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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9章 盼重逢只求一眼

    ◎眷恋和思念穿过泪水,紧紧附在杨晞身上。◎
    夜空高朗,皎洁的月光悬挂在中央,天幕里铺满灼灼闪耀的星子。
    杨晞伫立在闺阁外庭院的长廊里,她手里握着那块玉璜,贴于心房前,视线始终看着东方那颗硕大闪亮的星子,眼眶含着泪水,脸上难掩激动与喜悦。
    她的阿宁果然还活着!
    这是午后李超广亲自来杨府告诉她的,还记得当时李超广和此时的她一样,又是笑又哭,跟她说在北门外瞧见洛蔚宁和柳澈了,她们为了躲避官府,乔装改扮,又因为进城的通道盘查得严而离开了。猜测她们既然想入城,必然还留在汴京附近继续想办法进城。
    而当她听闻消息那刻,一颗心几乎跳将出来,激动得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她低下脸庞,宽慰地舒了口气,缓缓阖上双眼,两行泪水从眼眶滑落。心道:“你果然舍不得抛下我,阿宁,我会想办法见去见你的。”
    另一边,小镇客栈的二层客房里,洛蔚宁坐在窗台上,背靠窗框,一腿伸直横在窗台上,另一条腿曲起。一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另一手拿着小壶桂花酿,望着窗外的明月,时而喝酒,时而叹气,心里分外惆怅。
    她一面感叹人性不经考验,想不到李超广背叛了自己,一直善良忠诚的李超广竟也有杀人如麻的另一副面孔。
    另一面,她为无法入城见杨晞而发愁,一年多的日子,说长不长,但因为经历了太多变故,一年前的日子对她来说就显得特别遥远,她对杨晞的思念也在一日一日中变得浓烈。如今只隔着一道城门,却无法相见,这种滋味实在太痛了。
    她倾起酒壶倒了一大口酒,甘甜清香的桂花酿竟似一淌黄连汁,她几乎是咽下去的,温热的酒水流淌在身体里,她仰望月色,这一刻终于明白古人道的酒入愁肠愁更愁。
    “还没睡呢!”
    就在这时候,柳澈的声音传来,她偏头一看,人已经来到面前了。
    柳澈扫了一眼洛蔚宁的脸,很快就捕捉到对方赤红带着氤氲的眼眶,瞬间了然。她不声不响,夺过洛蔚宁的酒壶,仰起头浅浅喝了一口,然后唉声叹气。
    道:“汴京城门戒备森严,混进去尚且难,把巺子带出来更不容易。你有何打算?”
    洛蔚宁道:“我想再到别的城门看看,或许有不一样的发现。”
    “李超广……”
    柳澈提及这个名字,一时思绪飘散,想起在北境最后分别之时,李超广红着脸请求她为他戴上平安巾那腼腆模样,好一个害羞真诚的大男儿,她简直无法把今日在北门见到的那张暴戾阴狠的脸代入李超广这个人身上。
    既感到可惜,又不愿相信。
    沉吟半晌,她继续道:“也不晓得他经历了什么,到底是真投敌还是假投敌,若是假投敌,事情就好办了。可是呀……又不能冒这个险,让他知道我们还活着。”
    洛蔚宁仰着头,盯着夜空,久久也一言不发,那思念的模样令柳澈心里惴惴不安。
    “你必须要带走巺子吗?”
    向从天当上摄政王,独掌大权已有三月,朝廷和禁军队伍里估计都清理得差不多了,她们两人势单力薄,一旦被发现唯有死路一条,她着实不希望洛蔚宁冒这个险。
    洛蔚宁道:“我好久没见过她了,我好想她,她一定以为我死了,她该有多痛苦!如果不带她走,日后我怎么放心地协助太子收复江山?”
