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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3章 荫蔽

    平王府静得一如往日。年节未完,门上春联还是新换的。
    春联上是萧翊清的字迹。他自去了泉州就有这样的习惯,年节里一应陈设布置都是亲力亲为,为了弥补无法一同守岁的遗憾。
    只是他人在病中,空留下这一番心意,看着的人难免更寂寥。
    阎止两人进门不用通传,管家说黎越峥在书房看公务,去报了一声就引着他们进去。黎越峥一身家常长袍,屋里开着地龙,暖意融融的。
    他放下笔,从案后起身,见阎止便笑道:“不是说御史台忙不开吗,怎么还过来了?”
    “我有件事想请教您,”阎止先问道,“四叔还没醒吗?”
    黎越峥引着两人到偏厅落座,管家上了茶水,清幽的香气融在沉香里渐渐地散开。他道:“前些日子睁了眼,没说几句话又睡过去了。大概还是京城太冷,他在泉州住惯了,一时不适应。”
    阎止想起萧翊清之前的话,心里觉得不祥,就劝道:“年后暖和些,您带四叔还是早日回去吧。京城无一日消停,也不利于他休养。”
    “我何尝不想早日带他回去,你四叔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儿劝的动他。”黎越峥默然片刻,又道,“算了,不说这些了,你刚才说有事要问我?”
    阎止从袖中拿出一卷小画像,铺展在他面前:“京郊死了一个人,穿着陵卫的衣服,背上中了禁军的箭。皇陵和禁军都核点过,不是他们的士兵。这个人年前频频出入东宫,按照太子如今的动静,我想请您看看,是不是黎家的人?”
    黎越峥拿起画像端详片刻,说道:“这人叫翁觉,是二叔一脉的账房,跟了他很多年。他早年身边曾有不少随从,如今剩的不多,翁觉是其中之一。虽不算亲信,几十年的交情下来,也是可信赖之人。”
    他停了停,又问:“他被何人所杀?”
    “还不知道,”阎止摇头,“长韫在京郊巡视时偶然发现的,他背后中箭,找到时已死去多时,太子对此讳莫如深。”
    黎越峥道:“黎家式微,可太后权心愈重。如若黎鸿渐与东宫结交,背后必是太后的意思。”
    阎止与傅行州不由对视了一眼。萧临彻风头正盛,太后扶持太子做什么?人人都道东宫只有最后一口气了,黎家与他联手又能干的了什么?
    “黎总兵,”傅行州道,“事发后我去陵卫,见太子屏风后有人。我拿言毓琅的事情试探了两句,果然与其有关系。如果在背后操纵的人是黎鸿渐,他的手能伸到刑部吗?”
    黎越峥道:“黎鸿渐身为大学士,门生无数,但没听庄显及和他有什么关系。庄显及这个人,早年间籍籍无名,中年时接了周丞海的案子,震惊朝野,这之后才发迹。那时候,我同你四叔刚到泉州,对京城的事情所知甚少。能顾上时,事情早已尘埃落定了。”
    屋里静了下去,天边已起红霞。掌灯的小厮进来续上灯火,又退下去。
    阎止的手指点着茶杯沿,慢慢地摩挲过去:“我一直在想,庄显及与周丞海无冤无仇,为何要这样陷害他。可如果庄显及只是为人傀儡,背后是黎鸿渐呢?”
    “何出此言?”黎越峥问。
    阎止道:“黎叔可知,黎鸿渐有个门客,名叫南裕苓,此人代审了部分案子,多有错漏,给周丞海定了死罪。代审一事,是南裕苓找上的庄显及,可两人此前素不相识。他区区一个致仕的小县令,如何敢去叩兵部侍郎的宅门?”
    “这就麻烦了。”黎越峥道,“别人也就算了,南裕苓并非普通的门客。他虽以黎家学子自居,却不是黎鸿渐的门生。”
    “他原本跟从何人?”
    “先废太子,”黎越峥道,“这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昔日先废太子与皇上夺位,先废太子广招门客。南裕苓当年得高中,在东宫充当幕僚。据说此人计谋阴狠,却有奇效,因此深得赏识。后来先废太子倒台,一干幕僚或被杀头,或被流放,黎家背靠太后,当时算有些势力。南裕苓转投其门下,得到庇护留了一条命,终其致仕都只是个小小县令。”
    阎止道:“许州兵塞要地,山匪与羯人勾结。南裕苓坐享其成,会不会也是黎鸿渐的授意?”
