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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0章 吐信

    阎止拱手道:“三殿下说的是,如今京中流言不断,此案自是要明明白白地审出个说法。只是以微臣之见,此案之重不在周丞海,而在于许州当年的惨剧。是何人勾结羯人,内外相应,竟能将一城消息尽数封锁,丝毫传不出去?”
    他又道:“什么人竟能有如此通天的本事,想想便觉骇然。更何况,南裕苓、蒋斯崖两人羁押至今拒不开口,陈知桐案幕后主使一直不曾落网,三案相连,一通百通。皇上如想重审此案,臣请着力稽查此事。”
    皇上的手指无意识地叩了叩桌面,目光落在阎止身上。十年磋磨淬炼,孩子出挑得越发像故人,一言一行都带着衡国公的影子。
    这些年来,朝中的平庸之辈越来越多,很多年不曾有人这样透彻地警示他了。朝中久无栋梁之才,又何尝不令人生怨?
    殿上半晌无人开口。阎止谨身拱手,低敛着眉目,灯烛下看不清楚神情。
    萧临彻微微抬目看了一眼上方,上前半步,语气里带了一点笑意:“许州的事儿,儿臣查了这么久还没有头绪。到底是阎大人见微知著,能把事情想得这么周全,儿臣也附议。”
    皇上回过神来,向阎止道:“许州的事儿难为你了。”他将折子合起来往桌上一扔,却忽然问:“东宫告发之前,言毓琅见过你。他同你说什么了?”
    阎止没抬头,却能感受到鹰隼一样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他心里暗暗一嘲,面不改色道:“言毓琅想为太子殿下求一份恩典,他的要求不合礼制,臣回拒了他。”
    皇上问:“他要干什么?”
    阎止道:“言毓琅说时下是年节,太子殿下孤身一人在外守灵,格外孤苦,想去见一面。皇陵重地,非宗亲不可入。言毓琅又是戴罪之身,合该在天牢自省。”
    皇上手里把玩着一串墨绿的翡翠珠,用拇指捻着,穗子从虎口上拂过去。他看着阎止,意有所指地问:“言毓琅是漓王的儿子,自然算得上是宗亲。若不是戴着罪,进皇陵探一探也未尝不可。怎么,你入京许久,还没听说过东宫的事儿?”
    时至黄昏,天色越发暗了下去。外间又起了北风,帷幔随风飘荡起来,烛火隐没其间,忽明忽暗,如同水中泛起的涟漪。阎止站在这明暗闪烁的烛影里,身形修长笔直,被绛红色的官袍一衬,像开了刃的宝剑。
    “指挥使现年只有二十岁,入东宫时想必还是稚子。”他道,“皇上,十年前的旧事,不会再有人提起了。”
    宫娥自偏门外鱼贯而入,轻轻地掩了窗户,将灯烛一盏盏地添亮。
    皇上一甩珠串,翡翠相碰,发出悦耳的响声。他将折子往前一推,交代道:“好了,周丞海的案子就交给你办,若有什么,你亲自来回朕。”
    封如筳回到御史台便去翻当年的卷宗,一直看到天蒙蒙亮,心里还是没什么头绪。他抹了把脸,觉得困劲儿上来了,便想去值房冲个澡去乏。
    值房当班的见了他,忙揣着手跑出来,冷得直跺脚,问道:“封大人,您怎么这个点儿来了?”
    封如筳道:“冲个澡解乏,给我备点热水。”
    “封大人,实在是对不住。”当班的一脸苦相,絮絮叨叨地解释起来,“这两天下大雪天气太冷,把咱烧水那破炉子给冻裂了。昨儿晚上四处漫水,小的带着人足足收拾到天亮。得亏今天衙门里没人,要不然哪,我还不知道怎么跟黄大人交代呢。”
    “冻裂了?你知道这炉子不好使,还不费心盯着点。”封如筳皱眉头,“存的热水也没了?”
    “哎呀大人,小的诓您做什么。”当班的脸都冻红了,搓着手说,“那罐子咔嚓一下裂成两半,是一滴水也没留住。要是有,您要多少给您拿多少!”
