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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章 意气

    林泓进门的时候,窗外已经模糊了起来。蓝黑色的天空一片晴朗,此时夕阳还未完全消散,空中却隐约可见繁星闪烁。
    他推开门走进屋来,只见阎止倚在床头,正在读这几天的邸报。他手边还散着几封御史台抄递出来的折子,显然是已经看完了。
    林泓直愣愣地站在门口。他见阎止长发披散,苍白着一张脸,两颊明显地消瘦下去,更显得双眼明亮。他看着有些走神,瞻平侯府生死一场,只觉得眼前这人格外遥远。
    阎止听见他来,连头也没抬一下,却慢悠悠笑道:“你杵着个门口干什么?给我当门神吗。”
    林泓听着他调侃,不由得苦笑起来。他进了屋,见桌上放着一只铜匣,打开见里面是一把银锋匕首,刀鞘上镶着绿松石,正是他早就看上了的一把好刀。林泓心下一哂,更是思绪难平。他暗想,两人相识于微,二十几年的交情,阎止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客客气气地给他准备过东西。
    林泓叹了口气,把匣子合上放到一边,又道:“林家在京城还是有点根基的,瞻平侯一时半会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不用放在心上。”
    阎止手下的文书已经看完,正被他整理了堆到一旁。他抬头看了一眼林泓,并没接他的话:“好了,别在那儿愁眉苦脸的,我有话要问你。”
    “什么话?”林泓问。
    “我长话短说,”阎止道,“大朝会那天,瞻平侯为什么突然对傅长韫发难?”
    林泓一愣,这才想起来这件事在外闹得沸沸扬扬,阎止却并不知情。
    “我忘了你不知道了。”他话音顿了顿,尽量和缓道,“当晚你被带到侯府之后,傅长韫打上门来找瞻平侯要人。侯爷不肯,傅长韫便剁了三公子的一条胳膊……人到现在还躺着没醒呢。”
    阎止听罢,一口气滞在胸中,足足半天没有说话。他扶着桌子低下头去,酸痛与苦涩同时蔓延开来,迫使他不由自主地弓弯了背,爆发出一连串咳嗽:“……是我耽误了他。”
    “阎凛川,”林泓见他如此,皱起眉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阎止一手掩着唇,够过杯子却见是空的,反手又推开了:“之后呢?现在是什么情形?”
    “你也不要太紧张,”林泓起身给他续上水,放到他面前去,“傅长韫现在暂时没什么事。我听皇上的意思,是要让他将功折罪,去许州平乱。”
    “平乱?”阎止的手指刚碰到杯沿,却微妙地一顿,抬头问道,“你没看出什么不对来?”
    林泓默然不语,没有接话。
    “平定流民要他去做什么。”阎止声音低哑,心底一片寒凉,“皇上不罚他,是要把他高高地捧起来,让瞻平侯彻底恨死他。皇上担心傅家在北境独大,用这种办法来牵制,确实……用心良苦。”
    林泓喉头动了一下,忽得感觉自己无话可说。明明盛夏正浓,他盯着那一杯冷下去的茶水,却觉得窗外夜色犹寒。
    “你就别念叨这些了,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他道,“傅长韫过不了几天就出来了,具体的你自己问他吧,或许也没有你想的这么严重呢。”
    阎止笑了笑,知道他宽慰自己,听着也不点破。他靠在枕上,只见窗外青竹虚影斑驳,映在洁白的窗纱上,随着微风轻轻摇晃着。
    两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林泓忽道:“对了,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之前一直没来得及。”
    “怎么了?”阎止问。
    那天晚上,京兆尹给瞻平侯送进来一个女子,让我觉得非常奇怪,”林泓道,“她自称从许州来,到京城要告流民的事情。但是她说,只要把珈乌送到许州,太子必死无疑。”
    “太子?”阎止疑道,“许州县令与太子勾结,按说应当瞒得密不透风才是。这女子又是什么人?”
    “她不肯说,瞻平侯也没问出来什么。”林泓说着,神情里带着一丝不解,“但她看人的眼神让人非常不舒服,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和珈乌有哪里非常相似。”
    阎止心下一悚,不由得坐直了:“你是说,她是羯人?”
    “我不清楚,或许是我想多了,”林泓摇了摇头,“后来侯府怎么处置我就不知道了,大概是把她留在府里了吧。”
    阎止单手支在枕上,思索起来:“如果你的判断没错的话……如今京城,珈乌潜入宋庄,这女子又进到侯府,两家最有权势的都被羯人把控住了。太子糊涂,侯府私心,只怕早被人偷梁换柱却不自知。”
    林泓问:“那怎么办?”
    “要是这样的话,我想羯人意在许州,这件事一定不止流民这么简单,”阎止慢慢道,“这样吧,趁着傅长韫还没出发,我们给太子殿下加一把火。”
    林泓疑惑地看着他:“你又要做什么?”