    “我与他们已经多年不再往来,近些年的事情反而不清楚。”黎越峥道,“黎鸿渐做事一向谨慎,善于借力打力,少留把柄。许州的事情,让南裕苓开口是当务之急。”
    夜色如墨,阎止两人先行告辞。
    黎越峥无心再看余下的公务,回卧房去看萧翊清。帷幔低垂,萧翊清在柔软的枕衾间沉静地睡着,风雨袭扰走不进这间安谧的卧室,厚重的北风隔在重重的廊外,连声音也听不到。
    黎越峥探了探他额上没有出汗,衣襟也干爽,用棉签沾着水在他唇上润了一圈,便靠着床在脚踏上坐下。
    他兀自愣了一会儿,从袖中摸出翁觉的画像,拿在眼前看。他与此人并不熟悉,仅在少时见过几面,但是他看着这画像,总觉得没来由地奇怪。
    他把画像铺展在膝上细致端详,忽然福至心灵地遮住了下半张脸。露出的眼睛让他悚然一惊,冷汗立刻湿透了后背,萧翊清中毒当晚,他赶到时只见一人翻出窗户匆忙而逃,回头一瞥便是这双眼睛。虽然老了十余岁,模样却一点也没有改变。
    他此后久居泉州,与翁觉再也没有见过面,竟然不记得了。
    黎越峥心中剧震,手里攥着画像,脑海中一片空白,平息了好一阵才镇定下来。他抬手抹了把脸,将画像随便叠了几下塞进袖子里,撑着地准备出去透透气。
    他起身回头时,却见萧翊清不知几时醒了,歪头靠在枕上,一双眼睛望着自己。
    黎越峥在床侧蹲下,听他用气音叫自己:“……元昼。”
    他心里像是有什么砰地一声断了,短促地呼出口气,矮身跪在床边,小声地问:“什么时候醒的?哪儿不舒服?我去叫胡大夫。”
    萧翊清看着他,眨了眨眼睛示意没事,用口型道:“不用。”
    “好,好。”黎越峥摸索着去握他的手,心绪依旧剧烈地起伏着。他不想让萧翊清看出来,挪开眼睛没话找话,把眼前的事情支开,“凛川他们刚走,他刚才还问起你,我让他不要担心。你要是想见他,我找人叫他回来,应该还没走远。”
    他说着,手被萧翊清反握了一下,手心被敲了敲,示意他凑近。他附耳过去,萧翊清虽是气声,但竭力地说:“……毒……不要查……”
    黎越峥知道他看见了,于是半探起身,手肘撑在床上,声音里压着喷薄的怒火:“告诉我,是翁觉做的吗?”
    萧翊清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他缓过劲来,抬手摸在黎越峥的脸上,就势轻轻拉近了。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黎越峥在迷蒙的热意中听见他说:“不查……我只要你。”
    牢房内火光通明。后墙上开着一扇小窗,一道日光从中洒进来,照在南裕苓脚下。
    南裕苓低垂着头,靠在椅背上,如同以往一样,仍旧一言不发。庄显及被关在御史台,刑部缺了主事的人。几位侍郎见识过阎止的厉害,一应裁断不敢插手,便由得他自行安排。
    此时再提审南裕苓,牢里只有他们两人。
    阎止走到他面前,将一纸画像放到他面前:“翁觉死了,你们相识一场,我想着还是要告诉你。”
    南裕苓猛然抬头,他须发皆白,此时已经乱蓬蓬的。一双浑浊的眼睛血丝密布,死死地瞪了过去。
    阎止站在他面前:“他死在郊外,身上穿着东宫的陵卫服,背上插着禁军的白羽箭。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想让他死呢?”
    南裕苓双唇发抖,目光从阎止脸上落到画像上,突然爆起,嚎叫着将画像用力扯烂,扔得到处都是。锁链在椅子上砸出沉闷而刺耳的响声,狱卒闻声而来,在外高声道:“阎大人?”
    阎止摆手让他们下去,自己拖了把椅子,在南裕苓面前坐下:“翁觉知道黎家太多事情,他死了意味着什么,南大人比我清楚。你也知道京中最近不太平,数头一件事就是周丞海的案子。说起这件案子,你和庄显及不过是被人推出来顶罪的,翁觉比你们重要。但他死在你们前面,你觉得是为什么?”
    南裕苓狠狠地盯着他,半晌终于吐出数月来的几个字:“灭口。”
    阎止摇了摇头:“你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翁觉死了,只有两个原因。要么是黎鸿渐打算完全放弃这桩旧案,杀掉翁觉,再把你和庄显及推出去。但这个可能性不大,因为翁觉前些日子还在替他办事,那只剩下另一种可能。”
    “什么?”
    阎止道:“黎家已经控制不了这个案子了。”
    南裕苓登时变色,一双眼睛猛然瞪大,怒道:“你胡说!”
    “翁觉前些日子频繁出入于东宫,显然双方是在共同谋划什么。可现在他被套上了东宫的陵卫服一箭射死。”阎止道,“太子攀附上了黎家的荫蔽,缓过气来却立刻反咬一口。而这样做的结果,东宫不但没输,反而让黎家略逊一筹。”
    南裕苓嘶声道:“太子出尔反尔,不足与谋!”
    “南大人,”阎止向后一靠,端详着他,“黎鸿渐自顾不暇,只得放弃旧案,你和庄显及还是要被推出去。南大人,等了这么久,黎鸿渐杳无音信,以你的敏锐不觉得奇怪吗?”
    南裕苓听了,竟然咧开嘴笑起来:“就算被推出去,我也没什么不甘心的。我受过黎大学士的恩惠,回报一二是应当的。”
    “我倒是想问问世子殿下,”他说着,却抬眼看向阎止:“你披了张人皮混迹朝堂,竟然一点也不心虚害怕。你算计了衡国公府,上上下下几百条性命都断送在你的手里。午夜梦回的时候,不怕有人找你索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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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键盘坏了,打字费劲程度增加 200%,又到了三年一度修排线的日子
    谢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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