    她的语气愈渐激动,泪水很快充满了眼眶。
    “俗话说,虎毒不食儿。巺子毕竟是向从天的女儿,他把她扣在汴京,或许不是为了要挟你,我相信她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可那场梦境呢?”洛蔚宁又道,“她父亲就想带着她共沉沦,不带她离开,他日太子收复江山,即便不在城头上终身一跃,也会被连坐杀头。而我,便是间接杀死她的凶手。”
    柳澈的心情同样凝重,这一次她理解洛蔚宁的心情,换作是自己,最心爱的人站在敌人的队伍,她也很难心安理得地杀敌。不解决这件事,日后必成为阻碍洛蔚宁的大患。
    她仰面惆怅,一眼便瞧见东方那颗闪烁的紫微帝星,心想,原来紫微星也难过情关,迈不过去,随时都会凋零。
    大概是因为柳澈刚好瞧见紫微星,又刚好想起洛蔚宁与她说过的那段扶乩讖语,令她忽然想起了至清真人。
    那是洛蔚宁与她谈到讖语的时候提起的人物,慈荫观主持,曾经的懿安公主。
    “至清真人给你的锦囊还在吗?”柳澈突然问。
    那是北上行军途中,洛蔚宁拿着一个锦囊和她提起的:举行出征大典前至清真人特意遣弟子给她送来锦囊,说里面有破解杨晞宿命之法,但只能在她最想回家见杨晞的时候拆开。
    如今正是这个时候了。
    洛蔚宁怔了怔,恍然想了起来。
    第二日,汴京城开封府。
    那些在进城通道被盘查判定为形迹可疑的人都暂时关押在开封府的大牢里,李超广授命协助审问。晌午时分,他刚从府衙行出来就碰到了秦扬。
    秦扬领着两名副将,往府衙里走去。
    李超广先瞧见了他,如往常那般,心里波澜起伏,恨意翻涌,然后靠理智强硬压制着,脸上装出敬畏。
    拱手道:“卑职见过大帅。”
    秦扬效忠向从天,联手篡夺朝政,如今也得偿所愿成为了大周的兵马副帅,表面上比禁军殿前司都指挥使郑铭要低一品,实际上他掌握着兵权,势力更大。
    秦扬停下脚步,睥睨着李超广,眼中现出了猜忌。
    道:“听人说,昨日你进了一趟杨府……”
    李超广早料到会被盘问,故而昨日得知洛蔚宁还活着,想亲口把消息告诉杨晞前就想了一个正当的理由。他早有准备,于是神色平淡道:“是的,多谢大帅关心,昨日去找杨医官实在是不得已为之。自吾弟战死以后,家母思念成疾,近来越来越严重,宫里的御医卑职也找过,奈何不见效。杨医官以前在宫里擅治妇病,所以卑职唯有尝试求助她。虽然此前有过过节,可念在一场旧识,杨医官并没见死不救。”
    秦扬的脸上浮现揣测之意,想起一个月前就听闻李超广提及母亲生病,告过两日假陪伴。如今病重找杨晞开方子也不足为奇,于是他放下猜忌,道:“原来如此,还望令尊早日痊愈。”
    “多谢大帅。”
    李超广回头看着秦扬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踏进开封府,放心地舒出一口气,这事算过关了。
    那厢杨晞得知洛蔚宁还活着,料到她想进城,接下来几日必然还在京城周边行动,便和杨仲清商量以杨家的名义在城门外设置粥棚,施粥赈灾,杨仲清很快就派人筹备了起来。
    而这厢洛蔚宁和柳澈到各个城门外观察,寻找可以入城的漏洞。然而每个城门都和北门一样,只开两个城门,禁军对入城者的盘查同样严苛。
    第三日两人来到西门外,发现此处景致和其他城门外别无二致。除了入城的队伍排成长龙,附近还聚集了许多无家可归的难民,他们都没有通行路条,面对城门搭起长长的廊棚,带着孩、老人席地而躺,为的是朝廷开恩收容他们入城。
    不知过了多久,难民棚里一阵躁动,原本躺着久久不动的难民纷纷坐起来,接着拿起碗,携老扶幼跟着人流而去。
    柳澈和洛蔚宁疑惑地望着他们。
    柳澈忍不住嘀咕,“他们去哪了?”
    这时候,一名茶肆伙计小跑回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他胸前挂着一宽而扁的木蒸笼,装着热腾腾的包子,上面还铺着蒸包子的那层白布。
    他回到蒸笼旁对老板说:“当家的,今日不必做那么多包子了,北门那边有人施粥,卖不动咯!”
    看着伙计解下蒸笼,柳澈抬高声音问:“这位兄弟,什么人在北门施粥?”
    伙计笑道:“听说是杨家,汴京有名的医家,族中许多人在宫里当御医,果然还是大夫心善!”
    洛蔚宁听到杨家两个字后,陡然震惊,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顿时一片空白。过了半晌才猛然惊醒,望向柳澈。
    “看来这粥是为你而施的!”
    柳澈也激动地笑了,有点意料不到。这件事起码让她得到两个信息,一是杨晞已然得知洛蔚宁还活着,故意在北门外施粥,为了把洛蔚宁吸引过去,还大肆放出消息;二是,那日李超广一定看见了她们,是他把消息告诉杨晞的。她想……以杨晞缜密的心思,不至于被李超广利用来抓捕洛蔚宁,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李超广并没叛变。
    然而当她从思索中回过神来,高兴地准备把自己的判断告诉洛蔚宁的时候,却发现眼前的座位空了。
    “洛蔚宁?”
    她回头一看,对方的背影都离开了五步远。
    “岂有此理,也不等等我!”
    她猛地站起来,顺手搁下几枚铜板,然后拔腿追向洛蔚宁。
    洛蔚宁脚步匆匆,柳澈比她矮上一截,小跑着才勉强跟上了她。她们很快来到北门外,果然,除了等候进城的两条队伍,还多了几条队,男女老幼皆有,许多人头发散乱,衣衫肮脏,无一不拿着一个空碗。
    洛蔚宁并没失了理智,警惕地环视四面,瞧不出有埋伏的痕迹才挤出难民队伍,柳澈艰难地紧随其后。
    “别走那么快,等等我!”
