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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章 家宴

    月至中天,梅州赖知县家宴。
    一阵清脆的琵琶声破开夜空,在知县府后花园中徐徐而起。琵琶锵锵,声似金莺啼啭,台下众人无不屏气凝神,目不转睛。
    手抱琵琶的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容清俊得让人眼前一亮。这正是梅州最有名的琵琶手,金伶。
    他手下由急至缓,眼光却向着人群一瞥,停在听众正中一位锦衣华服的贵妇人身上,那正是赖知县夫人。
    那妇人头戴一支上雕鸣蝉的白玉簪,与满身华贵的衣饰并不相符,因此分外惹眼。
    金伶望着她,手下的琵琶却渐渐快起来,行至快板,如溪水急急奔流。他手下不停,心里却一片坚冷,暗想这贵夫人戴着沾过血的东西,也不怕鬼魂索命来。
    凉亭前后,宾主尽欢。
    不远处戏台之后,站着梅州的舞把头。这舞把头是梅州当地歌舞行当的总管事,各家琴行戏院,何时上戏何时出台,无不从他这儿抽成出手。
    此时此刻,舞把头正抄着袖子,微猫着腰,向对面摇椅里的人说话。
    他走近了些,两只手在袖子里挪了个个儿,耐下性子俯身道:“阎老板。”
    摇椅上的人半个身子落在阴影里,头略侧着,像是在往台上看。一双手搭在摇椅的扶把上,由缝隙间的烛火照着,分外修长匀称。
    舞把头循循劝道:“阎老板,知县大人看上金伶,明里暗里跟您也提过。我今天把话挑明了说吧,今儿个就把他在这儿留一晚,有什么不行的。”
    他说罢,自是躬身等着。但没想到摇椅上的人没给回音,却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跑到我头上来敲竹杠,我白饶你几分胆子。”那人双臂抱在身前,摇椅轻轻晃着,“去回了他,我琴馆从不做这样的生意。”
    “阎老板,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舞把头压低声音,“梅州上下还是不是知县一句话的事儿,你觉得金伶他跑得了么?”
    听他这话,摇椅里的人站起身来。这人一身灰袍,身形清瘦俊逸,此时逆着光站在台后,虽然看不清容貌,却能瞥见一弧优美的背影。
    他向台前细听去,几声余音遥遥传来,金伶这一曲是快要弹完了。
    于是他便向台前走了几步,忽而转身道:“把头,你我同为市井之徒,谁不比谁高半分,我便奉劝你一句话。”
    他侧身的这片刻,台前一道烛光正好落下来。灯光映照,找出他面容清俊明朗,格外夺目。一双瞳仁乌黑,此时正闪过一丝嘲讽般的戏谑。
    “替人行恶,总没有好下场的。”他轻轻道。
    舞把头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话是指着他骂,怒道:“阎止!你不要太过分,你这就是不识抬举!”
    他话音刚落,只听台前响起更大的一阵骚乱声。隔着屏风远远看去,竟有十几名府中家丁包围上来,个个手持长矛或木棍,将台上围了个水泄不通。
    “金伶,”为首的管家神色倨傲,负手站在台前,拖长了调子道,“你偷了夫人头上的玉蝉簪,交出来!”
    阎止皱眉,提步向台前走去,却听舞把头笑道:“我说什么来的,知县大人有的是办法,他今天走不出这府院了。”
    阎止只做不闻,疾步走上台前。凉亭里已经乱做一团,几个家丁上来拉扯金伶,朝着他的衣襟便扯。
    金伶才不示弱,抬手扇在一人脸上,足足打了个趔趄。而后他一抄身旁的花瓷瓶,砸在那家丁的后颈上,喝道:“让你动你爷爷!”
    台上乱糟糟地动起手来,管家扬声喊人,即刻要拿下金伶,却被阎止几步上前一拦:“慢!”
    金伶几步跑到他身后,双手在身前牢牢一抱,再不多说一句话。
    阎止看他一眼,便问管家道:“你说金伶偷了簪子,有证据吗?”
    管家道:“刚刚夫人离席更衣时,只碰上过金伶一个人,回来后玉蝉簪便不见了。要是这样,不是他偷的还能有谁?”
    “不是我拿的。”金伶探出头来,“赖夫人出门时头上还有那根簪子呢。回来之后没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胡说,”知县夫人的侍女忽道,“刚刚在台上就见你一直盯着夫人的簪子看,后来打照面的时候,你更是一直看着簪子。就你这样贼眉鼠眼,还敢说没有偷?”
