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汴京梦华

正文 第172章 紫微星愈明

    ◎那星星便是洛蔚宁◎
    杨晞赶忙让李超广进入院子,刚进屋内,李超广就双腿一弯,咚的一声跪了下来。
    “夫人,对不起!”
    他的眼眶盈满了泪水,昏黄的油灯映照下分外晶莹,映出脸上的内疚和痛苦。
    杨晞坐在鼓凳上,望着李超广,眼里有种难以置信。看着这段日子李超广的所作所为,她完全相信对方是心甘情愿叛变,她早将他视作无耻之徒,不抱希望了。今夜李超广却突然来访,换上了从前那张赤诚的脸,再度燃起了她的希望。
    “所以你真的是被他们逼的?”
    李超广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杨晞疑惑。
    李超广哭着道:“宁哥没有投敌叛国,真正与顺军勾结的是秦扬和向王爷,他们一个在边疆一个在朝廷,害得唐家军全军覆没,害死了许多将士和百姓,将所有人都玩弄于鼓掌之中,阿广投靠他们,实在是……逼不得已。”
    当日洛蔚宁和李超靖引开敌军,协助他突围赶回汴京带走杨晞和洛宝宝。无奈自己身体不争气,淋过一场雨,加上日夜不停地赶路,肩膀的伤口发作,他感到浑身滚烫、痛得直冒冷汗,就这样晕倒在路上。
    本以为自己活不下来,没想到被一名隐居山里的长者所救,反复烧了五六天,所幸长者本就是大夫,硬是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正是这场大病耽误了他的行程,当他策马回到汴京外围之时,秦扬已经领着大军进入汴京了。
    城门紧闭,禁军守得密不透风,他自责又痛苦,想到洛蔚宁牺牲性命助他突围,他却辜负了她的使命,他多次痛哭、自责,在自尽和投降两个选择中挣扎了许久,最后想起洛蔚宁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记住了,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把巺子从汴京带出来。”
    他道:“没错,宁哥说过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把夫人您带出汴京。我都还没想尽办法,就这么自尽,到了泉下有何面目见宁哥?”
    听了李超广说完他和洛蔚宁、李超靖三人穷途末路,到助他突围,再到他为何投敌后,杨晞十分震惊,这里面的消息实在太多了:
    李超广为了完成洛蔚宁的托付,不惜忍辱负重,投靠敌人;
    洛蔚宁的确是被秦扬杀死的,想必幕后策划的也是她父亲;
    洛蔚宁尽管穷途末路,临死前最挂念的仍是她的安危。可明知图谋者是她父亲,显然她不会有性命之忧,但洛蔚宁为何到死也要李超广回去带她撤离汴京?
    杨晞的头脑短暂地出现了混乱,花了许久才整理好思绪,她看着李超广缓缓站起来,想到他为了完成洛蔚宁的遗托,本来一个踏实善良的男儿,不但违背自己的意愿投靠敌人,还亲手处置过同袍的眷属,亲手劫掠、伤害老百姓,她不禁感到心疼。
    “阿广,这些日子着实委屈你了。”
    “我做了那么多坏事,宁哥泉下有知,是不是不会原谅我的?”
    杨晞双手握着李超广的双臂,扶着他站起来,安慰道:“不会的,阿宁会理解你的。你快起来再说吧!”
    李超广压抑多日,今夜终于敢对杨晞宣之于口,禁不住放肆痛哭,杨晞让小女冠端来一碗热茶,递过一方厚厚的巾帕,过了好一会李超广才渐渐冷静下来,继续向杨晞诉说前事。
    当日他跟随其他禁军潜入汴京,然后就去“投靠秦扬”,为了取信于敌人,他不惜主动提出作证人诬陷洛蔚宁叛国,并仿照洛蔚宁的字迹给杨晞写休书。饶是如此,对方仍没有完全信任他,将他分配到郑铭手下继续测试,郑铭故意派他带人查抄太子党官员的府宅,嘱咐他的手下监视他,他为表忠诚,不得不对同袍的眷属下手,不得不做伤害老百姓的事。
    如今皇帝已死,向从天如愿当上摄政王,城内恢复风平浪静,而郑铭和秦扬终于完全信任了他。这些天他们顾着弹冠相庆,他便趁着休沐日潜伏在杨府周围,看到杨晞乘马车而出,一路跟踪到此处后折返,到了深夜才敢上门相见。
    “我知道自己作恶多端,死了是要下地狱的,但为了宁哥的托付,一切我都心甘情愿,所以夫人你一定不能放弃,不然宁哥就白死了!”