    话音刚落,柳澈就撞在一堵人墙上,吃痛地啊了一声,抬起头,发现洛蔚宁僵立原地,目光盯着前方。她摸着被撞疼了的鼻子,走到洛蔚宁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很快就出现一抹淡蓝色的倩影。
    施粥棚下,队伍共有六条,杨晞和另外几名杨府族人亲自掌勺给难民施粥,旁边有樱雪帮她打下手。
    无论周遭多少人,多少声音,洛蔚宁全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目光只剩下杨晞忙碌的身影。她的巺子和从前一样,喜爱穿一袭蓝色常服,只是身形变消瘦了。虽然她对面前的每个难民都露出柔和的笑容,可不难看出,一张像幽兰般漂亮清雅的面容添了许多憔悴。在她昏迷在床,或是在山上养伤的那段漫长日子里,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想到此处,洛蔚宁心若刀绞,眼中漫上了泪水,眷恋和思念穿过泪水,紧紧地附在杨晞身上。
    只见每个难民走到杨晞面前,杨晞的动作都会顿一下,认真地把目光停留在难民脸上。然后每过一会,她就会抬头远眺,在人群中寻觅着。
    洛蔚宁和柳澈知道,这些动作全是为了洛蔚宁。
    很快,两人来到杨晞掌勺的那条队伍后排队,身后陆续添了许多人,脚步也随着前面的人慢慢往前挪。
    每前行一步,洛蔚宁显然感觉自个的心多跳一下,仿佛很快就要冲出身体。
    她满脑子都在思考一会要跟杨晞说点什么,很怕自己舍不得离开,按捺不住思念而当众相认。
    而柳澈也有此担忧,一路提醒了她两次。
    队伍最前方,杨晞从开始施粥到如今接近晌午,已有一个时辰,手臂酸疼她强忍着,额角渗出汗珠只能抬袖轻轻揩一下。
    樱雪好几次提出顶替她,让她坐下休憩休憩,她却听不进去,生怕休憩一会就失去和洛蔚宁见面的机会。
    她的动作一如既往,一个难民离开,另一名难民上前,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半晌,眼前的人面容黝黑,眼睛麻木,很快就确定不是洛蔚宁,于是她微笑着舀起一勺粥倒进难民的碗里。
    难民一边感激地连声道谢,一边捧着粥离开队伍。
    杨晞又抬头在队伍中搜寻了半圈,有点失望,累得长舒了口气,又强打起精神继续施粥。
    就在这时候,粥棚里响起厚重而杂沓的脚步声,未来得及回头就听闻身边传来男人的声音。
    “表妹,我来帮你吧!”
    熟悉而令人厌恶的声音,打碎了杨晞的所有希望,心情一下子沉入了深渊。
    她的动作僵住,神色仿佛凝固了。
    面前的年轻女难民把碗递将上前好一会了,等待着杨晞。这时候,秦扬拿起桌上空置的木勺舀了一大勺倒进难民的碗里。
    杨晞偏头看了秦扬一眼,又环视粥棚,另外的队伍也多了一名禁军将领帮忙施粥。
    盯着秦扬虚情假意的笑脸上,她的眼睛充满恨意,胸腔起伏着,如果可以,她恨不能将秦扬碎尸万段。
    可最终她什么话也没说,搁下勺子退到一边去,目光开始往人群里搜寻。
    秦扬轻笑一下,毫不在意她的冷漠和憎恨,毕竟这件事的确是他故意为之。李超广与她刚见过面,隔了一日她便到城外施粥赈灾,他怎么能不起疑心?若杨晞施粥是有目的的,十之八九与洛蔚宁有关。洛蔚宁当真命大还活着的话,他无论如何也要把人抓住,绝不放过一丝机会。
    施粥队伍后面,原本洛蔚宁前面不足二十人,很快就能和杨晞重逢了。当她瞧见秦扬突然出现的时候,心情何尝不与杨晞一样?怦然的一颗心仿佛停止了跳腾,彻底坠入了深渊。
    她的目光始终附在杨晞身上,无论柳澈提醒了几次,仍然不肯从队伍中离去。再上前就要被秦扬发现,柳澈只能硬拽着她离开人群,她一路回头,眼睛含着泪水,既不舍又不甘心。
    嘴里低声喃道:“巺子,巺子。”
    她么希望杨晞能看到她,哪怕与她对视一眼就足够了。
    杨晞寻觅着,忽然瞧见一双黑漆明亮的眼眸,灼灼水光,露出一道眷恋不舍的目光,像一把刀精准地刺中她最柔软的心坎,然后又消失在人流中。
    她慌张地从施粥棚跑出去,穿过队伍进入人群,看到身形与洛蔚宁相仿的人便拉着对方看一眼,不断地走,不止地寻,终究找不回那双熟悉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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