    “行了,这好话说给我也没用。”封如筳看了他一眼,“你赶快修吧,年后再没水用,黄大人非得撕下你一层皮不可。”
    当班的千恩万谢,目送着封如筳出了御史台。他穿过两条巷子回了家,屋里冷锅旧灶,四面落白,打开门比外面还冷。
    他点上炉子,劈了柴火,半天才把灶烧热,弄出来一锅热水倒进桶里。然后上下四处掩好门窗,用手探着见不漏风了,这才站进桶里,拿热水打湿了毛巾擦身。
    他瞥见台上的皂角,心里琢磨着想洗洗头发,但又怕回去晚了。他这一晃神,一枚石子扔到他的窗户上,院外有人喊他的名字。
    屋里好容易攒下点热气,封如筳舍不得开窗,便凑近了扬声问:“谁啊?”
    他这屋外说是个院子,但只有巴掌大的地方,又苦于无人修葺,只是稀疏地围了一圈矮篱笆。他这一问,又是砰砰两颗石子敲在窗户上:“有人吗?大人你在家吗?”
    封如筳听出是御史台门房小厮的声音。这小厮十二三岁,一心想学认字,满御史台只有他肯教。这孩子伶俐活泛,隔三差五便嘀嘀咕咕地同他讲些同僚八卦和小道消息,十有八九都是准的。
    “大冷天的喊什么!”封如筳叹了口气,不情愿地把窗子泄开一条缝,“门没关,你自己进来。”
    这么一搅合,屋里的热气全没了。封如筳也没心思洗头,草草一擦,裹上棉衣从屏风后头出来。他刚踩上鞋,便见小厮一头扎进屋来,脚下被门槛一绊,直愣愣地要砸在地上。
    “看着点。”封如筳一把接住他。三九天气,这孩子额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汗,看样子像是从御史台一路跑过来的。封如筳问:“这是怎么了?”
    “赶紧的,跟我走。”小厮双手拄在膝上喘了两口粗气,直起身拽过他的袖子便往外走,“你前脚刚走,黄大人就提审东宫那人去了。相熟的牢头跟我说,今儿个要打死他!”
    地牢里灯火通明。封如筳一脚将牢门踢开,一路撞开七八个拦路的士兵,大步闯到刑房门口。
    刑房里火花噼啪爆响,惨叫声早就停了。牢头脸上沾着血,用铁夹子从炉子夹出一块焦炭,举到那东宫掌政通事的鼻尖前。
    “学会装死了。”他的脸在灯火下怪桀桀的,“再装,我就把这块炭塞到你嘴里,看看有没有反应。”
    掌政通事早被打昏了过去,自然不可能回应他。牢头向旁边的人抬了抬下巴:“把他的嘴给我掰开。”
    狱卒依言上前。掌政通事吃痛醒过来,但连喊的力气也没有。他眼睛半睁开,头往后拗着只能看见闪烁的烛影,忽然莫名其妙地想,这是报应。
    他眼前模糊起来,心道今日恐怕就是自己的死期了。这念头还没转完,焦炭从他颊边擦过,紧接着是一声脆响,一块镇纸四分五裂地摔碎在他脚边。举着火钳的牢头惨叫一声,手腕被砸断了。
    封如筳疾步走进来,单手将牢头从地上拎起来。他站定回身,只见四周寒锋出鞘,把他围在中间。冷刃反射着火光,映在他的脸上。
    他这才看见黄颂也在,另外三位侍御史跟在后边身后,眼观鼻鼻观口,谁也不敢抬头。他问:“黄大人,你这是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倒要先问问你!”黄颂怒声道,从桌后走出来,“本官设堂审问,容得你在此放肆?”
    封如筳嗤笑一声,随手把牢头扔在一旁,掸了掸手道:“你设的什么堂?杀人堂吗?”
    黄颂走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封如筳,你在金殿前说的话有几分道理,凭这一点,今天的事儿我不跟你计较。但是你要是再给我添乱,别怪我不念同僚情谊。”
    “情谊?在下何德何能,当得起黄大人如此盛情。”封如筳道,“你是什么做派,没人比我更清楚。公报私仇,暗度陈仓,无非同僚相轻,没什么可在意的。可你视人命如草芥,堂堂公衙,再造冤狱。若是这样,御史台何存于朝堂,何存于天下!”
    “胡言乱语!”黄颂气急,用力一拍桌子,“来人,把他给我押下去。”
    封如筳闪身避过,回身一脚踢在那狱卒的胸口上,长臂一捞将他手里的刀夺了过来。随即反手冷静地向身后一划,鲜血溅得他满身都是。偷袭不成,众人惧得均是一顿,刀捏在手里,谁也不敢上前。
    “反了你了!”黄颂喝道,“封如筳以下犯上,屠戮同僚,即刻羁押。去,调卫队来,今天就是捆也要把他捆在御史台!”