    虽说添油加醋,这侍女的话倒不掺假。金伶眉毛一跳,张张嘴无从反驳。
    阎止神情沉静,似不闻对方的咄咄逼人:“赖夫人,请容我问一句。金伶与您打照面时,可曾靠近过您吗?”
    赖夫人看向侍女。那侍女低了一下头:“没有。”
    “那在回来的路上,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吗?”阎止问。
    侍女道:“回来的路上,我手里的灯被风吹灭了。在山石边耽搁了片刻,打上灯才往回走的。除此之外没别的了。”
    阎止点点头:“这就好办多了。金伶没靠近过您,没这个本事把簪子拿走。正相反,在山石旁灯灭的片刻,反倒有人能够浑水摸鱼地盗窃。想要找到簪子,不如查查这条线。”
    凉亭里安静片刻。管家对着金伶瞪视片刻,猛地一挥手道:“那也不能证明与他毫无干系。来人!”
    他话音未落,家丁从亭子四面冲上来,将出口团团围住,持刀持棍对着这两人,步步紧逼上来。
    刚刚被金伶扇过一嘴巴的家丁,此时从两人背后悄悄地摸了上来。他手里攥着一把短刀,抓准时机一步冲上前,向金伶后心刺去。
    这家丁人还未至,风声先近,阎止远远地便知觉了。
    他转身将金伶护住,扬手对着那家丁的手腕果断一劈。只听咔啦一声筋骨错位,短刀应声掉在地上。
    金伶的惊叫声不绝于耳,周围登时推推搡搡地乱起来。就在阎止转身的片刻,他却瞥见身后幕帘之中,舞把头手持一柄弓弩,手指紧扣,已然瞄向自己的眉心。
    阎止心知来不及,一把推开金伶,向旁侧躲避开去。幕帘之后,扳机刚刚拉满,舞把头只觉得手臂一痛,整条胳膊却被人卸了下来。
    他疼得喊不出声,只能大张着嘴望向旁边。
    只见刚刚在侧端茶倒水的侍从,此时不知怎的换成了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这人一身黑衣,脸上轮廓深邃,独留一双潭似的眼睛露在外面,目光冷冷地看着自己。
    “做恶总没有好下场,”这人道,“刚刚不是有人提醒过你么?”
    月已偏东,知县府后院。
    金伶把屋门关上,听着周围没人了,这才坐回桌前,将阎止的衣袖轻轻卷起。他的小臂上被划出一道血道子,刀口不深,此时正一滴一滴地往外渗着血。
    金伶嘶地一声,急忙拿药给他沾上,又担忧道:“我知道赖知县不会善了,但也没想到竟然起了杀心。刚刚这一次没能找到,还要把咱们关起来。”
    “我就是打算进来这知县府的。”阎止道。
    金伶抬头诧异地看着他,却见阎止笑笑,拉下袖子道:“把簪子拿来。”
    金伶旋身,往自己的琵琶凤颈后侧一摸,拿出一支精美剔透的玉蝉簪来。
    “这是你那支,赖夫人那个可不是我偷的。”他道,“别让人看了去,反倒拿来诬陷我。”
    “不会的。”阎止道,“由我保管,你尽可以放心。”
    他说着,却细细向玉簪上看去。这玉蝉簪子原本是一对,两侧的蝉一左一右相对着。他手里的这支翅膀向左偏了些,在蝉的双翅上,细细刻了“长继永昌”四个字。
    “你在看什么呢?”金伶好奇道。
    “没什么。”
    阎止指尖将簪子摩挲片刻,继而往袖中一收,起身向金伶道:“我要出去找个人。你就留在这儿,别出声。”
    夜已晦暗,阎止翻上房檐,向知县府深处寻去。
    他轻巧地越过一座房檐时,刚刚伏身在瓦楞之下,只觉得身后一阵微风。而后右手被人大力缠住,直拽着他往下倒去。
    阎止回头,手下迅速地切变几招,将来人甩开。他就势拉上对方的膀臂一绕,攻及其下颌处,一拳顶上。
    对方比他高大许多,见此即刻闪开,绕至后侧抓他的肩。阎止身形灵巧,缠着来人瞬间过了数招,空中尽是拳头与布料相碰的闷声。
    两人脚下都是静悄悄的,偶尔捻起一片尘土,连守夜经过的侍女都不曾发现。
    阎止闪过对方一掌,合力向起一收,两人终于以臂抵臂,相互僵持在一起。
    对方还待再发招,却听阎止道:“傅小将军,我也是来找曾纯如的。”
    黑衣之中的眼睛眨了眨,手下停顿,没再动作。
    朝中,西北兵权掌握在傅家三父子手中。傅家长子傅行川常年驻守西北,手握西北边防兵权。今年三十又四,获封西北侯,一时风光无二,在朝中炙手可热,无人可比。
    眼前这位傅小将军,便是傅家的小儿子,傅行州,字长韫。
    傅行州收了势,问道:“你是谁?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阎止没回答他第一个问题,只道:“傅行川将军遭人诬陷,朝中怪罪他丢失了边关的紫菱县。如今兵部即将判决,唯独缺少一重要人证,便是西北军前锋将军,曾纯如。”
    傅行州警惕地打量着他,问道:“军中之事,你如何知道?”
