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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7章 前夜

    车轮压过宫中的青石板,天边夕阳已起,将马车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翊清端坐软榻正中,闭目养神,车里点着暖炉,白檀香淡淡地散出来,盖不过一丝苦涩的药味。他从太后宫中出来脸色不好,刚喝了一帖药,吩咐过不回王府,便合眼歇着。
    孙可用守在一旁,他跟在萧翊清身边时候尚短,觉得这人看着温和,却是个难以捉摸的主子。所以纵然疑惑也不敢多问,只打发人回去报信。
    马车转过几条街,还没到地方,却缓缓地停住了。萧翊清立刻睁了眼,孙可用起身出去看。
    还没等他迈出去,门帘忽地被掀开,黎越峥裹着外面的冷气矮身进来,坐在萧翊清身侧。他面上发红,显然是一得消息便疾驰而来。
    萧翊清看了孙可用一眼,心知肚明,还是问道:“你怎么来了?”
    孙可用脸色腾得一红,不知是不是自己多事,支吾一下借故出去了。
    “我还以为小霍就够实诚了,这更是个实心眼的。”黎越峥往萧翊清身边挤,暖烘烘的,又抓过他的手嗅了嗅,果然闻到了淡淡的药味,“不舒服?太后说什么了?”
    “没有的事……”萧翊清被他压得往旁边躲,抽回手藏在袖子里,“又让人偷摸替你做事,又要取笑人家,天底下哪儿有你这么做主子的。”
    黎越峥凑上去看了看,笑道:“心情这样好,看来咸安宫这一场,太后是应了?”
    “权益之计罢了。萧临彻搅局,意指东宫,黎家此时如与其决裂,只能被个个击破。太后虽不情愿,也不得不应。”萧翊清躲无可躲,只得把头靠在车窗边,仰起脸来看着他,“倒是你,当年离开黎家的时候,如果不是大学士一句话,何至于这么多年不能回去。个中缘由旁人不清楚,我却都看着,所以今日才没告诉你。你又何必跟来?”
    黎越峥笑了笑,隔着袖子握了一下他的手,心头的那一点旧愁也消散了:“我只是殿下的随扈,听不懂这么多政事。你去哪,我就跟着去哪儿。”
    到了黎府,黎鸿渐亲自出门相迎。天色渐暗,堂下的十八盏琉璃灯全都亮起来,个个底下还坠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堆金积玉之盛,与宫中不遑多让。
    管家亲自在旁候着,见黎越峥也在,便识趣地招呼下人都退了出去。
    黎鸿渐依旧是一副笑脸,陪在下首道:“平王殿下可是稀客,鄙舍简陋,不曾收拾,还望殿下不要怪罪。元昼也回来了,一晃十几年不见,若是知道有这样的喜事,必先叫人预备妥当才是。”
    萧翊清笑道:“大学士哪里话,周氏的旧案让大家都没过好年,又有羯人流窜进来,闹得人心惶惶。若是因为我们的缘故,引得大学士大操大办,皇兄要申斥的可就不止这一桩事了。”
    黎鸿渐的笑意减了几分,见黎越峥缄口不言,神色冷硬,只得继续说道:“平王殿下教训的是。听闻殿下刚从太后宫中出来,不知是否是太后有要事?”
    “大学士真是耳目通天啊。”萧翊清意有所指地看了他一眼,从袖中摸出叠成四方的一封信,双指压着往他面前一推,“太后请大学士力迎太子回京,免生动乱。”
    信写得简略,和萧翊清的话几乎没什么差别。黎鸿渐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难看起来,问道:“太子远在皇陵,与我何干?”他把信往桌上一放:“我不明白太后的意思,还请殿下明示!”
    “明示?”萧翊清抬起眼睛,“大学士,这里只有你我三人,又是在你家里,不必再装腔作势了。你藏着的羯人都敢随随便便进出在京城的别院了,在城外岂非更加肆意横行?”
    黎鸿渐道:“平王殿下贵为亲王,若有指责我自然不敢说什么。可出言诽谤,事关重大,我即便被圈禁了,也还是能参你一本的!”
    “你敢吗?”萧翊清冷冷地盯着他,“你的羯人在城外被太子收编利用。现在有多少变成了陵卫,多少变成了东宫亲卫,想必你也不清楚。但是我还有个更糟的消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人,会变成萧临彻的禁军呢?”
    “这不可能!”黎鸿渐道,“太子与三殿下深仇大恨,怎么可能搅在一起!”
    萧翊清道:“太子自然不会愿意,可京城并非许州,羯人为何还同意与你联手?当年被围困陪都的人不是你,城下设连环计的人也不是你,羯人从萧临彻手里拿了那么多好处,怎么一到京城,你黎家的门楣就金贵了?”
    黎鸿渐心下霎时明亮如雪,一阵羞恼几乎同时涌现出来,一拍桌子:“黎元昼!你的叔父被人这样指责,你就干听着吗?”