    “你去查查青雀巷里,到底住的是什么人,”阎止抬起眼来,“太子为人做了一趟嫁衣裳,又被自己的幕僚摆了一道,总要做个明白鬼才好。”
    京城的暑热憋闷了半月,终于落下一场暴雨,彻彻底底地将酷暑浇了下去。这一日,骤雨连夜方停,清晨日光明朗,空气中少见地带了些宜人的凉爽。
    兵部大门之外,黑沉朴拙的匾额挂在檐下,见不到一丝阳光。巍峨的大门紧紧闭着,纵然天边曙光灿烂,也透不进去一点光亮。
    阎止立在兵部门外,身后是西北军众人。徐俪山站在他身边,一身银亮的半甲装在肩上,在朝阳下熠熠生光。青年人满面肃容,单手摁在腰间缀着红缨的宝剑上,一言不发地看着黑漆漆的大门。
    几天前,傅行州往许州的调令同步下达到北关外,众人先回京城与他汇合。与调令同步下达的,还有给杜靖达翻案的旨意。
    这道旨意不可谓不丰厚。皇上先是言辞切切地盛赞了一番杜靖达的忠勇,而后给他连升两级,并加封一道虚衔以示抚慰,大笔的封赏不要钱一样地赐下来,光报名字就让人觉得眼花缭乱。
    内监来宣旨时,杜靖达因伤不能移动,仍在狱中休养,便放在傅府由傅行川代接。阎止听完默默无言,心道杜靖达几乎赔了一条命进去,这些给外人看的风光又有什么用处。
    杜靖达出狱这天,却不想窦屏山也跟着一起来了。
    年轻的主簿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长袍,衬得他身材高挑,意气风发。阎止看着他从长街上疾步走来,英姿灼灼,早不是宋庄草垛子里那个花脸的泥人了。
    “阎都尉,”窦屏山向他郑重地一拱手,一揖到底,“多谢救命之恩,若不是您出手相助,许州流民今日便还要在水火之中。”
    “窦主簿这是虚赞了,”阎止虚托他一把,笑道,“逃出生天,又敢于上殿递红状,全靠你一腔赤忱胆识。你有今日,不必谢我。”
    递红状原本是要去职挂冠的。但皇上称赞窦屏山处公事条理分明,又一心惦着民生大计,便只给他降了半级,发回许州治流民去了。
    但这一告之后,朝着人人都知道许州有这么个瘟神把六部问得哑口无言,又颇得皇上的赏识。这官职升降不在一时,因而窦屏山停留在京这些时日,竟有些炙手可热的意思。
    窦屏山听他称赞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他摸摸鼻子,向着阎止上下看看,又问道:“阎都尉可好些了吗?你那晚伤势严重,又被人不知带去了哪儿,真是要把人吓死了。”
    “早没事了。”阎止笑着将这事轻轻揭过去,两人寒暄几句,并肩向前走去。兵部前的长街上悄然无声,唯有两人步履前行。
    窦屏山不疑有他,又喟叹道:“我离开许州将近一个月,这城里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势了。流民骤增,许州地方很是有限,不知还能不能控制得住。”
    “许州县令已经被问责,现由陇西部巡抚先行安置,料想应当初步控制下了,”阎止道,“傅长韫不日也将离京平乱,与你同去,不必过于担心。”
    “现在只能这样想啦。”窦屏山叹了口气,“到底是我人微言轻,帮不上什么忙。要不然也不至于拖这么久,直到现在才开始着手整顿。”
    阎止看了看他,宽慰道:“朝中群僚寂寂,多为自保。肯为民请命,出头说话的人实在太少。你有这份心实属难得,来日方长,何必计较这一时的位置高下。”
    朝阳洒下,落在兵部门前的长街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街上石板历历,交错纵横,已经很有些年头。窦屏山履步其上,却想这道路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先贤踏过。每当他想到此处,总是不由得心生敬畏。
    “阎都尉说的是。”窦屏山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还未热起来的空气,只觉得沁凉宜人,身心也为之一振。
    他道:“只是有一件事格外可惜,我明知是太子在背后指使,却没能把他告发出来。当日大朝会上,傅将军也不让我说。”
    阎止听得傅行州拦他,想想不由得笑起来。他闲步走着,问道:“你觉得他说的不对?”
    “那倒不是,”窦屏山道,“但我却想许州之乱不是一人之祸,如此治标而不治本,要到何时才能根治啊。”
    阎止听了,却停下步子转向他:“窦主簿,你觉得傅长韫为什么要拦下你?”