    杨晞神色凄然,眼睛也簌簌地落着泪。偏偏她决定余生常伴青灯之际,李超广就带着洛蔚宁的遗愿来了。
    “阿宁已经死了,我离开汴京又有什么意义?”
    李超广闻言,又道:“现在摄政王出城与顺军交涉,他们本就互相勾结,相信顺军拿了好处就会撤军,汴京城门很快就敞开了,阿广会想尽办法带你和宝宝离开的,夫人您就听宁哥的话好好生活下去。”
    杨晞想起洛宝宝,自己始终没忘记她在狱中,打算等出家的日子择定后回去一趟,请向恒帮忙打点把宝宝从天牢救出,再安排林姥姥带她回瀛海故乡。
    既然洛蔚宁已殁,宝宝不过是个女孩儿,她父亲没必要非对她下杀手。
    “如今汴京之外还有前太子的军队,我父亲在城内的所作所为很快就会传到那边,我出去也不好,你带宝宝走就行了。”
    李超广显然听出杨晞说的是借口,前太子军队还有秦渡秦帅,而杨晞又一直以杨御医之女身份立世,有秦渡打点,太子赵珙没必要因为向从天的缘故追杀她。
    她就是因为洛蔚宁的死欲抛却俗世,出家为道,故而无所谓离不离开汴京。他十分理解这种心情,正如他想起李超靖和洛蔚宁为掩护他而死,而他却投靠敌人,坏事做尽,每日都在羞愧痛苦中度过,好几次拔出剑欲刎颈自尽。
    “杨医官和宁哥情意深重,如今却天人永隔,出家对于杨医官来说,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吧!”李超广脑子忽然冒起这个念头,差点就松口放任杨晞留在汴京。
    他旋即想起那晚他们在山洞穷途末路之时,洛蔚宁从未试过地哭着向他磕头,请他回去带走杨晞,可见这件事对于洛蔚宁来说多么重要。
    他如梦初醒,陡然变得紧张,把洛蔚宁当时自觉走投无路,绝望地跪下哀求他把杨晞带离汴京的情景都详细地诉说出来。
    又道:“宁哥死之前都求着我回来,一定有他的道理。夫人您就听宁哥的吧,不然她泉下知道该多担心。”
    杨晞闻说洛蔚宁曾经跪地求李超广带她离开,心痛得像被刀绞,她低着头,任由泪珠滴落。不想在外人面前尴尬,于是她赶紧转过脸抹掉泪水,努力恢复了平静。
    “阿广,这事我会好好想的,你先回去吧!”
    “那你……”
    “你放心吧,过两日我还会回杨府,到时候给你消息。”
    杨晞话已至此,李超广只好带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回去了,走前还把洛蔚宁生前的坐骑阿白还给了杨晞。
    而后的一夜一日,杨晞的心情都十分凝重,不断地思考和犹豫。
    为什么洛蔚宁临死前要求着李超广把她带出汴京,她究竟知道了什么?
    而她,又该不该听她的话,离开汴京,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继续苟活下去?
    至清真人看着杨晞从朝到晚不是在畜生厩里抱着白马的脖子喃喃自语,把对洛蔚宁的思念诉之于马儿,就是立在屋外的庭院里抬头看天,脸上充满了痛苦。她问了一下小女冠,才知道昨夜来了一男子,是洛将军曾经的部下,奉洛将军遗命带杨晞离开汴京。
    “他们谈了许久,杨医官看起来没答应。但那将军离开后,杨医官就一直这个样子了。”小女冠不解地道。
    至清真人颔了颔首,还不忘叮嘱道:“昨夜的事,除了你我,不得告诉任何其他人。”
    “是。”
    至清真人目光回到庭院中,望着杨晞站在屋檐下单薄的身影,无奈地摇头叹息。
    杨晞心里有太多的牵挂,有太多的不甘,即便随她出家,余生亦不过在痛苦和不甘中度过。
    她是不是该把一切都告诉她?
    夜空依然晴朗,繁星拱月,明亮的光芒洒下大地。
    至清真人让小女冠请杨晞到自己的庭院里,二人在竹木搭建的三角亭内坐着,喝着热茶,慢慢说话。听闻至清真人问及所思何事,杨晞便如实回答了。
    “从母亲去世那一天开始,我的人生就不是自己的了,被父亲欺骗,套上了枷锁,一直为他的贪婪野心而活。直到遇上了阿宁,是她的真诚和纯净让我知道世上还有人把我放在心尖上,是她让我察觉我的心还是热的。她明明知道对我来说,她就是一束光,没有了她,余生永远都是黑的,可她为什么还要我在俗世上苟活,这难道就不狠心吗?”