    交戈声充斥在促狭的室内。封如筳以一当十,手下是大开大合的路数。他人瘦高,但力气大,与围上来的士兵杀了十余回合,丝毫不落下风。
    牢中一片狼藉,椅凳卷宗散得到处都是。几名侍御史不会武,打算趁人不备偷溜出去,刚到门口却被人拦喉截住。霍白瑜越过众人,凌空一箭而出,正中狱卒向下劈砍的手腕,箭身气势不减,透骨而过,嗡的一声深深扎进了墙里。
    黄颂一惊,抬头便见两把长戟交叉拦在他面前,迫使他转过身去。他见阎止走下地牢台阶,疾步而来。他一身白衣,肩上压着黑色的熊皮大氅。两侧昏暗闪烁的烛火映在他脸颊上,显得面容格外冷淡。
    “黄大人,”他道,“要案当前,御史台未免太热闹了些。”
    黄颂眯起眼道:“阎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皇上命我主理周丞海的案子,我来查查卷宗。”阎止从袖中拿出圣旨,搁在旁边的桌上,“想不到,还没开始审,先在御史台大开眼界。”
    “家丑不可外扬,见笑了。”黄颂依然拦在牢门口:“审案的事情就不用劳烦阎大人费心了。东宫掌政通史已经发到我御史台,不日便会有口供呈递御前。届时还要请阎大人一同参详。”
    “黄大人办事果然得力。”阎止道,“看样子问得差不多了,有什么收获吗?不如带两具尸首上殿,今日就结案吧。”
    黄颂抬眼。阎止身侧的烛火灭了,大半边脸庞都隐在阴影里。他们身后的交戈声早停了,封如筳一身狼狈,却先去看倒在椅子上的掌政通事。这人被打的血肉模糊,所幸鼻下还有气,一息尚存。
    掌政通事被抬出去治伤,满是血的手从担架上滑落下来,血滴落在地上,让他不得不想起当年周丞海被押出刑部的深夜。
    一阵寒意自他心底蔓延开,黄颂闻着血腥气想,此案断不能交到别人手里。
    他想了想,走上前与众人隔开了几步距离,说道:“阎大人,你我现在是站在一条船上,有些话我就直说了。周丞海这案子牵连了很多人,京城为此动荡不已,人人都不想再看见这样的悲剧。如今重审是那言毓琅挑的头,如今东宫式微,他为了多争取些机会罢了,实在不必被他牵着走。你我没必要深究那些陈年旧事,给个说法就是了。”
    “大人是想明哲保身啊。”阎止看着他,“刑讯证人、诛杀同僚,黄大人这样审案子说出去不好听,别到时候案子还没审,先把脑袋丢了。”
    黄颂被他绕出一股无名火,怒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听说,周丞海当年就是黄大人审的,如今又发回来,大人心中作何感想?只是京中的情形,大人还是要看的明白些。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案子只能查,不能退,黄大人此时还想遮着盖着,来不及了。”
    “你……”
    “你以为把那通事杀掉事情就结束了?东宫不是不知道这案子的分量,却还是告到了御前。我提醒你,言毓琅下狱了不假,但太子身上可没罪名,随时都有可能回京。这通事一死,他们谁也不会放过你。”阎止道, “烫手山芋已经在大人手里了,满朝文武众目睽睽,你如何扔得出去呢?”
    黄颂脸色难看,瞪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阎止看了看他,走近几步道:“大人也说了,如今你我在一条船上,都是希望早日结案的。皇上让我来,为了助大人一臂之力。大人透彻,想得明白,想必不会节外生枝。”
    黄颂冷哼了一声,但也没再说什么,问道:“阎大人要让我做什么?”
    阎止道:“庄显及今天一早得了消息,进宫喊冤去了。皇上宣召,我要同封大人进宫一趟。”
    大雪下了足足两天,正午时终于放晴了。积雪冻成坚固的薄冰,凝在地上寸步难行。一辆马车碾着冰凌缓行,向宫里去。
    封如筳洗过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桌上放着糕点,阎止倒了杯热茶,推到他面前:“忙了一上午,封大人先吃点东西吧。”
    封如筳道了谢,他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糕点,听阎止问道:“大人在御史台多年,看样子,与黄颂并不和睦?”