    “他说时候未到,让我等着,”窦屏山道,“可此时便是个好机会,若是这样放过去了,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当真是好机会吗?”阎止看着他,“宋维如今也审了一段日子了,要是真的能把太子举发出来,为什么到现在也没有消息。皇上不想动太子,你手里又没有足够的证据。这种时候,一击不中,却会后患无穷。”
    “可是……”窦屏山不服气,但他左思右想,到底没出说什么。
    阎止拍了拍他的肩,带着他向前走去:“朝堂如棋局,进退都是招数。你心里有实事,但若想继续往上,还要多磨砺才是。”
    窦屏山却摇了摇头:“阎都尉,我无此心,我做官也不是为了升迁。”
    阎止听罢却笑起来,看向他道:“名利不是洪水猛兽,原本不会腐蚀人,何苦要避之不及?你心性纯净,不贪图功名是好事,但也要知道善于利用,才能实现你的抱负。”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兵部大门外,停在阶前四五步远的地方。
    窦屏山一拱手:“阎都尉所言,我虽听着一知半解,却也受教。多谢您提点我。”
    “你不必过谦,”阎止道,“只是此去许州恐怕不止流民一项。皇上未罚你,反让你去处理此事,更要小心谨慎。”
    窦屏山站起身来,一双眼睛清澈如水,望向他:“阎都尉,皇上指了傅将军前去平乱,你会与他同去吗?”
    阎止闻言一顿。他转头看向兵部巍峨的黑门,没有答话。
    日头朗照,空气渐渐地热起来。阳光照在西北军银黑色的铠甲上,泛出一层一层的寒光。
    石阶上,兵部大门开合,一队士兵先行而出,推着杜靖达走出了门。徐俪山见此连忙迎上去,从士兵手中接过,推着他小心的走下台阶来。
    杜靖达被打断了一条腿,右侧的甲胄下空空的悬着,被黑色的军服盖住。他这半月几乎脱去了一层皮,脸颊干瘦发扁,一点也看不出原来纵横风发的将军模样,只有眼神坚朗依旧。
    大门外,西北军众人皆是静默无言,只余铁甲冷寒。徐俪山攥着轮椅的扶手,走出去几步,却忍不住回头怒视起缓缓掩上的黑门,张口便要说点什么。
    高炀几步跑过来,拉住他的手臂拽回队伍中,示意他别开口。
    杜靖达单手撑在轮椅的扶手上,精神却还不错。他在人群中一眼望见了阎止,便笑起来道:“阎都尉,许久不见了。”
    阎止心中干涩,他手指节掐得泛白,走到轮椅前蹲下,轻声道:“是我对不住你。”
    “这不怪你。”杜靖达笑着摇了摇头,“我能捡回一条命,全靠你和傅长韫,你何必责怪自己。再说了,此事原也是我不谨慎,长了教训不算冤枉。”
    阎止长长地叹了口气,垂下头去:“若是我能早些想到其中的隐瞒,怎么至于要你赔进去一条腿。往后隅隅数十年,纵横疆场无计,我何等亏欠于你。”
    杜靖达没有答话,却低头凝视着他:“阎都尉,当时你在连珠楼被人刁难,傅长韫来找我打听你在什么地方。你可知,他当时是怎么劝说我的?”
    阎止望着他的眼睛,心下隐约猜出几分,又听杜靖达缓缓道:“他当时告诉我,肩有职责,义不容辞,身在军中必得先人而后己。这话当时我只听明白了一半,如今才算懂了。”
    阎止喉间又酸又涩,堵着说不出话来,一阵意气横生于胸,如明辉灼于长夜。他低着头沉默无言,一手握住杜靖达轮椅的扶手,另一手放在膝上,紧紧地攥起拳来。
    “好了。”杜靖达伸手搭在他的肩上,宽慰一样地拍了拍:“不必自责,这不是你们的错。我知道,你们的苦处不比我少。”
    阳光朗朗而下,连兵部门外黑色的牌匾都染上了一点辉光。日光流过朱红色的大字,朱砂殷红,竟泛出一抹鲜艳的亮色。
    阎止却听大门再度开合。他抬头极目望去,只见一人从中大步而出。傅行州一身黑衣,站在门外,身上瘦了一大圈,面容冷峻如铁。
    兵部漆黑色的大门洞开一线,明媚自由的阳光铺在傅行州身后,从缝隙中无拘无束地倾泻出来,如百顷波涛漫漫。傅行州立着,身侧也被镀上了一层淡金的辉光。
    阎止仰起头望着他,只觉得心底澎湃,一时难掩动容。他站起身来走向阶前,看着傅行州向自己疾步而来。
    阎止短促地呼了口气,半晌却没能说出一句话来。傅行州在他面前站住,拇指停在他颊边顿了一顿,拂去时指尖粗粝,磨得他脸颊生疼。
    他下意识地仰起脸,往后避去,手臂却被人牢牢地拉住,后退不得。阎止笑起来,想要宽慰傅行州几句,却不想傅行州倾过身,用力地将他拥在怀里。
    沉沉何所似,千载谢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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