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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8章 怒发冲冠挟堂主

    ◎那就让我临死前瞧瞧堂主的真面目◎
    深夜,暗府内堂。
    杨晞穿着那袭红色大氅,脸上戴着鸟纹金面具。伫立在内堂的油灯前,吹亮了火折子,点燃了一盏油灯,灯绳燃着,昏暗的屋子变得一派敞亮。
    灯光映照在她的双眼,能看出藏在眼底的紧张。
    她终究还是改变了主意,今夜与洛蔚宁见面还是决定换上与平日风格迥然不同的红色大氅,继续以面具示人。她想以堂主的身份再努力一次,劝说洛蔚宁尚公主。
    若以杨晞的身份逼迫,她怕洛蔚宁承受不住。
    人活着总归要靠一些信念支撑,若信念崩塌,还如何存活于世?
    “笃笃!”
    两声敲门声传来,接着是疏影的声音,“堂主,林姥姥把人带来了!”
    杨晞平静的神色藏着些许紧张,走到中间的榻上坐下,对门外高声道:“进来吧!”
    “吱呀”一声,同样戴着面具的疏影把门推开,身后是林姥姥,林姥姥挽着被黑巾蒙着眼睛的洛蔚宁,拍了拍洛蔚宁的手背,劝慰道:“孩子,一会和堂主好好谈。”
    说完就把她的手交给了疏影。
    疏影挽着她缓缓走到台阶下正对杨晞的位置。
    走在最后面的枕流关上了大门。
    疏影解下洛蔚宁的蒙眼巾后,与枕流走到两边伫立着。洛蔚宁眨了眨迷糊的眼睛,抬起头,借着几盏油灯的光芒,看到的堂主还一如从前,妖艳得像鬼魅一般!
    杨晞被看得心虚,手不由得握紧了椅子扶手,别了开视线。
    洛蔚宁收敛着脾气,拱手客气道:“卑职见过堂主。”
    接着杨晞向她解释了这一年多来,她虽不曾召见她,可军营里安插了线人,一直在关注着她,并非把她散养军营,不闻不顾。
    “短短一年多,全靠自己的能力和运气当上都虞候,你做得很好,洛蔚宁!”
    隔着面具,杨晞清脆的话音多了些颤音,听起来有些可怖,但足以让洛蔚宁无法从话音中辨别得了她。
    洛蔚宁本就觉得自己入军是厄运的开始,别提更倒霉地当上都虞候,所以杨晞这么说,她就显得有些恼怒。
    “可堂主也知晓我是个女子,这些对我来说都不是好事。眼下已经证明了,官家册封我为都虞候就是为了要将我点为驸马!”
    杨晞沉吟片刻,又道:“你知道今晚我为何与你相见?”
    堂主的话弯弯绕绕,迟迟不入正题,洛蔚宁有点不耐烦,但想到林姥姥对她的叮嘱,压着脾气道:“属下此次前来拜会堂主,还望堂主指点如何拒绝官家的旨意。”
    杨晞看得出洛蔚宁努力隐忍,对她维持基本的敬重。遗憾的是,她却给不了一个令她满意的办法。
    洛蔚宁见她迟迟不开口,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过了良久,果然听见杨晞道:“你不必拒绝官家,按照他的意思,五日内将庚帖送入宫中。”
    “可我是女子,公主还不知道我的身份。”
    “我会替你说服公主接受的。”
    “可我不接受!”
    “为何?难道你想抗旨杀头?”
    “我不想杀头,但也不愿当驸马,我只想离开军营,重新做回一个平凡人!”洛蔚宁激动道。
    “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一旦走出了第一步,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你可懂这个道理?”杨晞的语气既无奈,也有恼怒,恼洛蔚宁的不识时务、顽固不化。
    “堂主,这是你答应我的,请你兑现承诺!”
    “我是答应过你,可也只是铲除王县公和高太师以后。你的身份关乎整个计划,所以你只能暂且尚公主,保证自己不连累了暗府。”
    洛蔚宁握紧了拳头,咬了咬牙,怒斥:“在你眼里,别人的终身大事都一文不值吗?你可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公主愿不愿意?”
    杨晞站了起来,盯着洛蔚宁道:“洛蔚宁,既然你入了暗府,一切就要以暗府的计划为重。成大事者就该割舍掉那些七情六欲!这天底下多少人想当驸马都没这个命,如今机会就在你面前,既能保住你的命,也可保住你一世荣华富贵,你为何还要拒绝?”