    至清真人凝望着杨晞含着泪光的双眼,沉思片刻,然后将手中一方小小的纸条放在桌上,慢慢推到杨晞面前。
    “看了这个,你一定能明白阿宁的苦心,也能解开心中的谜团,到时候再决定是留或是去。”
    说完,至清真人抬起压在纸条上的食指。
    杨晞脸上充满疑惑,拿起纸条,慢慢拆开,上面仅仅八行字,却令她震惊失色。
    “丙戌出田野,少尝人间苦。
    紫薇定乾坤,女主存赵氏。
    男命立于世,莫娶杨氏女。
    红颜有定数,逆之劫难尽。”
    “这是什么?”
    至清真人道:“这是当年你为了逃婚躲到慈荫观的时候,你与你爹在屋里谈话,阿宁在外做了一场扶乩得出的讖语。”
    杨晞的心房重重地颤抖了一下,果然,这是关于她与洛蔚宁的宿命。
    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嘴里呢喃道:“莫娶杨氏女,可她还是娶了。”
    “没错,当时我曾劝她想清楚,她却想也不想,毫不犹豫地选择和你在一起,还让我千万别告诉你。于你而言,阿宁是福祉。于她而言,你却一场大劫。”
    透过泪水,模糊的目光落在纸条上最后两句讖语,杨晞很快就料到了缘由。
    “阿宁这么做,是为了救我,对吗?”
    至清真人点了下头,然后把洛蔚宁此前与她说到的梦境告诉了杨晞。
    这两日突然知道的信息着实太多,杨晞震惊而难受,她差点窒息昏了过去,好久才缓过来。
    “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
    至清真人目光坦诚,语气柔和地道:“因为我跟阿宁一样,都想救你。就算从一开始你就知道了,你又能怎样?”
    杨晞的眼中划过一抹决绝,随后阖上双眼,两行泪水自眼角流下脸庞。
    “如果从一开始就知道阿宁和我在一起是劫难,我绝不跟她有任何关系!为什么你们都爱瞒着我,自以为对我好,却不知对我有多残忍!”
    至清真人见杨晞情绪激动,牵起她一只手,另一手轻轻拍在她手背上,努力安抚着。
    “巺子,你要明白,阿宁这么做,起码她与你结成了夫妻,为世人认可,并和你拥有了更多的相处时间,对她来说是最幸福的。你说没有阿宁的日子,你的余生毫无意义,对于阿宁来说又何尝不是?”
    至清真人一言惊醒梦中人,杨晞心中的云雾顿时散去了一半。是啊,若她当初知道两人的宿命而狠心推开洛蔚宁,对洛蔚宁来说何尝不残忍。依照洛蔚宁对她感情,她怎么会甘心离开,任由红颜早逝的宿命把她吞噬?
    如果是这样的洛蔚宁,又何至于让她爱得痛不欲生?
    这一夜,杨晞和至清真人谈了许久,彻底明白了洛蔚宁的用心良苦。回到房间里,她立在窗前静静地回想。
    原来人的宿命早就由上天注定了,她父亲谋反,不惜拿整个大周的老百姓殉葬,而她无意中成了帮凶,最后为了向苍生赎罪,从城楼上纵身跃下。
    一切正朝着结果发生,洛蔚宁早就知晓了,但仍如飞蛾扑火一样靠近她,哪怕粉身碎骨也要逆天改命,她怎么能够辜负她?
    杨晞缓缓抬起头。
    众星拱月,点缀着漆黑的夜空。东方有一颗星比起其他星星,显得大而亮,一闪一闪地努力迸发出光。
    当时至清真人指着那颗星说,它是紫微星。若洛蔚宁真如讖语所言的“紫薇定乾坤”,那星星便是洛蔚宁。紫微星不坠落,反而愈发明亮,她怎么也不相信洛蔚宁已经死了。
    杨晞听后,整个人一个激灵,仿佛重新活过来了。她想起李超广并没有亲眼看到洛蔚宁死去才离开,而秦扬也只能证实她坠下悬崖,是生是死,没有任何证物。
    她长舒出一口气,这一刻心中有了选择,她想亲自求证,活要见人;死了,她也要找到尸骨才相信!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