    “我如何知晓并不重要。”阎止低声道,“赖知县全城搜捕多日没有结果,如今要紧的,是曾纯如逃到了什么地方。”
    “难道你知道在什么地方?”傅行州盯着他:“那你为什么要到赖兴昌府中来?”
    阎止看着他,缓缓道:“傅将军也有疑心。赖知县全城搜捕多日却一无所获,谁知不是贼喊捉贼呢?”
    傅行州刚要说话,却见管家自院外急急走入,附在赖知县耳边说了两句话。
    赖知县听完皱起眉来,尽管压着声音,仍可以远远地飘过来:“……那簪子是曾纯如献来的,被人发现会惹出麻烦。你快去找,找不到就把那琴师捆了报官,快去!”
    阎止偏头,见傅行州盯着那管家,便想到刚刚赖夫人所言半路灭灯一事,心下忽然有个有猜测。
    但他还没来得及多想,手腕便被傅行州拉住了。他抬头,只见傅行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跟着管家往后院去。
    管家步履匆匆,一连绕过几间回廊,终于走进了院子把角处的一处小院。
    阎止两人沿着屋脊悄悄潜行,揭开瓦片向屋里看去。这屋子堪称简陋,四壁徒然,连家具都是老旧的,散着一股霉味。
    曾纯如年纪约莫四十上下,身形健硕,额上微微有些谢顶。他原倚着床榻看书,见管家进门连忙站起身来,问道:“都这个时候了,您怎么来了?”
    “你不是也没睡吗?”管家背着手,虽矮他一头,仍然居高临下,“傅家的事情,你考虑的怎样了?”
    曾纯如停顿了片刻,低声道:“紫菱县不是傅将军丢的。这件事只有我知道原委,赖知县既希望我做这个伪证,又能给我什么好处呢?”
    管家自诩依权仗势,但见曾纯如开价,便也退让三分:“只要你上殿作证,老爷可以保你一命。”
    曾纯如笑道:“保一命恐怕不够吧。这把柄我给谁不是给,为何非要看得起他赖兴昌呢。”
    管家咬咬牙,又道:“知县府能拿两千两银子给你,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曾将军,你别要求得太过分!”
    曾纯如一哂,背起手坐回床榻上:“也行吧。你去传话,这件事我应了。”
    管家掩门离开,消失在回廊尽头。傅行州见周围无人,悄悄地往屋檐处挪,翻身便要跳下院子中去。
    阎止半伏在屋顶上,看着那管家心下生疑。他忽见傅行州要进院去,忙一把拦住他道:“你做什么?”
    此刻凑近了看,傅行州眉眼如刀,带着战场上养出来的煞气,此时回身瞪视,颇有慑人之态:“曾纯如就在底下。我要把他带走,捆回京城给我大哥作证。”
    阎止手中未松,声音放低了些,平静无波道:“傅小将军太过冲动。梅州之外层层防守,你有何本事突出重围,再将他一路押到京城?”
    傅行州看了他一眼,并不理会,转身便往下跳去。阎止却先发制人,倾身上前,竟施力将他的手腕牢牢制住。
    “做什么!”傅行州被他手劲儿一惊,回头斥道。阎止神色冷峭,却从袖中摸出玉蝉簪,顺着房顶上的缝隙直接掷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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