    “我不要当什么驸马,也不要当什么虞侯,我只想做回我自己!”洛蔚宁盯着杨晞,坚定的眼眸,带着盈盈水光。
    她只有做她自己,做回一个平凡女子,才能和巽子在一起。
    杨晞直视她的眼睛,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处境。她十岁掌管暗府,从此活成一个薄情寡义的复仇工具,连自己原本会成长成什么样子也不知道!
    油然而生起悲凉,道:“好一个做回自己,可谁又不想呢!”
    洛蔚宁显然不可能理解她,开始下通牒:“那堂主是铁了心要逼我当驸马?”
    “是,为了暗府的计划,这个驸马你不当也得当!”
    “堂主当真执意如此?”洛蔚宁的眸光变得视死如归,这是在给堂主最后的机会。
    “是!”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洛蔚宁话音刚落,飞快跃起来,身轻如燕,两步登上台阶,在空中翻了个跟斗,同时抽出靴中匕首,最后稳稳地落在杨晞右后方,一手紧紧箍住杨晞的肩膀,另一手持匕首,将匕首的锋芒对准杨晞的颈脖。
    她的动作飞快,几乎在瞬间完成。疏影和枕流这才反应过来,两人走到中间,带剑出鞘指着洛蔚宁。
    “别过来!”洛蔚宁斥道。
    疏影怒道:“快放开堂主!”
    枕流道:“洛蔚宁,你别乱来!”
    洛蔚宁挟持着杨晞,将匕首锋芒架在她的脖子前,疏影和枕流站在台阶之下,举剑指着洛蔚宁,室内顿时剑拔弩张。
    “你们都别过来,如果敢过来我便杀了她!”
    洛蔚宁视死如归地与疏影枕流对视着,杨晞极力平复愤怒、恐惧的心情。这是她从没见过的洛蔚宁,如此手段狠辣,如此顽强固执,她到底是有多抗拒当这个驸马都尉!
    杨晞道:“洛蔚宁,你先冷静下来,有什么话好好说。”
    “你不是执意要我尚公主吗?还有什么话好说!”
    “如今只有公主能救你,这个道理你为何就不懂?”
    “我说过了,我只想重新做回一个平凡人,以自己的真面目示人。”洛蔚宁说到这,盯着杨晞的下巴边缘,那里是她的脸和面具的交汇处,在昏黄的烛光下,她明显看出堂主脸庞上光滑的肌肤,还有细微的毛发。
    只要从此处将面具轻轻挑开,那堂主的真面目就在她面前暴露无遗了。
    想到这些,她便嘲讽道:“倒是堂主你,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教我如何相信你的话?”
    提及自己的真面目,杨晞不由得微微战栗。洛蔚宁呼出的热气打在她脸庞上,她们相距甚近,只要洛蔚宁轻轻一个动作,她的面具就会脱落,她该如何面对?
    “洛蔚宁,你快放了我,否则我的手下都不会放过你的!”杨晞情急之下,挣扎了两下,洛蔚宁的手像一个大钳,紧紧箍着她的肩膀,她竟动弹不得!
    “那就让我临死前瞧瞧堂主的真面目,也好死得明白!”洛蔚宁勾起的冷笑,满脸不甘和决绝。说罢就抬起勒在杨晞肩膀的手,刚要触碰面具。
    “洛蔚宁你住手!”
    杨晞迅速抬起手握紧了洛蔚宁的手腕,洛蔚宁反手扳开,两只手较劲中,却不知台阶下的疏影掏出了一枚飞镖,夹在两指之间,正对着洛蔚宁射出去。
    杨晞视线转移之际,瞥到一道寒光自疏影指间飞出,如闪电一般劈向洛蔚宁,急得大喊,“不要!”
    她用尽全力将洛蔚宁推开,洛蔚宁始料不及,手中的匕首尖端狠狠地划在了她的锁骨上。
    “啊!”她痛得轻声一叫。
    同时,飞镖从她们中间如流星一般窜过,最后钉在座位后面的木雕板上。
    “堂主!”疏影和枕流两步飞跃到台阶上,疏影扶着杨晞,枕流出剑袭击洛蔚宁,将洛蔚宁的匕首击落地上,发出“晃当”的一声。洛蔚宁跃回台阶下,在空荡荡的大堂内与枕流继续打斗。
    枕流小时候就被向从天相中,与疏影、漱石一起被养在暗府,跟随剑术高手习武。洛蔚宁虽然剑法较好,在赤手空拳下也不是他的对手。才过了几招,洛蔚宁就被枕流打退,后背撞在了柱子上,枕流的长剑直指洛蔚宁咽喉,正要飞身上前一剑刺下去。
    杨晞瞧见了,立即惊道:“住手!”