    “黄颂嫌我挡了他的仕途,一直觉得我碍事。”封如筳道,“ 他这人心胸狭隘,见不得别人好。稍有点能力的就会被他排挤,以至于今日御史台庸才云云,没一个可用的。”
    阎止笑道:“大人心直口快,倒是一如往昔。”
    封如筳偏头看向他,十四年前的琼林宴如在昨日,衡国公府的小世子从平王殿下手里拿了玉葫芦,回头看见新科状元郎,笑着向他招了招手。稚子的笑容与眼前的面庞重合起来,昔日春风沉醉,杨柳依依,眼前只见天寒地冻。
    他回过神,突然近乡情怯起来,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世子殿下……近年可好?国公府出事的时候,我们这些做学生的一点忙也帮不上,之后好容易打听出一点消息,又说你早不在京城了。可如今这是……”
    “都好。”阎止道,“人有祸福,当年之事不必挂怀,你们去帮忙也没有用,还不如少受一点牵连。”
    “这话兴许我不当说……”封如筳忍不住道,“可是国公府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告状的人到底是谁?”
    “说来话长。”阎止给他添茶,清幽的茶香在两人之间漫开,与帘间的熏香融在一处,消减了冬日的严寒,“改日请大人过府一叙,我也有几件事想请教。”
    两人聊了几句,又说回案子上。阎止问:“从卷宗来看,此案由刑部初审后,又交由御史台复核,依律是不必走这一道的。大人在御史台多年,曾见过判两次的案子吗?”
    “从未见过。”封如筳道,“刑部与御史台虽都有审案之能,却各有其职,彼此并没有关联。不过相比于六部,皇上一直视御史台更亲近一些。要是信不过刑部的判决,下旨再复核一下也再情理之中。”
    “黄颂可曾提起过这桩案子?”
    “绝对不曾,”封如筳说,“他对此案唯恐避之不及,被人不慎提一两句都要大发雷霆,这事御史台上下都知道。”
    阎止摩挲着茶壶的提梁,指尖在竹节处停下,又问:“黄颂与庄显及关系如何?如果是复核,庄显及应该不悦才是。”
    “他们两人不常往来,”封如筳说着,忽道,“说起这个,我倒想起了一件事。黄颂判这案子的时候,我刚进御史台两年,正是被打压的时候,白天要看案卷写判词,晚上还要去看门。有一天晚上,我看见刑部有人悄悄从后门进来,和黄颂谈了很久才走。之后没多久,案子就转过来了。”
    阎止问:“你知道来的人是谁吗?”
    封如筳摇了摇头:“我和刑部不熟,认不全人。”
    说话间,车马慢了下来。封如筳透过窗,见朱红色的宫墙映在湛蓝的天幕下。他这才想起来进宫是为了庄显及喊冤的事。他心道坏了,连忙回头问道:“咱们进宫了怎么说?这案子还没审呢。”
    “放心吧,”阎止起身,掀开帘子,凛冽的风雪顿时涌入车厢,“我有办法让庄显及闭上嘴。”
    两人下车时,庄显及早就到了,正要上殿去。他瞧见阎止便站住了,只等两人走到面前来。
    阎止见他神色不满,先开口道:“这几日风雪大,庄大人怎么穿这么薄的衣衫。”
    庄显及斜眼瞧了瞧,与他并肩向金殿走去。封如筳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
    “衣衫再厚也挡不住背后的冷箭啊。”他道:“阎大人当真沉得住气,查许州的事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原来是想翻周丞海的案子。庄某自傅将军进京以来,自问事事配合,原本想着应该是有些情分,想不到,阎大人转头把我告到御前去了。”
    “冤枉啊。”阎止轻轻地说,“东宫告状,大人怨我做什么?”
    庄显及侧头瞪着他,低声说:“东宫那掌政通事能知道什么,若说世上何人要与我过不去,除了那贺容还有哪个?”
    阎止目不斜视道:“我劝庄大人不要提贺容。”
    庄显及眯起眼道:“你想要挟我?”
    “岂敢。”阎止道,“皇上要查此案,不是针对庄大人,而是为了给朝中各方一个交代,堵住悠悠众口。皇上不愿把事情闹大,更不愿意牵涉更多的人进来。庄大人揪着贺容不放,就会把事情闹大,对谁都没好处。”
    庄显及停住步子,北风吹起他的袖子在风中飞卷:“是我小瞧阎大人了。庄某从未想见,大人还有这样巧舌如簧的一面。”
    阎止停住步子,他站得比庄显及高了一个台阶,微微低了头笑了起来:“大人可以不信我,但您可要想清楚,把他扯进来,无异于您自投罗网。”
    说罢阎止袍袖一甩,径直走上了正殿。
    ——
    改了四遍终于 final 了,我o(╥﹏╥)o
    可以更下一章了!
    谢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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