子,起兵围京也好,与萧临彻反水决裂也罢,怎么做都难逃一死,也就不重要了。萧临彻下这么大一盘棋,只为了最终收网的这一刻。用在城外这场仗把傅家拖住,才是真正的收获。
    傅行州想到此处也明白了,但他无心深究,只问:“阎止在哪儿?”
    裴应麟笑出声来,却没回话,扬手挥剑便打。两人交手没有几个回合,裴应麟自知不敌,一拍马头转身便撤。从他身后军中闪出一人来,人高马大,手拎一柄大刀,却是厄尔延。
    “怎么是他?”贺容不由低声惊道,“他不是应该在北关外吗?高炀那边为什么一点消息也没有传过来?”
    一队人身在盆地,贺容说话间,之间四周的山丘上骤然亮起火把,将谷中照的如同白昼。
    厄尔延大喊一声,冲上前来与傅行州两兵相抗,转瞬间过了十几个回合。傅行州身上带伤,胸腔中血气翻涌,几乎力竭。他只见厄尔延手中大刀自面前挥砍而过,手中一空,长枪竟被凌空挑飞出去。
    这一掷如同折旌断旗,羯人中爆发出欢呼声。厄尔延高声大笑,大喊道:“傅家老二,想不到自己也有今日吧。今夜就在你们的京城之外,你的京畿脚下,你死定了!”
    他说罢,山丘上的羯人如潮水般一倾而下,霎时将傅家亲卫冲散淹没。
    厄尔延横过大刀聚力下劈,傅行州侧身一闪躲过,抽出匕首一刀扎进马颈。战马吃痛大惊,高高仰起掀起前蹄挣扎,差点把厄尔延掀下去,随即轰然倒地。
    厄尔延怒火中烧,,猛然以刀支地撑起身来,挥手将傅行州的马腿砍断。趁他矮身倒下,又朝肩上重重刺出一刀,随即刀背猛烈一击,把傅行州直接从马上打了下来。
    傅行州摔得眼前发黑,只觉得有风拂过面门,再睁眼时厄尔延的刀刃已在眼前,刀锋映出自己的眼睛。他从地上随手摸了把短匕,挥手一迎,匕首应声而断,冷锋瞬间呼啸而至。
    他已是筋疲力尽,他睁大了眼睛,眼前中却只浮现出阎止的笑意,与天上的繁星重合。
    下一刻,傅行州只听身前一声砍筋错骨的闷响,厄尔延的惨叫声随之而起,滚烫的鲜血溅了他一身。
    一柄玄铁长剑挡在他身前,剑刃上灌满了血,旁边的地上卸着一只右臂。
    傅行川跨在一匹黑色骏马上,剑尖映着月色,在大雪中闪着银光。他将剑尖抵在厄尔延的下颌上,冷冷道:“手下败将还敢跑到的京畿来。今天我断你一臂,这辈子断了你用刀的念想。我问你,阎凛川在哪里?”
    “他死了!”厄尔延剧痛不已,反而大笑出声, “中了那么多刀还从楼上摔下来,他早就活不成了。至于尸体,傅行州,你这辈子都别想找到他!”
    傅行州像豹子一般,猛地挣起来扑向他,刚起身就喷出一口黑血,眼前彻底看不见了。
    四周所有的声音都像套上了一层朦胧的罩子,一时远一时近,只听得见厄尔延猖狂的笑声:“你们抓了珈乌殿下,他就成了弃子。今夜之后京畿门户大开,已为我们行了无数方便。傅侯爷,我告诉你,你今夜守城不得法,一败涂地。唯一的功绩就是我这颗项上人头!”
    周遭的交戈声如潮水般涌上来,没过傅行州的头顶,他模糊地听见傅行川喊自己的声音,却竭力地将脸转向远方。
    天边既白,长夜散去了。
    ——
    中秋赶上这段惨惨的剧情,给小情侣发个刀,这段过了就甜回来了。
    中秋补药不加班啊,补药啊补药啊。
    谢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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