    “我此行只为殿下随扈,旁人之事一概不理。”黎越峥道,“大学士身为黎家家主,更应将上上下下百余人放在心上。我幼时便离开父母,寄住祠堂,这是你对我说过最多的话。如今情景,大学士也应好好掂量。若有清算的那一日,我还等着要我父母的债。”
    黎鸿渐瞠目结舌,脸上气恼的泛红还没下去,又被一种惨白所代替。这些家族秘辛久不为人提,他早就忘了,只是黎越峥这样说,他才发现这孩子和自己的弟弟长得那么像。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萧翊清二人已经起身向外。黎越峥回身道:“大学士,容我再提醒一句。你若再迟一些,黎家与东宫就要个个成为萧临彻彀中之物了。”
    月光洒在车轮上,黎越峥手里托着个天青色的小炖盅,往燕窝里兑了小半杯牛乳,向萧翊清递过去。
    萧翊清看了一眼,没有接。
    黎越峥笑道:“还在生气,都说了见面免不了要吵架,动肝火的又不是我。来来来,喝一口。”
    萧翊清道:“我刚才就应该让你回去。”
    黎越峥望着他抿唇不语,把小炖盅放在温炉上,缓缓道:“今日劳心劳力,一定记得喝完。”
    萧翊清看向他:“……要走了?”
    “黎鸿渐被激怒,很快就会动手。傅行州单独在城外,多方人马骤然聚集,他一个人招架不来。”黎越峥亲了一下他的嘴角,“我早些去,早些回。”
    夜色加深,言毓琅散着发站在窗边,看着月亮一点点地被浓云盖住,一点光亮也没留下。
    他从前常常这样望月,东宫便为他修起了一座高楼,逢十五月色总是皎洁明朗,穿云而过。他喜欢赏月,这楼就是他一个人的,一应布置应有尽有,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站着等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看见月光,便把灯芯挑亮了些,正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阎止推门走进来。
    两人脸色都不好看,互相僵了一会儿,言毓琅先问:“京城里是怎么回事?”
    阎止走到桌前坐下,桌上连口凉水也没有,他把盖碗扣回去:“周丞海的案子还在审,刑部日日都传邸报,你应当看过的。”
    “黄颂今天上午就被拖进刑部来了,审讯声我都听得见,查案嘛,没人比你更有好手段,”言毓琅站在对面,“可是翁觉到底怎么回事,羯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黎家别院里?”
    “你问我?”阎止抬头锐利地看过去,“这件事不是更应该问太子吗?引狼入室,难道不是你的手笔?”
    “好,是我做的。”言毓琅痛快地承认了,“哥哥又要打我吗?你打吧,反正以后没机会了,这次打个痛快才好。”
    阎止看着他,停了半天才说:“你真以为这样做能救得了东宫?羯人从谁手中拿了最多的好处,太子看不懂也就算了,你跟着装什么糊涂?”
    “我还有什么办法呢,”言毓琅道,“许州事败,人人都知道东宫倒台是迟早的事。但是太子不甘心,他坐上这个位子是为了当傀儡,不想离开的时候也做垫脚石。”
    阎止摇了摇头,却拿出之前的问题又问了一次:“你这样对东宫,图什么?”
    “图什么……”言毓琅一笑,在他对面坐下,“算了,这些事,等我死了见着父亲,再和他解释吧。”
    阎止没有再追问,而是继续道:“你问我,翁觉为什么会出现在黎家的别院里,是萧临彻让他去的。羯人已经从他手里拿了太多的好处,无论是东宫还是黎家,都比不上跟他合作有利可图。太子在城外,黎家的人马也在往外赶,都会被一网打尽。此时此刻,你想一想,萧临彻在做什么呢?”
    言毓琅神色如冰,没有说话。
    阎止道:“东宫迟迟不倒,黎家野心勃勃。从许州之事开始,他利用黎家与山匪的勾连,诱导黎鸿渐与东宫联手,促成此计。黎家罪有应得,可你若是不贪心,不会看不出其中有诈。至于太子,皇上虽不满他无德无能,可东宫之位在朝居中调停,皇上轻易不会废立。可若太子打到京城门外,神仙也不能保他的命。”
    “晚了。”言毓琅深深地叹了口气,看向窗外幽深的月色,“即便知道身在网中,想抽身也来不及了。”
    阎止从刑部出来,街道寂静,他挑帘坐进早就等在门口的马车里。
    贺容在一侧理文书,见他回来问:“大人,怎么样?”
    “刑部的人手我已撤了,言毓琅要是想出去,不必拦着。太子离京后就再没有与他联络过,若非觉得此战必胜,便是抱着孤注一掷的决心,难对付。黎鸿渐已经出城去了,一场混战在所难免,只看谁的手更快了。”阎止喝了口浓茶,“长韫那边有消息吗?”
    “有。”贺容把战报递给他,“将军刚传来的信,太子已不在皇陵,还没找到。”
    阎止一目十行地扫过,收在袖中,神色沉沉:“看来太子已率军往京城而来,城防那边通知了吗?”
    贺容颔首:“说过了,纪将军说请大人放心。”
    马车缓缓而行,贺容又道:“封大人刚刚派人传消息来,说给周丞海那封秘折代笔的人找到了。有人写了封密信扔到小厮那里,他转交给封大人了。”
    “走,”阎止道,“回御史台。”
    马车刚刚转向,便听车轴啪的一声断开,两人顿时失去重心,一齐向前栽去。车夫连声都没来得及出,鲜血便溅在了车帘上。
    车外一片死寂,下一刻,数支冷箭凌空而出,从四面八方朝着马车袭来。
    ——
    我来了我来了,五一多写!!!
    谢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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