    剑尖及时地停在洛蔚宁的喉前。
    洛蔚宁转脸看向杨晞。只见疏影扶着杨晞缓缓坐下来,杨晞一手捂住方才受了伤的锁骨,鲜血自指缝间流及手背,洛蔚宁都感觉到她身躯的无力感。
    她伤了她,可她竟然还放过了自己?这会还顾不得伤口,要继续和她谈下去。眸中的怒色敛了起来,多了几分愧疚。
    杨晞盯着洛蔚宁,用那虚弱的声音道:“洛蔚宁,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不想当驸马,只想离开军营!”
    杨晞盯着她,疲惫而痛苦,“好,既然你这么想走,那我便不再拦你,什么都给你,让你走。把东西拿出来吧!”
    “堂主!”疏影紧张道。
    “什么都不用说了,把东西拿出来!”杨晞命令道,语气很轻,却无比坚决。
    疏影无奈往后头走去,捧出一个用朱色长布遮盖的托盘站在杨晞面前。杨晞缓缓站了起来,一手捂着伤口,用另一手揭开了长布,里面是堆叠如山丘的小金条。
    洛蔚宁盯着金条,良久地震撼着。她本来只想要堂主还她自由,金条可以不要,没想到她对堂主无礼,她却仍兑现承诺。这么多的金条可以供她和巺子,以及奶奶、妹妹过好下半辈子了。它们即将属于她,要说不心动,那一定是假的!
    杨晞盯着洛蔚宁,无奈道:“这是答应过你的,一百两黄金,你今日拿走,带着你的家人出城,然后逃出海,逃出大周,永远都别回来!”
    杨晞每说一句就加重一道语气,带着泪,泣着血!
    枕流和疏影急道:“堂主,千万不可呀!”
    “堂主,她是禁军将领,若是逃了,牵连甚广,我们所做的一切就前功尽弃了!”疏影继续劝道。
    杨晞自然明白洛蔚宁以都虞候身份逃走,受到牵连的将会是原神卫军将军秦渡,再追究下去便是魏王。一旦开封府和殿前司禁军都被高党人掌控,那她的复仇事业就前功尽弃了。
    可洛蔚宁宁死也不愿娶公主,不逃就是死,她唯有成全她!
    尽管洛蔚宁对此也很内疚,但她别无选择了,她要名正言顺和巽子一起,只能对不起堂主!于是拱手道:“洛蔚宁多谢堂主,方才,多有得罪了。”
    洛蔚宁抬起头,瞧见堂主的双眸正盯着自己,眸光像是积淀着千般怨恨,令她浑身发麻,低垂眼睑不敢与之对视。
    一会只听见堂主重重地问道:“你要走,对汴京,可曾有过半分留恋?”
    洛蔚宁如何会不留恋,最大的留恋是巺子,可说出来怕生变故,为了表明去意已决,正视着堂主的眼眸,斩钉截铁地道:“没有!我洛蔚宁本就是一个骗子,身如浮萍,命若草芥,所到之处,不过是短暂停留;所识之人,不过是想从她身上讨点好处,足以苟活下去罢了!”
    在朦胧灯光的映照下,透过面具孔,洛蔚宁清楚地瞧见了堂主的双眸漫上了水雾,闪烁着光,泪珠子自下巴滴落下来。
    堂主……她这是为何?
    “无情的骗子,带着你的黄金,滚!”
    杨晞说罢,狠狠地将疏影手中的托盘往台阶下一拨,黄金连着托盘掉落在台阶上,与地板相撞,晃当当地响着,最后十几根金条散落在每一级台阶,散落到洛蔚宁脚边。
    洛蔚宁震惊地望着台阶之上堂主的背影,竟发觉有些熟悉。恐惧自心底蔓延开来,哆嗦着身子匆匆拾起金条就逃似的离开了大堂。
    待洛蔚宁破门而出后,杨晞终于承受不住伤口的痛、心里的痛,身子一软,跪在地上,轻轻哭泣道,“骗子,骗子!”
    疏影扶着她的臂,心疼地为她摘下面具,面具之下,那张脸早已被泪水打湿。
    疏影轻道:“堂主,属下为你包扎伤口吧!”
    杨晞放开捂伤口的手,用那掌心、指间沾满了血水的手捡起地上的匕首,那是洛蔚宁落下了的。
    握着匕首,望着锋芒上一抹血痕,她哭得浑身战栗,已然分不清到底是心痛还是伤口在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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